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世許十安也站過規矩,汗水黏在烏發上,倒是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勾得他心痒痒。


 


不等她開口,他便不由分說將人打橫抱起,鑽進了溫香軟枕的床上。


行使他作為夫君的權利。


 


自始至終,他不曾過問過她手上的燙傷,膝蓋上破了的皮肉。


 


沈隨愛過我,也愛過江如月。


 


可他愛的是我被風霜打過的淡漠臉,和江如月世家女不屈世俗的清骨。


 


他從未設身處地想過我們的處境,又豈會在意我們靈魂的出口。


 


淺薄又自私,他無恥至極。


 


可這樣的男子,比比皆是。


 


這便是女子委曲求全的世道。


 


何其不公!


 


孤燈一盞,照亮了我滿手的冰涼與顫抖。


 


傅九川溫熱的手將其緊緊包裹:


 


「別怕,

有我!」


 


靈魂落在了地上,我的今生有了回溫。


 


「對,不怕,我有你。」


 


18


 


九月風急,帝王更急。


 


迫不及待要替太子清理掉淮南十萬兵馬。


 


一場有備而來的秋獵,他要收網了。


 


傅九川鐵甲銀槍,威風凜凜地與太子並肩而立。


 


氣吞山河之間,竟不知誰更像儲君。


 


我遙遙相望,雖氣定神闲,仍汗湿了掌心,滿心惴惴。


 


直到令旗揮下,駿馬如離弦的箭一般,直奔猛虎雄獅而去,我便知勝敗在此一舉。


 


旌旗獵獵,廝S陣陣。


 


我想起漠北黃沙下掩埋的累累餓S骨,也想起嶺南開外衣不蔽體的執刀乞兒。


 


朔風裹雪利如刀,百姓命如草芥不經削,一個冷冬便倒下一層。


 


京中富庶,夜夜笙歌,何曾在意賤命的S活。


 


可傅九川說,他在意。


 


他說:


 


「便是亂臣賊子又如何,我想活,也想他們活。」


 


皇庭刀劍如霜,可我知曉,斬不斷他滿身忠骨。


 


他要做亂臣賊子,我便執刀相護,生S相隨。


 


「十安!」


 


沈隨錦衣玉冠,神採奕奕來到我身前。


 


「我·······」


 


他伸手便要來拉我,卻被我一側身狠狠打落:


 


「你若學不會自重,我便斬斷你的狗爪。」


 


手背微紅,他神情僵硬,卻很快又笑出了聲來:


 


「你生氣也是應當,

畢竟你我之間,太多誤會了。」


 


「十安,你從前恨我可是因我聽你生產艱難,會趁機要你一屍兩命?我冤枉!」


 


「母親說你生產艱難之後,我便派人備下了穩婆與太醫,隻等你生產之後·······」


 


他眼神閃了閃,補充道: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如何會害你與我們的孩子。」


 


「十安,前世今生我們都被誤會耽誤了。」


 


「我們可以重來的,真的。」


 


我冷眼凝視,毫不遮掩滿眼的厭煩:


 


「隻等我生產之後,趁我虛弱奪走我的孩子,逼我為你求娶江如月入門,對嗎?」


 


沈隨神色微慌,我毫不留情拆穿了他的謊話:


 


「你我之間,

不曾有過誤會。是我前世瞎了眼,今生驟然清醒了罷了。」


 


「男婚女嫁,我們早已陌路。你該將你的深情留給你的妻子,而我,也是如此。」


 


他破防,厲聲問我:


 


「我哪點比不上那個亂臣賊子,你竟糊塗到寧願與他去S,也不願選我?」


 


「你如此冥頑不靈,便等著他屍骨無存,S無葬身之地。」


 


啪!


 


我抬手便是一耳光,打得他鼻血噴濺。


 


「你不配與他比,更動不得他分毫!」


 


「便是他S了,黃泉路上我也會與他並肩而行。」


 


他的冷笑,砸在我後背上:


 


「我不配與他比?今日之後,他便是一具S屍,屆時,看看我又比不比得了。」


 


話音落下,烈馬疾馳而來,馬上將士高聲喊道:


 


「不好了,

密林遇險,太子與淮南王危矣。」


 


我掌心一顫,奪過青枝手上的刀,翻身上馬,振臂一呼:


 


「淮南王府眾人聽令,隨我去救王爺!」


 


駿馬疾馳,我拔劍而起,鋒芒盡顯。


 


冷風打得身後的沈隨滿臉都是震驚與蒼白。


 


19


 


我沒有去救傅九川,因我信他不會丟下我。


 


如我們約定好的那般,兵分兩路,我直奔太子而去。


 


他以為螳螂捕蟬,傅九川必定在他的埋伏裡屍骨無存。


 


可蕭家的黃雀緊跟其後,將他逼到崖邊退無可退,深藏荊棘林裡隻等救援。


 


相隔數米,他見我如見救星,跑出身來驚呼一聲:


 


「孤在這裡,快,救······」


 


一箭穿喉,

太子帶著詫異直直倒在了地上。


 


「孤什麼孤,那麼多人陪你S,不孤單!」


 


腰間綴玉被我當作信物挑走,屍骸被一腳踢入了萬丈懸崖。


 


轉身,我揣著傅九川的前程,直奔他而去。


 


遍地屍骸裡,他傲立其中,銀槍滴血,卻對我勾唇一笑:


 


「贏了!」


 


我輕笑伸出手來:


 


「來,載你回家!」


 


長臂環腰,我們共乘一匹駿馬,踏塵而歸。


 


一腳一腳,踩碎了沈隨滿眼的希冀。


 


「怎會如此?回來的怎會是他!」


 


是啊。


 


他們的計劃裡,回來的該是太子。


 


可,太子永遠也回不來了。


 


淮南王得救,太子失蹤,滿朝震動。


 


可還不夠。


 


蕭淑妃帶著哭腔衝出營帳:


 


「不好了,

陛下急火攻心,吐血昏厥了。」


 


慌亂之中,我將太子的墜玉塞進了她手上。


 


「一命換一命,多謝淑妃相助!」


 


她淚痕未幹,輕嗤一聲:


 


「我蕭家世代忠臣別無二心,我更是不爭不搶忍辱負重多年,他們卻連我的小五都容不下。」


 


「既推我小五去S,他們就都別想活了。」


 


接過太子的玉,她抬眸看我:


 


「太後沒看錯你,果真是個有用的。」


 


繼而齒縫力咬了一句:


 


「沈後壓了我一輩子,我便用這塊輕飄飄玉,壓S她!」


 


「淮南王福澤深厚,你也是個有好運的。」


 


說罷,她捂著胸口發出驚天般的哭嚎:


 


「陛下,您快醒醒啊。」


 


為女子也。


 


當如淑妃一般,

柔弱無骨,卻藏盡鋒芒。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看到了嗎?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即便圍困高牆四面楚歌,也不會是絕路。」


 


我轉過身來,字字鏗鏘,落在身後江如月枯瘦的臉上。


 


20


 


她到底是個好姑娘,圍困後院,卻沒丟掉滿腹清明。


 


太子與沈家密謀要S傅九川的那晚,她便給我遞了消息。


 


她說:


 


「讀聖賢書卻做不得聖賢人,何其痛苦。」


 


「可到底,我想做個人。」


 


「淮南百姓安居樂業,不是因陛下治國有策,而是傅九川愛民至深。與他相比,太子屍位素餐,可謂小人行徑。」


 


「不過是背負罵名,又何妨!因小愛失大義,我才枉讀聖賢書。」


 


「時間總會為我證明,我沒錯。


 


她是驕傲的女子,便是到最後,她也不肯低頭:


 


「我沒有輸給你,我隻是……隻是輸給我孤注一擲的愛。」


 


「我也不是為了救你,我隻是……隻是要在大義裡壓你一頭。」


 


「我也是頂天立地的女子,我沒有輸給你,我·······」


 


我一把抱住了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她是頂頂好的姑娘。


 


得太傅教誨,滿身才華。錚錚傲骨,無懼世俗。


 


饒是背負萬劫不復的罵名,也敢逆流而上,用瘦腰背窄肩挑起大義。


 


京中人士,數萬之眾。

不乏飽讀詩書的門閥大族,滿腔熱切的有志之士。


 


可站出身來的,獨獨她一不良於行的弱女子。


 


她隻是,一葉障目,為情愛所累。


 


像我前世一般。


 


「更大膽的事都做了,還害怕什麼?不要他便不要了!」


 


「所以,你教我夫人與我和離?」


 


沈隨雙目通紅,自暗夜走出,直勾勾地,要將我洞穿一般。


 


「你擅騎射,會刀劍,百步穿楊更是不在話下。」


 


「你明明才是九天上自由肆意的鷹,為何裝了一輩子的籠中雀來騙我。」


 


「你可以為他奮不顧身,S出一條血路,為何不能為我妥協一次?」


 


他咆哮聲大,我卻隻看到了他無能後的悲戚。


 


我拉過江如月冰涼的手,指著她的形容枯槁厲聲問道:


 


「江如月嫁你之前,

乃世女之首,才華不掩,風華絕代。可如今呢?」


 


「你狹隘的愛毀了她一條腿,又自以為是地用一盆偷來的花徹底敲碎了她的脊梁,讓她聲名盡毀之後淪為棄子,隻能選擇你。」


 


「可後來呢?後院磋磨,你母親刁難,妾室算計,連你都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試問,她做錯了什麼?」


 


沈隨大聲爭辯:


 


「可你從前不也是這般過來的,你何曾像她一般歇斯底裡,鬧得家宅不寧我頭痛不已。」


 


我笑了:


 


「所以你忘了你是怎麼S的了嗎?」


 


沈隨身子一晃,我冷了聲線:


 


「你愛自由的鷹,卻是將它抓回去做籠中的雀。」


 


「事到如今,你竟還不知曉,誰嫁你,誰便是你情愛囚籠裡枯S的雀。」


 


沈隨破防,伸手抓我,卻被江如月狠狠一耳光打在臉上。


 


她像前世發誓一輩子不嫁那般,幹脆利落道:


 


「你配不上我,也配不上她。你就該孤獨終老,S無葬身之地。」


 


「沈隨,我要與你和離。」


 


21


 


江如月的和離,在太子失蹤與陛下病重裡,並未激起波瀾。


 


她以沈母的命相逼,終是得償所願。


 


走的那晚,細雨蒙蒙,她如前世一般,駕一輛窄窄的馬車,搬去了莊子上。


 


與我告別時,我在她臉上看到了無懼無畏的光彩:


 


「那盆芙蓉含笑,我當真不知是你的。」


 


「我江如月雖不才,也絕非雞鳴狗盜之輩。」


 


她捧出一盆更大的芙蓉含笑遞我手上:


 


「不過一盆花,你能種得出來,我便種不出來?」


 


「我江如月,從來不服輸!


 


她揮揮手,噠噠而去。


 


馬脖子上的脆鈴鐺是她親自掛上去的,滴滴答答的,響得鮮活。


 


腰背挺直的姑娘,她不服輸,誰也壓不碎她的脊梁。


 


一月後,太子骸骨被尋回,沈家夢碎,急切萬分。


 


沈隨數次求見於我,都被我拒之門外。


 


他的陳詞濫調我聽夠了,早就厭惡至極。


 


隻不想,沈家為擁立皇後七歲幼子為帝,竟集結兵馬,連夜圍了皇宮。


 


沈隨高聲呼喊:


 


「交出許十安,我可留你一副全屍。」


 


可回應他的,隻有滿天的寂靜。


 


他忍無可忍,揮劍S了進去。


 


可待宮門大破,才知被壓著侍疾的淮南王夫婦早就不在其中了。


 


宮外火把四起,照得如同白晝。


 


傅九川立於高頭大馬上,

俯視沈家眾人,猶如蝼蟻。


 


「意圖謀反,S!」


 


皑皑白雪,更襯得他白衣烈骨,風華無雙。


 


沈後猶如S狗,在沈家眾人的包圍裡歇斯底裡。


 


與她同樣措手不及、頹敗不堪的,還有沈隨。


 


他仰望著我,恍若不認識:


 


「你,怎會是這樣·······」


 


「我本是這樣的鷹,你從未真的認識過我。」


 


冷刀舉起,下一瞬,人頭落地,血濺三尺。


 


我從不是軟弱的人,隻是,沈隨不信。


 


三十萬大軍,入主皇庭,無人敢有異議。


 


傅九川握著我的手,步步走向金鑾殿:


 


「若無你作陪,

便是鳳椅龍張,我又何其孤單。」


 


「十安,是你給了我圓滿。」


 


他許了我十世九安。


 


我便還他一場海晏河清。


 


救黎民於水火,拖女子出苦海。


 


這是傅九川前世的一滴血,在我眉心燒出的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