第3章

 


「芙蓉含笑。」


「將這芙蓉含笑賞給皇後。」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尷尬的不止沈隨,還有江如月。


 


她恨恨看向我:


 


「榮安郡主既已送過太後娘娘藥枕,又為何帶一盆將S的芙蓉含笑入宮?方才欲蓋彌彰的一局,又是為誰而來?」


 


她字字珠璣,句句帶勁兒,直衝我而來。


 


立馬有姑姑將換花盆之事告訴了皇後與太後。


 


太後笑容散去,皇後便皮笑肉不笑問道:


 


「榮安郡主,所為何故?」


 


青枝掙脫束縛,抱起我耷拉著腦袋的花,便捧到了皇後跟前。


 


白玉瓶裡的藥水一倒,方才還耷拉著腦袋的花,肉眼可見地仰起了頭。


 


指甲蓋大的花骨朵,似在迎風而長一般,不過片刻,便含苞綻放。


 


花瓣似雪,純淨無瑕,偏偏花蕊含紅,似透著瑩瑩星光。


 


比芙蓉含笑,更要美上三分。


 


在眾人目瞪口呆之時,我裙擺一撩跪了下去:


 


「今日雖為太後娘娘壽辰,可皇後娘娘內外操持,孝感天地,榮安鬥膽獻花一盆。」


 


「這星落九天,寓意幸福圓滿。臣女知東宮有喜,皇室又添鳳子龍孫,實在可喜可賀。借花一朵,既賀皇後娘娘懷抱金孫之喜,也祝娘娘如這星落九天一般,始終璀璨。」


 


說罷,青枝將花盆倒掛,盆裡根莖伸出,團成一個大大的「福」字。


 


眾人目瞪口呆,所謂換花盆的流言不攻自破。


 


太後冷冷地掃了江如月一眼,茶碗一提,便有宮人將幾個多嘴的丫鬟拖了出去。


 


本想踩著我打個翻身仗的沈隨,緊咬暗恨,啞口無言。


 


我抱著賞賜,遙遙衝他舉杯:


 


「多謝世子大張旗鼓借花盆求秘方,才給了我養星落九天的靈感。」


 


我是告訴他,你的謀算我都知曉,陪你演一場,就是為了讓你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隨十指蜷縮,青筋暴起,卻SS盯著我的臉。


 


傅九川吃味,拉上了我的手。


 


「榮安聰慧,自然無人能及。」


 


他裝作鎮定自若的樣子,卻不知耳根子都紅透了。


 


我隻覺好玩,借著酒勁兒,在昏暗的燈下,湊上嘴去,正要在他耳尖上啄一下。


 


卻不防,他突然轉身。


 


紅唇緊貼,鼻息交織,一股股清冷松香衝進胸腔,帶著我一顆心莽撞地四處亂撞。


 


活過一世的人了,孩子都差點生了,竟又羞又澀,還有幾分……情難自禁的熾熱。


 


我喘著粗氣坐回身去,隻聽身側的人一口又一口灌茶水。


 


我正欲開口笑話他,一抬頭,撞上了雙目猩紅的江如月。


 


14


 


她咬著不甘問我:


 


「你故意算計我的?對不對?」


 


我頭也沒抬地回道:


 


「所以你也知道從前我沒有算計過你,卻又為何為虎作伥,來算計我?你可知他根本不是良人!」


 


看向她身側的沈隨,我冷聲道:


 


「是你也知道,太傅府對你頗有微詞,江如月被你傷了名聲,你迫不及待要為自己找出口,正名聲,便不擇手段,瞄準了我!」


 


冷風驟起,沈隨的長袍在風裡呼呼作響。


 


他回應得理直氣壯:


 


「你一介孤女,便是傷了名聲又有誰會為難你。你可知如月在府中過的是什麼日子?

我不過是護著他,全我兩世心意而已,何錯之有?」


 


「你已搶了她一世安穩,這輩子,你不該還她嗎?」


 


我一碗茶砸在了他臉上:


 


「我不欠她的,也不欠你的,更不是軟柿子。你招惹我,就做好被報復的準備。」


 


他惱羞成怒,卻在傅九川哐的一聲扔下利刃時,狠狠瞪了我一眼才被江如月拉走了。


 


他以為我是無的放矢。


 


可不過半月,皇後突然吐了血,大病不起。


 


太醫連夜出診,跪了一地,也不過保住一條命,救不了她壞了的身子。


 


原是芙蓉含笑的花粉,與她的養顏湯相衝,傷了她的身子。


 


偏偏那棵花本該是她的好阿隨送給太後的。


 


陛下嚴查之下,江如月供出了我。


 


他們承認偷了我的花,卻將毒害皇後的罪責落在我頭上。


 


面對皇上的雷霆之怒,我回得理直氣壯:


 


「沈隨曾四處打問養花之術,如何不知道芙蓉含笑的花粉有毒,又怎會不在獻花之前以藥灌之,斷其毒性?」


 


「偷花得賞賜的是他,粗枝大葉害娘娘傷了身子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試問,何處有這樣的道理。」


 


太後匆匆而來,眸色冷了又冷,不顧帝王不悅,將我帶走了。


 


畢竟,前世中毒而亡的是她老人家。


 


今生,我們不過用皇後的招數,還她大病一場罷了。


 


皇後怒不可遏,狠狠訓斥了沈隨一番後,便罰了江如月禁足。


 


尚未出閣便被皇後懲罰,這於她而言猶如滔天之禍。


 


沈隨亦是知曉其中利害,卻不怪自己害人不成終害己,反而衝進我的茶室,一腳踢翻了我的茶桌,厲聲吼道:


 


「我真是小看了你,

步步為營,害如月身敗名裂,讓我猶如過街老鼠寸步難行。」


 


「前世你明明知曉去除花蕊,今生卻故意留著它,你就是為了讓我S無葬身之地。」


 


「跟我走,去陛下面前說清原委,替如月澄清,為她洗脫冤屈。」


 


他拽著我的手腕,不由分說將我往外拖。


 


他不曉得,京中要小姐們溫柔柔順,所以我扮乖討巧,收起了鋒芒。


 


可實際,我潑辣得很。


 


我目光一沉,厲掌橫劈,狠狠落在沈隨胸口。


 


他倒退三步,滿眼駭然:


 


「你·······」


 


啪!


 


我衝過去便是一耳光。


 


「我打你不知廉恥。


 


他:「你·······」


 


啪!


 


我便又是耳光。


 


「打你下賤至極!」


 


再動,再一耳光。


 


三耳光打得我手臂發麻。


 


我才在沈隨的破防裡,起身而去:


 


「再與我糾纏,這次是耳光,下次就要你半條命。」


 


15


 


京城風大,一道道朝著傅九川和我而來。


 


安頓好太後她老人家身邊的人,我們便要回淮南了。


 


我走那日,沈隨十裡紅妝終是娶得前世的窗前月。


 


他高頭大馬,卻不見多歡喜。


 


也對,江如月對他有了怨懟,大婚前還大吵一架,他如何笑得出來。


 


車簾放下,傅九川握住我的手,酸言酸語:


 


「他說從前,你們還有從前?」


 


「那是一個夢裡的故事,你若想聽,南下路長,我慢慢講給你聽。」


 


淮南王府裡,種滿了我愛的花草。


 


從前向往的院子,他用十年早幫我打造好了。


 


後院裡還養了駿馬,傅九川說:


 


「從前師父帶你騎馬射鷹,日後我陪你騎馬射大雁。」


 


一樣的後院,傅九川的偏愛讓他母親嘴裡的規矩撞了滿鼻子的灰。


 


我沒有被刁難,因為他會護著我。


 


我沒有站規矩,因我站規矩的時候他都陪著我。


 


我愛騎馬,他理直氣壯地要我陪他騎幾圈。


 


我愛自由,他說院中煩悶,要我多陪他出去走走。


 


我想念漠北的院子,

他便說漠北有要務,他務必跑一趟,但十安對漠北更熟,得帶上她。


 


我所有的要求,所有的喜好,他總能給我周全過去。


 


日子不是和誰過都一樣的。


 


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他的愛才會給他鍍上一層金。


 


他說:


 


「夢就是夢,我要你清清醒醒地知曉,我不是他。」


 


他說:


 


「既你懷孕辛苦,生產艱難,我們便不要去冒險。皇室子弟何其之多,我傅九川不必承擔傳宗接代的重責。」


 


他還說:


 


「別和我分開,永遠別。」


 


眉心的朱砂痣越來越紅,我枯萎掉的人生,也慢慢長出了枝丫。


 


日子如流水,再回京時,已到了三年後。


 


那時候,傅九川在淮南暗中招兵買馬,我義兄在漠北籠絡武將。


 


準備多時,隻等一個時機。


 


16


 


君王不知朝中動蕩,人間蒼涼。


 


歌舞升平裡,又納了敵國女為寵妃。


 


他鳳目微挑,問傅九川南楚形勢。


 


傅九川不動聲色,將吃緊的戰事一張張鋪到了帝王跟前。


 


琴弦嘈嘈,歌聲鬧鬧,舞姬越轉越快······


 


哐當摔倒在了地上。


 


帝王的臉色鐵青。


 


皇後一個眼神,太子跪下身來,不求揮軍南下,而是割城和親,暫得安寧。


 


宮中適齡公主,唯有蕭淑妃膝下的五公主而已。


 


茶盞落地,淑妃紅淚滾滾。


 


焦灼之際,太後摔了佛串:


 


「今日家宴,

若談國事,待明日早朝。」


 


宴會散去,傅九川被扣在養心殿裡。


 


月色寡淡,打得一樹青棠支離破碎。


 


我站在朱紅的牆邊,靜靜地等。


 


「陛下已知曉淮南的異向,留他不得。」


 


「十安,他不是良人,你盡早劃清界限的好。」


 


樹影婆娑,搖得身後的沈隨像無頭的鬼魅。


 


他的窗前月登堂入室,卻照出了他眼下的青黑與眉梢的憔悴。


 


到頭來,白月光沾了灰,竟也粗俗不堪,無趣寡淡。


 


他後悔了。


 


所以,他問我:


 


「十安,為何你從來不鬧?你為何總是無聲的,乖巧的,陪在我身後?」


 


「十安,我好累。我後悔了。」


 


「回頭好嗎?你我結過烏發,該永世同心的。」


 


他說得那般自然,

完全不像失心瘋的模樣。


 


我啞然:


 


「所以,你好在哪裡?」


 


他莫名。


 


我又道:


 


「否則,你何處來的自信,讓我好好的淮南王妃不做,去做你那無用世子的妾?」


 


他急了:


 


「不是妾,你本就是我的妻。」


 


他身後的妻,消瘦如薄紙,滿眼都是恨:


 


「她是你的妻,那我又是你的誰?」


 


從前舍命要護的人,如今卻成了避之不及的人。


 


「你能不能不要像個鬼一樣,一直盯著我!我都說了,納妾也好,抬通房也罷,都是母親的意思,與我無關。」


 


「再說,你壞了身子,不利子嗣,我不納妾抬通房,你莫不是要我沈家絕後才甘心?」


 


「還不快將夫人扶回去,跛著一隻腳到處跑,

不夠丟人現眼。」


 


江如月的苦水湧上了眼眶,成了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淚水。


 


「我的腿因何而跛,你不清楚嗎?」


 


沈隨被掐住了喉嚨。


 


可男人的心虛便是更加理直氣壯地火冒三丈。


 


啪!


 


響亮的一耳光驚起了一枝丫的雀,沈隨咆哮得厲害:


 


「你是怨我不該救你?」


 


「若不是為了救你,我何至於丟官棄職,成了滿京城的笑話。你滿肚子怨氣,我何嘗不是悔不當初。」


 


「失心瘋,我看是母親給你立的規矩還不夠!」


 


他拖著她就走,冷風打著江如月頭上的穗子,她搖擺得像隻破敗的娃娃。


 


她回眸看我一眼,神情復雜,有悔有歉,獨獨沒有恨意。


 


我本該痛快的,卻難受得厲害。


 


17


 


前世江如月毀了容貌,

卻沒有斷了傲骨。


 


旁人輕賤她的醜臉,在婚事上討價還價。


 


她傲骨錚錚,在佛前賭咒發誓永不嫁小人。


 


後院裡容不下她,她便主動搬去莊子上住。


 


學膳食,做針線,讀書寫字,騎馬射箭,樣樣不落。


 


她不過是失了一樁婚事,卻撿回了自己。


 


豐盈的她,像一朵烈日下迎風招展的花,惹眼極了。


 


沈隨便將一對眼珠子都定在她身上,成了捕捉他的網。


 


也是他夠不到的天邊月。


 


可今生,她斷了腿後,被世俗輕賤,被情愛左右,被家族裹挾,爬進了沈家的後院裡。


 


沈母從來勢利眼,她看不上我身後無依,又怎看得上江如月的跛腳。


 


站規矩,找麻煩,甚至明目張膽打壓。


 


那些我經歷過的從前,

她都經歷過了一遍。


 


從前,她尚且能仗著沈隨的愛護,太傅的威望,大戰幾個回合。


 


可後來,二妹得嫁東宮,她便徹底淪為棄子。


 


沈家的打壓,更勝從前。


 


沈隨的愛淺薄又自私。


 


他愛的始終是得不到的。


 


關進牢籠裡,他便又嫌她羽毛沒了光澤。


 


他嫌她整日與母親作對,鬧得雞犬不寧。


 


他嫌她忘了三從四德,總是挺著腰杆衝自己叫囂。


 


他嫌她日日念酸詩,自己滿心疲憊時喝不到她一碗熱湯。


 


嫌得多了,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許十安的乖巧隱忍,從不給自己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