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坦白講,我並不信任賀行雲。這個古裡古怪的教書先生,說著狗屁不通的道理,但偏生很難讓人拒絕。


 


我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地面是敦實的,沒有任何障礙物。我聽見賀行雲在對我說:「沈知意,我在這裡。」


 


他溫柔得好像春日帶著玉蘭香的暖風。


 


這間屋子真的不大,隻不過是十來步,原來也沒有那麼難走——很久以後我明白了,一個瞎子想要在黑黢黢的人世間走下去,隻需要心裡有一盞燈就好。


 


「給你。」


 


竹簾被掀開,一枝玉蘭花被放到了我手裡。我感受到柔嫩的花瓣和有些粗粝的樹枝,真不可思議,霎時間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江南的春天。


 


「怎樣活著才不算遺憾?」賀行雲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問題,「雖然我一點都不攔著你去S,

但仍然很高興你想活著。有人覺得S比活著容易,有人又覺得S很難,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在我看來,人是沒法兒選擇地在活著,既然活著,就不能跟S了一樣。」


 


「活人能做很多事情,而S人做不了。」


 


4


 


到此刻我終於願意叫賀行雲一聲先生。


 


有些事情隻能活人來做,除非我能變成惡鬼,否則沈四娘一輩子都不用賠我眼睛。我們隻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難不成親姐姐害了親妹妹,就無須負責了嗎?


 


我怎麼看不出血緣是這麼厲害的玩意兒?


 


在賀行雲的堅持下,我不再排斥出門。人世間的事情好像就是這樣容易,不論好壞,有了一,就會有二。就在我開始能繞著院子走路不摔跤時,終於等來一條我想要的消息——我的奶娘從杭州府回來了。


 


「知州大人家可曉得我們四姐姐做的好事了?


 


一個月前,我託奶娘去杭州府,暗中將四姐姐做過的好事散播出去。


 


「按照七娘說的,我先買通了幾個採買丫頭,將沈四娘做過的事情說給她們聽。後宅裡這樣的闲話傳得最快,不多時知州夫人就派了人來姑蘇打聽,我跟著他們一道,把該遞的話都遞了過去。今日退親的人已經坐船來府上了,我就比他們早到一腳,先過來給姑娘遞消息。」


 


午後知州大人的家僕就到了沈府,幹脆利落地將這門親事退掉了。我聽門廊下的那些丫頭學舌,說是寧願賠點彩禮,也斷不肯要品行不端之人。


 


到底是讀書人家,說話講究,連惡婦兩字,都說得含蓄。


 


聽聞四姑娘鬧了一整晚,鬧得很難看,被沈老爺差人送進了祠堂。


 


我自然不能錯過看笑話的好時候。


 


差丫鬟叫了頂小轎,將我送到祠堂門口。

我一個人扶著門,慢慢地走進去。


 


四姐姐見到我想必嚇了一跳,聲音尖厲地喊了一聲:「你來幹什麼?」


 


「四姐姐這樣說,我就要傷心了。聽聞姐姐被退了親事,我專門來安慰你呢。從雲端摔下來的感覺想必很不好受,四姐姐想知道我是如何熬過來的嗎?」


 


見到我,她顯然很憤怒:「你這個瞎子也要來看我的笑話嗎?」


 


我搖了搖頭:「我是來討債的。四姐姐,你還記得欠我的那雙眼睛嗎?」


 


「你快滾!」


 


沈四娘上前推我,我順勢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推倒在祠堂前的蒲團上。雖然我瞎了,但從小到大,沈四娘打架都不是我的對手。


 


我袖中藏了把匕首,此刻掏出來貼在沈四娘的臉頰上:「噓,四姐姐不要掙扎,如你所見,我是個瞎子,一個不小心,劃破了你的臉,

可不能怪我。畢竟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你先下的手。」


 


「沈七,你是不是瘋了?」


 


聽見沈四娘如此咬牙切齒,我倒是很快活地笑了:「你毒瞎了我一雙眼睛,原本我也想要你一雙眼睛。可比起眼睛,你肯定更在乎這張漂亮臉蛋。這匕首上淬毒了,從今往後的每一日,你會看著自己臉上的傷口日漸潰爛,永不愈合。」


 


我捏住沈四娘的下頷,在她臉頰上劃了一刀。一聲悽厲的慘叫在祠堂裡響起來,沈四娘開始激烈反抗,我抖著手又劃下第二刀,然後扔掉匕首,向後退了兩步,躲開沈四娘亂抓的手。


 


「啊——」沈四娘的叫聲震得我耳朵疼,「沈七,你瘋了,瘋了!我的臉——」


 


她似乎要朝我衝過來,我有些分不清方向地後退,沒退兩步就撞到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我有些被嚇到,正準備反抗,卻被人溫柔地託住手臂:「隔著老遠就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雖然在叫的那個一聽就不是我的徒弟,但也想進來看看,我這徒弟做了什麼,有沒有吃虧。到底是師徒一場,不好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


 


我因為後怕,心跳得有些快,一面讓賀行雲帶我出去,一面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家祠堂可不是什麼適合散步的地方。


 


5


 


「見七姑娘深夜未歸,特意來找你的。」賀行雲答得從容。


 


他越這樣舉重若輕,我越不敢輕易相信他的話。


 


賀行雲牽住我的手腕:「回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S,以後就是新的開始。」隔著兩層春衣的料子,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我搖了搖頭:「去繡園。」


 


我已經很久沒來過繡園了,

可我對這裡太熟悉了,哪怕眼睛看不見,也能憑記憶說出每一個角落是什麼模樣。


 


「東南角上種了一棵垂絲海棠,現下開花了嗎?」我問賀行雲。


 


賀行雲答道:「還未到時候呢,倒是回廊下面那一排碧桃開花了。」


 


我有些悵然:「如今正是去桃花塢看桃花的好時候。我的屋子就在那後面,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海棠花。」


 


賀行雲領著我去了。


 


他告訴我:「屋子很幹淨,應當一直都有人打掃。繡品也很新,連絲線的配色都很齊全。」


 


「你怎麼知道絲線該有多少色,現在是齊全還是不齊全?」我搖搖頭,「打開那個小櫃子,裡面有我的繡繃和針頂,最底下還有新的帕子,你取一條出來吧。」


 


我教賀行雲如何用繡繃將錦帕套起來,如何劈線分絲,賀行雲倒是很好說話,也不見嫌我煩,

或者覺得刺繡這種女人家的活計,非君子所為。


 


最後他將繡繃和針交到我手上時,我竟然有一種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恍惚感。


 


「蘇繡有十三種常見的針法,但若要簡單地區分,無非是直針、盤針與套針。花線的顏色應該遠比你想的多,光我們沈家就能染出八十九種顏色,根據不同顏色的深淺再區分,能有七百多種。」


 


「嗯。」賀行雲應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我用手指拂過這巴掌大小的繡面,估摸著尺寸開始落針。


 


「我會變成一個瞎子,就跟這些絲線有關系。這些送到我這裡的絲線,在染色時裡頭就淬了毒,我整日坐在這裡,拿著這些絲線刺繡,手上全沾的是不幹淨的東西,偏生我還有個喜歡揉眼睛的壞習慣。你看,我那四姐姐每一步都算得很準,我被害不怪自己大意,怪自己技不如人。」


 


賀行雲道:「不是你的錯。


 


我沒回答,朝他伸出手:「換銀白色的線。」


 


因為看不見,我必須不停地靠觸摸來感知落針的位置,因此指尖被扎破了許多次,一開始我還會痛得縮一下手,可這樣又得重新再來一次,扎得多了,竟然也不會躲了。


 


人的韌性總是超乎想象。


 


「好了。」繡了兩個時辰,我才繡出一方帕子,「送你了,先生,權當今日的謝禮。」


 


我將手帕遞出去,又猶豫著想收回來:「算了,一個瞎子繡的帕子,肯定很醜,你還是打開那邊那個箱子,裡頭有許多我從前繡的玩意兒,肯定都比這塊帕子好看。」


 


「都說是今日的謝禮,哪有用從前的東西敷衍的道理?」賀行雲根本不給我反悔的機會,將帕子搶了過去。


 


我問他:「你……能看出來我繡的是什麼嗎?


 


賀行雲猶豫了一下:「這一塊塊、一團團,你繡的是條京巴狗嗎?」


 


氣得我立刻就要把這塊帕子搶回來毀掉。


 


賀行雲笑著抓住我的手腕:「騙你的,是我送你的玉蘭花,怎麼會看不出來?繡得很漂亮,是我收到的最好看的繡帕。」


 


賀行雲嘴裡的話真是沒一句能信的。


 


「回去吧。」這會子我倒有些困意,繡這麼一條帕子著實傷神,我已經有些熬不住。


 


「先等等。」賀行雲又是一陣翻找。


 


我不解:「還在找什麼?」


 


「藥膏。」他似乎找到了,「教過你的道理,一個也沒記住。身體發膚,都是自己的,總不知道愛惜,有人能替你疼嗎?」


 


我搖了搖頭:「不疼。」


 


「得疼。疼了才知道,下次不要再這樣了。雖然你這帕子是送我的,

但看你這一針針地往手上扎,我心裡也難受。」


 


賀行雲抹藥的動作很輕,藥膏會被他在掌心捂熱了,再塗到我的指尖處。他低下頭時,我能感受到他的清淺溫熱的呼吸。


 


夜色漸深,我們孤男寡女擠在一間繡房裡,做著逾矩逾禮的事情,還擔著師徒的名分——其實我們什麼腌臜事情都沒做,也不曉得這些規矩禮法,到底在規束些什麼。


 


「走吧,回去。」賀行雲仿佛也不覺得有什麼,坦蕩地牽著我的手腕,走回我住的院落,甚至還有闲心跟我說起以後,「過兩日,找個晴好的天,我們去姑蘇城走走。」


 


我詫異地問:「去哪裡?」


 


「不是你說桃花塢的桃花開了嗎?我從北地來,沒見過姑蘇城的桃花,就當盡一盡徒弟的本分,陪先生去看看吧。」


 


我又笑了:「讓瞎子陪你看桃花,

賀先生怕是做學問做傻了。」


 


賀行雲朗聲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嘖,看這頭發亂的。本來想誇一句七姑娘聰明,可一想到你跟親姐姐在地上打滾扯頭發的模樣,這話無論如何是誇不出口的。」


 


我憤然甩開賀行雲的手,賀行雲又笑著扯住我的衣袖:「同你說笑呢,要把這話當真,可真就是傻了。」


 


世間聰明人太多,做個傻子也沒什麼不好。


 


從繡園走回我的小院子,大約用了一刻鍾。到門廊下時,賀行雲的腳步一頓,他遲疑著沒走進去,問我:「今晚怎麼這麼亮,平日裡也沒見你這院子點這許多燈?」


 


瞎子的院子當然不需要點很多燈,我的院子一直都是整個沈府最黑的地方。


 


有人在裡面。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