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如他所說的:「和鏡子裡的自己聊天還挺有意思的。」


就像剛接觸到鏡子的嬰兒一樣,他慢慢認為鏡中的人就是自己。


 


這樣,陰差陽錯使得鏡中的「龐佳鑫」被分離出來。


 


也就是說,鏡子裡的「他」活了。


 


可問題是,就算這樣能解釋了他的異常,我又沒有經歷這些,為什麼也會有許多個「我」的出現?


 


畢竟我並沒有認為,鏡子裡的就是我呀。


 


難不成這東西會傳染?是他傳遞給我的?


 


但這麼久沒有接觸過,他是怎麼傳染給我的呢?


 


總不能是順著網線來的吧。


 


我突然一激靈。


 


照片裡的龐佳鑫,和我記憶裡的不一樣。


 


也就是說,可能隻有我,還記得他原本的樣子。


 


而且,他讓我小心鏡子。


 


——再聯想到從小莫名其妙地沒安全感。


 


11


 


一直到上高中前,我和父母都住在奶奶留下的老房子裡。


 


我的臥室是由儲藏室改的,床邊放著一組舊衣櫃,其中一隻衣櫃整面都是鏡子。


 


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讓我爸用床單把那面鏡子遮起來。


 


我爸總是皺著眉:「小孩子哪那麼多講究。」


 


可我卻一定要他遮起來。


 


我總覺得,隻要我不盯著鏡子,那裡面的「我」就會做出不一樣的動作來。


 


尤其是在晚上關了燈後,也許鏡子裡的「我」會從床上爬起來。


 


她會趴在鏡面上,靜靜地看著我睡覺。


 


可是看著看著,她會不會想做一些更危險的舉動?


 


比如突然伸出手,

掐住我的脖子。


 


或者把我拉到鏡子裡面,而她則鑽出來取代我。


 


這種恐懼就像一粒種子,在我心裡埋下後就生了根。


 


發芽,茁壯。


 


時間久了,我甚至不敢在鏡子面前停留。


 


就連洗臉時,泡沫進了眼睛,我都一定要強睜著眼,保證能時刻看到鏡子裡的「我」是正常的。


 


至少,是和我一模一樣的。


 


我將這件事告訴了龐佳鑫。


 


「這有什麼?」他不屑一顧,「鏡子裡的,不就是你嗎?」


 


聽完他的話,我思考了好久。


 


鏡子裡的我,是我嗎?


 


那外面這個我又是誰?


 


不S心的我又跑去問我媽。


 


「對啊,鏡子裡的不就是你嘛。」


 


我爸也點頭道:「沒錯,

那裡面確實是你。」


 


我開始越來越迷惑。


 


鏡子裡的是我,那我到底是誰?


 


每個人都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可我自己,能看到的卻隻有鏡子裡的影像。


 


我隻能告訴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就是我。


 


可這種不安感卻愈發嚴重。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我其實才是被困在鏡子裡面的那個。


 


我開始排斥明亮的顏色。


 


鏡面會反射光,所以鏡子裡的世界不該存在明亮的東西。


 


大人們不以為然,說這隻是小孩子的胡思亂想。


 


長大了就好了。


 


我隻好將它假裝藏起來,讓時間在它上面覆蓋一層層的阻擋。


 


好像長大,真的可以讓我們忘掉曾經的恐懼。


 


但又好像,並沒有真的忘記。


 


它被深壓在記憶裡某個地方,不知何時就會被引出來。


 


上個月的心理課上,老師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既然在拉康鏡像理論中,嬰兒眼中鏡子裡的影像是自己。


 


那對他們來說,自己又是誰呢?


 


如果意識可以創造改變的話,在這段時期,我們可不可以理解成,有兩個「我」同時存在呢?


 


這讓我塵封多年的記憶突然湧現。


 


每個孩子都可能會有或多或少的童年陰影。


 


隨著年齡慢慢增長,這些陰影會逐漸淡化。


 


但不同的是,我在成年後的某天,回憶起了當年的恐懼。


 


這種恐懼變成了現實。


 


因為我曾無數次照過鏡子,無數次相信裡面的人就是「我」。


 


所以,也會有無數個我存在。


 


可就當我以為終於搞清楚事情真相時,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龐佳鑫回復我了。


 


12


 


他發來一段視頻。


 


視頻很暗,暗到我懷疑他壓根沒打開攝像頭。


 


他的聲音也很低,聽起來十分模糊,就像是被人緊捂著嘴,從縫隙中漏出來一絲聲音。


 


我得把音量調到最大後,湊到耳朵邊上才能勉強聽清。


 


「潘盈,你現在肯定和我當時一樣困惑,但你要比我幸運多了,畢竟我可沒有人能給我講這些。」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把我的故事講完,我想可能你是唯一一個會相信的人,所以請耐心一點。」


 


「小學畢業後,我和我爸去了 S 市,我後媽很年輕,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她懷孕了,我爸每天都粘在她身上,不是忘了叫我吃飯,就是忘記喊我起床上學。」


 


「後來為了方便,

他們給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單間,我那破學校甚至都沒宿舍給我住,現在想想,要是當時能和同學們一起住在宿舍裡,也許還沒這檔子事發生呢。我每天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做飯、睡覺,幹什麼都是一個人。」


 


「後來我好不容易交了新朋友,終於有個和我說話的人,我爸卻突然和我後媽離婚了,說是發現孩子不是他的,我那會兒才初中,也搞不明白發生了啥,反正我爸自那以後開始喝酒,帶著我又搬家了,我也不得不再次轉學。」


 


「我爸脾氣越來越差,我壓根不敢回家,好在新學校有宿舍,但因為我是轉校進去的,給我分了個單間,沒室友,我又成一個人了。說起來你可能都不信,半年後等我回家,我爸醉醺醺的,居然看著我問:你就是隔壁新搬來那小子?」


 


「我從家裡搜了些錢,又悄悄搬回宿舍裡住,但為了不引起宿管注意,

我每天都靜悄悄的,居然練出來讓人注意不到的神功來。但我太孤單了,沒人和我說話,也沒人找我出去玩,我就隻能藏在宿舍裡,唯一能見著的人就是鏡子裡的自己。」


 


「我開始懷念以前的事,懷念和你一起玩的時光。然後我就想起來你曾經問我的:鏡子裡的是誰?我想,要是鏡子裡的那個不是我的話,是別人也挺好,好歹還能和我聊聊天。結果後來有一天,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裡面的我真的不一樣了。」


 


「最初是我左邊頭發,你還記不記得,那裡因為我小時候放炮竹燒掉一塊頭發,後來一直都沒長出來,可是那天我照鏡子的時候,卻發現那塊缺神奇地不見了。然後不一樣的地方越來越多,我脖子上的胎記,我耳垂上的痣,鼻子上多出來一塊斑等等。」


 


「可是我後來放暑假回我親媽家,她居然問我:你咋變了這麼多,和以前一點也不一樣,

還問我怎麼不愛吃羊肉了,可我一直都不吃羊肉的啊!」


 


「慢慢地,他們記憶裡的我變得越來越離譜,什麼小時候愛看歷史書,什麼右手是六指……但我知道,他們說的那個不是我,是鏡子裡那個人!」


 


「我一開始很崩潰,到處找還記得真正的我的人,可他們的反應卻出奇一致,就好像所有人的記憶都被修改了,他們將我塑造成另一個模樣,像我,但又不完全是我。」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他了。」


 


「我晚上睡覺的時候,看見他從鏡子裡鑽了出來。我害怕得要命,但隻得閉上眼睛裝睡,他倒是沒有傷害我,隻是湊上來看了看,轉身就出了門。」


 


「後來不久,我就在我媽的朋友圈裡,看見了他們的合照。」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每隔一段時間,

我總會在不同的地方看見他的照片,有時候是我爸媽朋友圈曬出來的,有時候是我自己的相冊裡憑空出現的,但不論什麼時候,他似乎一直在變化。」


 


「直到去年,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感覺,畢竟我才是真正的我,就算我的生活一地雞毛,那也輪不到他來代替我。我鼓起勇氣回了家,但在進小區的時候,我卻迎面撞上了他和我媽、我後爸一起出來。」


 


「他已經變得很不像我了,不止容貌,就連神態、動作都不一樣,但他們有說有笑地從我面前走過,我媽壓根一眼都沒多看我,我就跟個陌生人似的,而且你知道嗎潘盈,我記憶中我媽從沒和我那樣溫柔地笑過,他們才像是真正的母子。」


 


「從那以後,我就接受了一個現實,也許他才是真正的龐佳鑫,我才是那個鏡子裡的影像,一個不合格的影像。」


 


說到這兒時,畫面突然晃了一下。


 


一絲光從屏幕邊緣滲了進來,露出了龐佳鑫的臉。


 


雖然隻有一瞬間,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


 


那張臉上,隻有一層完整的、光滑的皮膚。


 


沒有五官。


 


他似乎沒意識到,還在繼續說著:「如果你相信我上面的話,那麼接下來的東西也許會幫到你。」


 


「我上網搜了很多關於偽人、鏡像復活的信息,但他們無一例外地,都聲稱自己某天突然見到了一個很像自己的類人生物,那個生物充滿敵意,想S掉原主然後取而代之。」


 


「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我們其實並沒有真正見過自己,我們見到的隻有鏡子裡的影像,那當看到他們的第一反應,不就像是照鏡子一樣嗎?」


 


「我想了很久,結合你曾經問我的和我自己的經歷,真相也許是這樣:他們並不是憑空出現,

然後不斷地模仿我們。而是先去改變我們周圍人的記憶,將我們塑造成一個新的模樣——他們的模樣,然後會有許多個實驗品出現,根據他們記憶中我們的樣子一點點改變,直到完全符合後,一個新的我就出現了,畢竟隻有別人才真正知道我們什麼樣子,他壓根不需要我的認同,隻需要他們的。」


 


「等到那個時候,我就不再是我了,而他是。」


 


「時隔多年,你能給我發消息,我猜也許你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畢竟這件事是你最早提出來的,不是嗎?我想,也許隻有你先一步變成周圍人心中、你應該是的模樣,才不會被他所取代吧。」


 


「當然,這一切都基於,發消息給我的是真正的潘盈本人。」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


 


對方的頭像再一次灰了下去。


 


我正要再追問他時,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我爸媽端著一碗香菇雞肉進來。


 


13


 


「盈盈,把這個吃掉。」我媽眼睛有點紅。


 


我記得在我爸的日記裡,我是對香菇過敏的。


 


「可是……」我盯著碗裡的香菇有些猶豫。


 


「隻要你吃完這個,爸爸媽媽就能相信,你是不是真的是我們的女兒。」


 


「我們不想再過這樣提心吊膽的生活了。」


 


我沒說話,靜靜地接過我媽手裡的碗。


 


可是……我真的對香菇過敏嗎?


 


我絞盡腦汁,卻搜刮不出一點有關的記憶來。


 


「盈盈,對不起,就吃一點,吃一點就能證明……」


 


好吧。


 


我安靜下來,一口一口地把香菇塞進嘴裡。


 


他們的眼神逐漸變得失望。


 


眼淚掉進碗裡,我依舊沒停下動作。


 


他們記憶裡的,和我自己,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我現在也分不清了。


 


也許就像龐佳鑫視頻裡說的那樣,他們記憶裡的女兒已經被另一個人所替代了。


 


我也會慢慢變得和她一樣,失去自己的身份,失去自己的臉。


 


又或者,我隻是鏡像世界裡的一個實驗品,等我消失後,明天又會有另一個「我」出現,另一個對香菇過敏的「我」。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的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盈盈?盈盈!」


 


耳邊傳來我爸媽的聲音。


 


我要消失了嗎?


 


我閉上眼睛,任由一切發生。


 


嘴裡突然被塞進來一顆苦苦的東西。


 


空氣慢慢變得順暢起來。


 


我睜開眼,身邊是含著熱淚的我爸媽。


 


「盈盈,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的女兒!」


 


成……功了嗎?


 


我感到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軟軟地靠在我媽懷裡。


 


我媽不斷擦著眼淚:「盈盈,我的寶貝,你終於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嗎?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


 


「爸爸,媽媽……」


 


「你們覺得,我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