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殘廢的尉遲林時,我本是不情願的。


 


我愛慕我的養兄,不惜趁他酒醉爬上他的床,隻求他不要把我嫁給別人。


 


可他不顧我已非清白身,還是將我許給了尉遲林。


 


婚後數年,我始終冷面以對。


 


哪怕尉遲林百般遷就,我依然做了養兄的內應,將尉遲林的行蹤透露給他。


 


後來尉遲林S在回家的路上,而我也被亂軍綁上城樓。


 


寇首給我養兄傳信:「若還想你妹妹活命,就下令退兵。」


 


養兄沒有答應。


 


敵方叛軍將我的頭顱懸掛在城牆三天,再睜眼,我回到了沈知席醉酒那天。


 


1


 


昏暗的房間裡,男人滿身酒氣,舒緩的呼吸噴灑在耳旁。


 


我的身子一僵,望著眼前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孔,隻覺得渾身冰涼,

好似被人兜頭淋了一盆冷水。


 


沈知席,我的養兄。


 


前世便是這個時候,我趁他酒醉,和他一夜荒唐,隻求他不要將我嫁給尉遲林。


 


可醒來後,他是怎麼說的呢?


 


我想起來了,他看著衣衫不整蜷縮在被子裡的我,神色淡淡,隻說了一句話∶


 


「嫣兒,把衣服穿上。」


 


沒有責怪,亦沒有憐惜,好像昨晚將我折磨一夜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我的眼淚瞬間湧出,拉住他離開的手,卑微地祈求:


 


「知席哥哥,我知道錯了,昨晚的事都怪我,隻求你別將我嫁給尉遲林。」


 


「我已非完璧,你將我嫁去尉遲家,他們是不會接納我的。」


 


原以為這樣會讓沈知席改變主意,可他似笑非笑地一挑眉,嘴裡卻道:「不行。」


 


「嫣兒,

你太任性了。」


 


「讓你好好待在永南王府待嫁你不肯,那就去城北的莊子磨磨性子吧。」


 


沈知席神色冷酷,拂開我的手。


 


之後,我就被送到城外的莊子裡,吃盡苦頭,再不敢反抗他的決定。


 


明明他以前那般疼我。


 


小時候,是他親手將我抱回王府,將我寵成了整個京城最無憂無慮的明珠。


 


而現在,也是他親手斬斷我的希望,將我嫁給那個隻有一面之緣的男人。


 


尉遲林,鎮國大將軍尉遲舜之子,因為打仗傷了一條腿落下殘疾,至今未娶。


 


三月他回京的時候,遠遠看了我一眼。


 


或許就是這一眼,讓沈知席動了心思,竟將我許配給他。


 


我不肯,鬧也鬧過了,哭也哭過了,最後不知廉恥地爬上沈知席的床,依然沒有改變他的心意。


 


這時我就該明白,自己隻是他手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可笑前世的我竟看不穿,縱然怨沈知席對我的無情,可看見他在信中說等一切結束就接我回去,我便還是無法割舍,做了他捅向尉遲林的刀。


 


不僅害S尉遲林,自己也不得好S。


 


今生,我不能再重蹈覆轍。


 


理智回歸,我手腳顫抖地把脫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上了。


 


可正要離開時,床上閉著眼睛的沈知席卻好像察覺到什麼,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心一驚,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回頭見他蹙著眉,仍然沒有睜眼,不禁疑惑地試探了一句:


 


「哥哥?」


 


沈知席沒有回應,而是一把將我拉上了床。


 


天旋地轉,我被他壓在身下,溫熱的唇擦過臉頰。


 


一瞬間,

我想起了前世那極盡荒唐的一晚。


 


沈知席扣住我的手,不容我逃避與掙脫,肆意在我白皙的肌膚上留下痕跡,像是發泄,又像是愛欲。


 


愛?


 


他怎麼可能對我有愛呢?


 


我伸出另一隻手,用力想推開沈知席。


 


可沈知席緊緊壓著我,像是不滿意,把我推他那隻手也按住了。


 


驚慌與害怕席卷心頭,我再也忍不住,朝外叫喊起來:「來人,快來人!」


 


2


 


沈知席大概是聽到了我的呼喊,緩緩睜開雙眼。


 


近距離望著他,他眼底似乎閃過了一抹驚詫。


 


「……嫣兒?」


 


我松了一口氣:「哥哥,你喝醉了,快放開我。」


 


沈知席緊緊皺著眉,松開了握緊我的手。


 


我從床上逃下來,

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知席揉了揉太陽穴,似乎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來看哥哥喝醉沒有的,既然哥哥醉了,那我這就叫廚房端醒酒湯過來。」


 


找了個理由,我迫不及待想走,沈知席卻命我站住。


 


他淡淡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要怎麼拒絕跟尉遲家的婚事?我告訴你,今日我已向聖上求了聖旨,天子金口玉言,不容反悔,你若是懂事,便明白自己要怎麼做。」


 


「嫣兒懂得的。」


 


我乖巧地點頭,在沈知席驚訝的目光中淺淺一笑:「哥哥,我同意嫁給尉遲林。」


 


「什麼?」


 


沈知席聞言,卻不是開心,而是怔了一瞬。


 


我隻當他是意外我如何會改變心意,羞澀解釋道:「尉遲小將軍雖身有殘疾,可品性出眾,

體貼入微,妹妹情願嫁給他,哪怕照顧他一生,我也願意。」


 


畢竟,這是我前世欠他的。


 


想起那個總是沉默坐在我身後的青年,我心裡一陣酸澀淌過,像被密密麻麻的針扎過一般。


 


沈知席眼中神色瞬變,語氣驀然低沉:「你認識他?不然怎知他體不體貼?」


 


我愣住,搖頭道:「我跟他隻見過一面,但既然是兄長為我選的夫婿,那必然是極好的。」


 


話落,沈知席沒了聲音。


 


他盯著我,似在分辨我話中的真假,良久,輕輕一嘆。


 


「嫣兒,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說這些話不外乎是想打消我的警惕,好趁機逃跑對不對?」


 


「別想了,王府外有侍衛把守,從今天起,到你出嫁之前,都不得離開王府一步。」


 


沈知席的心情似是有些不愉快,

聲音微微帶著沙啞。


 


我見他誤會,心知他不會相信我的話,便沒再作聲。


 


反正,等到出嫁那天,他就會明白了。


 


這一次,我會親手斬斷我們之間所有不該存在的情愫。


 


我朝沈知席福了福身,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裡面珠簾懸掛,櫃子和妝臺上,皆擺著沈知席送我的東西。


 


那件白玉靈芝玉如意,是我九歲生辰時他親手雕刻的;


 


還有妝奁中整套的首飾,銀絲瑪瑙耳墜、垂珠海棠金步搖……都是我及笄時送的。


 


前世出嫁時,我把這些珍視之物一並帶去了北方。


 


但現在想來,帶著它們,也不過是多一些負重。


 


尉遲家女眷稀少,皆是幹練的打扮,我去了那裡後因為悶悶不樂,也未曾佩戴。


 


這些名貴的首飾,反而都被壓了箱底。


 


怪可惜的。


 


「雪香。」


 


我將沈知席送我的東西一並裝進盒子,隨後喚來貼身婢女,吩咐道:「明日你出去一趟,把這些都賣了。」


 


雪香見盒子裡都是我曾經喜愛無比的東西,大驚失色地瞪圓了眼睛:「小、小姐,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開玩笑,剩下的一些夠用了,你把這些物件換成銀票便是。」


 


北地樸素,那些名貴的首飾在北方未必賣得上價,不如就在京城賣了,銀子在哪裡都是通用的。


 


我把盒子交給雪香,雪香戰戰兢兢,打量著我的神色:「小姐,你不後悔?」


 


「不。」


 


我堅定地搖頭。


 


前世,我已錯過一次,今生絕不會再犯錯了。


 


我會守住自己的清白,

安安分分嫁給尉遲林,然後跟他沈知席,此生長訣。


 


3


 


王府外,果然有侍衛看守。


 


所幸雪香出去沒有受到阻攔,她按照我說的把盒子裡的首飾低價售出,總共換了五千兩銀票回來。


 


我把銀票放入箱底,接著拿起一旁的紅布認真繡著。


 


沈知席突然闖進來,神色間有些不虞。


 


我以為他發現了我偷賣首飾的事,手腕一抖,卻聽他說:「尉遲家的人送聘禮過來了。」


 


我愣住,低頭「哦」了一聲。


 


紅布上繡到一半的芙蓉已經有了大致輪廓,沈知席目光掠過,頓了頓:


 


「你在做什麼?」


 


「繡我的蓋頭。」


 


按照息國風俗,女子出嫁前會親自為自己繡嫁衣和蓋頭。


 


我的刺繡技術不好,隻能堪堪繡個芙蓉。


 


沈知席蹙眉,神色不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問道:「你何時會繡這些?」


 


我頓住,抿唇道:「看著就會了。」


 


其實,是我偷偷學的。


 


以前幻想有日能嫁給沈知席,而他最喜歡的花,便是芙蓉。


 


見到我紅布上芙蓉的輪廓,沈知席眉頭一展,忽然柔和了些許。


 


「別繡了,嫁衣什麼的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你安心待嫁便是。」


 


沈知席來到我身邊,想抽走我手中的紅布。


 


我往後躲了躲,搖頭道:「不礙事,聽說尉遲小將軍喜歡芙蓉花,要是能見到蓋頭上的芙蓉,應該會高興的。」


 


沈知席聞言沉了臉色。


 


他一向從容淡定,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變臉。


 


我被他嚇了一跳,驚疑道:「哥哥?」


 


沈知席輕輕從齒縫擠出一句話:「原來是為了他,

你還知道他喜歡什麼?」


 


話語中有些酸味兒,我卻沒注意,思緒飄回了前世。


 


那時在北方,我因為思念沈知席,在院裡種了一片芙蓉。


 


八月花開時,尉遲林難得露出笑容。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尉遲林也喜歡芙蓉花。


 


所以繡蓋頭時,我還是選擇了繡芙蓉。


 


沈知席大抵是誤會了,以為我還對他有痴心妄想,所以這般生氣。


 


我溫聲解釋道:「向別人打聽的,以後我便是他的妻子,總要知道他的喜好呀。」


 


沈知席聽到這,再也忍不住,一把奪走我手裡的蓋頭。


 


「夠了,沈嫣,這些不是你該做的事,府中自有繡娘會繡,你這點三腳貓的刺繡功夫,到了尉遲家也是丟人現眼罷了!」


 


沈知席少有的嚴厲,我被他話語刺中,

手指不禁蜷縮。


 


正無措時,門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尉遲家不會介意。」


 


4


 


越過沈知席,我看見了那道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他眉目如刻,修長的劍眉斜飛入鬢,清冷的一雙鳳眼,像北方的雪夜。


 


我的心好像被人撕扯,一句「尉遲林」卡在喉嚨裡,泛起絲絲苦澀。


 


沈知席轉身,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尉遲將軍?你不在前廳等候,怎麼來了這裡?」


 


尉遲林淡淡道:「在下有一物想親自送給小姐,便不請自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由護衛推著,來到我面前。


 


我下意識回避他的目光,卻在看見他手中的玉佩時,怔在原地。


 


前世見尉遲林的最後一面,他交到我手中的,便是這枚玉佩。


 


這是他母親的遺物,同時也是號召尉遲家私兵的信物。


 


「阿嫣,如果我回來的路上遭遇不測,你便自行離開吧。」


 


尉遲林仿佛察覺到什麼,說完這句便走了。


 


我對他的東西向來不上心,因此拿到玉佩也是隨手放在桌上,並不知背後的意義。


 


若非最後尉遲家的家丁告訴我,隻怕我一直蒙在鼓裡。


 


尉遲林,竟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我……


 


我連忙出言拒絕:「不用了,我怎麼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尉遲林頓了頓,輕描淡寫道:「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小姐收下便是,作為……我送小姐的定情信物。」


 


他拉過我的手,將玉佩放進我手心。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

看著他靠近的熟悉面孔,回憶如翻山倒海。


 


沈知席眼底閃過一絲陰鬱,彎了彎唇:「沒想到尉遲將軍這般看重我妹妹,今日送來的聘禮王府都要放不下了。不過成婚前不宜相見,將軍東西也送過了,先與本王去前廳喝茶吧。」


 


尉遲林頷首:「是,恕在下孟浪了。」


 


兩人交談一番,紛紛離去。


 


我握著掌心的玉佩,隻覺得那上面還殘留著尉遲林的體溫,分外灼人。


 


這一世,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沈知席忙於事務,許久沒來打擾,我很快繡好了蓋頭。


 


五月初,到了我嫁人的日子。


 


鮮豔的嫁衣掛在房間,我試衣的時候,窗外人影走過,卻是沈知席。


 


他見到一襲紅衣的我,神色怔住,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嫣兒,

你身著嫁衣的樣子,當真是極美。」


 


我抿唇一笑,疏離地朝他喚了一聲:「兄長。」


 


沈知席如夢初醒,微微變了臉色,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房間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他望著桌上,隨口問道:「我以前送你的玉如意呢?」


 


是那柄白玉靈芝玉如意,早已被我賣了。


 


我敷衍道:「裝進箱子裡了。」


 


「是麼?」


 


沈知席不再懷疑,上前幾步,冰冷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


 


他嘆息一般地道:「等一切結束,哥哥會親自接你回來的。」


 


事到如今,他還在騙我。


 


我暗暗嗤笑了聲,搖頭道:「不必了,兄長。」


 


此行嫁去尉遲家,我就沒想過再回來。


 


轉過身,正當我以為沈知席會離開時,他突然伸手從後面抱住我。


 


曖昧的呼吸灑在頸側,我繃緊了身子,奮力掙扎。


 


「兄長,你做什麼?放開!」


 


5


 


嫁人的前一晚,沈知席不知發什麼瘋。


 


他把我圈在懷裡,幽深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唇邊笑意繾綣。


 


「我想做什麼,嫣兒猜不到嗎?上次我醉酒時,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是什麼打算?」


 


原來他都知道。


 


我渾身發冷,好像回到了前世,苦苦跪在沈知席腳邊哀求的時候。


 


那時我告訴他,我愛他,隻要在他身邊,哪怕終身不嫁,我也願意。


 


可沈知席卻說,妹妹就是妹妹,一輩子都是妹妹。


 


既然如此,他還來主動招惹我做什麼?是覺得我會如他所願嗎?


 


怒意自心底燃起,我轉身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沈知席愣住,

不自覺松開了手。


 


我眼眶泛紅,質問他道:「沈知席,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


 


若他醉酒時是清醒的,那麼前世我主動獻身,他明明是可以推開我的。


 


可是,他卻選擇了接受。


 


甚至在吃幹抹淨後,依然逼著我嫁給尉遲林。


 


今生若非我及時醒悟過來,說不定還要步前世的後塵。


 


沈知席,當真是無恥到極點!


 


看著我通紅的眼,沈知席臉上閃過懊惱。


 


他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我以為你是願意的。畢竟你曾說過,你喜歡我,不止是當我的妹妹,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