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歲那年,府上為我請了個教書先生,我不曉得一個瞎子要讀什麼書,後來才發現,那是父親為我找來的藥人。用他一條命,能換我一雙眼睛,這是筆合算的買賣嗎?


 


1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變成瞎子。


 


暖冬近春,姑蘇城眼見著天氣暖和起來。 


 


我的父親趕早帶著一群人來到我的小院:「再有半年就是天家的大壽,端王既然看中了這幅《江南長春圖》,那就是我們沈家的造化。沈知意,就算你瞎了,也得完成這幅刺繡。」


 


我睜著眼睛,隻看到一片黢黑。


 


「可以。」


 


沈家能做到姑蘇城首富,全靠蘇繡這門好手藝。隻是手藝傳承到現在這一輩,能學個七八分的就隻有我。如今的姐姐妹妹,對拿繡花針可不感興趣,隻關心怎麼才能嫁進顯貴高門,生個白胖小子。


 


我告訴沈老爺:「把四姐姐那雙眼睛剜下來賠給我,我就教繡娘們繡《江南長春圖》。」


 


我身後那位新來的教書先生輕笑了一聲。


 


沈老爺怒了:「荒唐!沈知意,她是你親姐姐,覆巢之下無完卵,你當真以為我會為了《江南長春圖》一直容忍你?完不成這幅刺繡,得罪了端王,沈家沒了,難不成你還會有好日子過?」


 


我皺了一下眉頭,不曉得我這要求哪裡荒唐。


 


「四姐姐下毒害我時,為何沒人教她什麼叫血脈親情?如今我想要個公道,怎麼就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故意轉過頭,問那位新來的教書先生,「你既然要當我的先生,就該告訴我,這是個什麼道理。說不清楚,那就走。」


 


這位教書先生說話慢條斯理,聲音倒是清冽好聽。我故意刁難,他回答得不緊不慢:「聖賢書沒教過我這個道理。


 


我笑了,又問他:「那你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肯把四姐姐的眼睛賠給我嗎?」


 


教書先生不作聲,我自己答道:「因為人命有貴賤。四姐姐要嫁給江南道知州的嫡子做續弦,命比我金貴,我配不上她賠我一雙眼睛。」


 


「沈知意!」


 


 「哐當」一聲,我那怒極的父親朝我這裡擲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觸地裂成許多片,沈老爺摔東西的力道不小,好幾塊碎瓷片濺到我身上,有一塊直接劃破了我的額角,血流到眼睛附近,肌膚上有黏膩的觸感。


 


 「沈老爺,不可。」


 


站出來的是那位教書先生。滿院子寂靜,隨侍的婢子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彎下腰將碎片都撿到一旁,才對沈老爺道:「七姑娘既已是我的學生,我該對她負管教之責,這件事,不如交給我處理吧。」


 


沈老爺恐怕是被我氣到了,

沒說兩句,帶著他的人全部離開了。


 


院子裡隻剩下我和新來的教書先生。


 


我什麼都看不見,隻能靠聽、聞和猜,來窺得一點外面的世界。早晨聽見門外灑掃的侍女說,今年玉蘭開得早,路過門廊時看見了花骨朵。我隻能透過昨夜未關緊的窗戶,聞到風中似乎夾雜了一點花香。


 


給一個瞎子請先生,比滑稽戲還荒誕。


 


教書先生問我:「『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姑娘說不需要先生,肯定不是覺得自己學比聖人,沒有問題,對吧?」


 


我沒有回答。


 


他似乎蹲了下來,說話的聲音很輕,卻離我很近:「想來七姑娘應當是覺得我不夠好,教不了你什麼,對嗎?」


 


我問他:「你能教我什麼?」


 


「四書五經、學問道理、八股文章,這些我都很擅長,隻怕七姑娘不願意學。

」教書先生說,「這樣一想,我確實沒什麼能教七姑娘的。」


 


「那就走吧。」


 


教書先生沒走,反倒笑了一下:「或許我能教你,為什麼端王要這幅《江南長春圖》。」


 


他又朝我走近了兩步,輕輕地在我耳邊道:「如今汴京城裡的局勢可不見好。太子因為營造運河受賄,剛失了聖心,反倒是端王一系炙手可熱,不僅接過修運河的後續事宜,連其母妃在後宮也風頭正盛,隱隱有能與太子抗衡奪嫡之勢。」


 


我眉頭一皺。


 


「這幅《江南長春圖》在半年後獻上去,正好替端王在天家面前表功。他運河修得好,江南富饒,由此可見,天家德政,萬民稱頌,百世流芳。」教書先生一字一頓說得很慢,「沈家被端王選中,是福,也是禍,就看沈老爺如何作為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相信這是個普通教書先生能說出來的話。


 


2


 


「我姓賀,單名庭,字行雲,是沈老爺為你聘的教書先生。」賀行雲還是那套說辭,「我從北邊來江南尋親,可到了姑蘇才發現,那兩門親戚早已亡故。如今我舉目無親,隻能一面在沈府當教書先生,一面準備秋闱。」


 


我問他:「北邊哪裡人?」


 


「汴京。」賀行雲沒有隱瞞,「沈家既然聘了我,那你便是我的學生了。我這個先生,不敢說能教你多少道理,但至少可以做你的眼睛、你的嘴巴,讓你眼盲心不盲。」


 


我問他:「你要怎麼做我的眼睛?」


 


「今日先教七姑娘第一個道理,身體發膚,都是自己的,你不愛惜,那便沒人愛惜。」我感覺到一方帶著暖意的絲帕輕輕撫過我的額角,擦過已經凝固的血漬,「有個先生會有許多好處,比如這種時候,就能給你找個大夫。」


 


多了個先生到底有多少好處,

我尚不得而知,但多了一個先生,我的小院子屬實變得有些吵鬧。


 


賀行雲教一個瞎子讀書,也日日辰時點卯,從不荒唐。他這麼用心,我都不知道該誇他還是笑他。


 


「《中庸》裡說,『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七姑娘,你說什麼是君子之道?」


 


賀行雲十句話裡,我不見得回他一句,他倒也不覺得不自在,能自問自答:「藏而不露、壞而不顯,就能被人誇一聲君子了。」


 


我笑了一聲,倘若賀行雲秋闱時的答卷也按他說的這樣寫,我想他必然高中不了。


 


君子操行的賀先生今日摘了一枝玉蘭花。


 


「今早經過玉蘭樹下,一枝玉蘭花正好從院牆裡伸出來,擋在我身前。我聽聞七姑娘喜歡玉蘭,看這花枝攔路的模樣,怕是想見一見七姑娘。

君子好成人之美,我便將這花摘過來了。」


 


賀行雲站在門簾外,大聲道:「七姑娘,你走下來,將這花拿進裡屋吧。」


 


我像往常一樣拒絕賀行雲:「你放在外面就好。」


 


賀行雲卻不肯放棄:「七姑娘,這玉蘭花說,倘若你不來拿,它見我們這一屋子俗物,便要立刻枯萎了。」


 


我覺得好笑:「那就枯萎吧,一枝花而已。」


 


賀行雲訝然,故意道:「我可真折了啊。」


 


我聽到一聲枝椏被折斷的輕響,又聽到賀行雲十分做作地嘆了一口氣:「前幾日看了七姑娘十五歲時作的《玉蘭春圖》,那畫筆觸細膩,構思巧妙,還以為七姑娘是個愛花之人。」


 


「瞎子不配。」我冷冷地說,「都看不見,談什麼喜歡?」


 


我甚至都不知道賀行雲是真的摘了一枝玉蘭,還是故意騙我出去說的玩笑話。


 


賀行雲來了小半個月,不論他在外面教些什麼,我大部分時候仍然坐在床榻上發呆。有刻薄的婢子在背後說我,不知是瞎了眼睛還是瘸了腿。


 


我一直不太討人喜歡,從前我還沒瞎的時候聽她們說,沈七娘眼睛長在天上,從不低下頭看人。那時我從不把這些話當回事,不明白怎麼著才叫低頭看人。如今就剩耳朵能用,人竟然也變得更加沒用了,開始會被這些刻薄話傷到了。


 


她們不知道,沒了眼睛,即使有腿也跟沒有一樣。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路上有多少磕磕絆絆,我是真的不敢走。


 


「沈知意。」他異常嚴肅地問我,「眼睛看不見,就意味著你這輩子都完了,是嗎?你就永遠縮在這個太陽曬不到的角落裡,直至S,是嗎?」


 


賀行雲問得較真,我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讓他不滿意了,又或者他不滿意的其實不是我,

而是別的什麼人——比如他自己。


 


3


 


我閉上了眼睛,告訴賀行雲:「是的,直到S。」


 


賀行雲不是我,不知道每天眼前都是一片黢黑是怎麼樣的感覺,就妄想用一枝花、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讓我做出符合眾人期望的改變,太可笑了,真的。


 


「沈知意,今天我要教你第二個道理:S生事大,命在須臾。」


 


「哐當」一聲,賀行雲似乎摔碎了一隻花瓶:「我手裡頭現在捏著一枚瓷片,很鋒利,隻需要在喉嚨這裡割上一刀,你的痛苦就結束了。」


 


「如果我現在進來,你害怕嗎?」


 


我聽到竹簾被掀開的聲音。賀行雲說話的聲音壓得低沉,讓我有一瞬間恍惚——或許他真的不介意過來割我一刀。


 


哪裡有這樣的教書先生?


 


「你現在想,如果下一刻就S了,再也不必待在這個糟糕透頂的小房間,你願意嗎?」


 


我很想說我願意。


 


「你會有遺憾、後悔和舍不得嗎?」


 


怎麼會沒有呢?我很想聞一聞那枝玉蘭花,很想繡完那幅《江南長春圖》。如果我這輩子再也看不見了,這就是我對人間光明最後的印象。


 


在我還沒瞎的時候,確實有些心氣。去年上巳節出門,瞧見這江南桃紅柳綠,遠近皆是景,實在漂亮,就起了作畫的心思。


 


眾人以為刺繡不過是繞線穿針,其實不對,刺繡與畫畫一樣,構圖、用色、寫意……處處都是講究。我師承吳門畫派,一直想將畫意融到刺繡裡,不是僅僅繡一方帕子、一件衣裳、一架屏風——刺繡可以是一種更為立體的表達。


 


於是就有了這《江南長春圖》。這幅刺繡高有二尺,長有一百餘尺,光作畫稿就用了我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對這裡是真心喜愛,畫上的一草一木,乃至山塘街上的一塊瓦片,我都用心去描繪。


 


誰承想繡了不到三分之一,我就瞎了。


 


我怎麼能不遺憾?


 


我問賀行雲:「一個瞎子要怎麼活,才能不算遺憾?」


 


這話我問得艱澀,喉嚨裡好像被倒進了一把幹灰。


 


自我失明以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該怎麼做。有人冷眼旁觀,有人說盡風涼話,每一個說著沈七娘可惜的人,未必是真的替她惋惜。


 


如果不是《江南長春圖》,我早就被沈家賠些嫁妝,隨便嫁出去了。一個不聽話的女兒,還瞎了眼睛,真是最沒價值的存在了。


 


賀行雲的聲音溫醇動聽:「你過來,

拿到這枝玉蘭,我就告訴你怎麼活著才不算遺憾。」


 


「從床邊走到這裡,不過十步,在你失明前,已經走過無數遍。我告訴你,前面沒有任何遮擋物,你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