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見魏清秋說我有了身子,我不可置信地摸著平坦的腹部。
尉遲林握住我的手,眼裡不復清冷,滾燙得嚇人。
「傻瓜,當然是真的。」
稀裡糊塗的,我要當娘了。
一整天,我都摸著肚子,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前世和今生,在這一刻徹底分離。
我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我有尉遲林,還有了我們的孩子。
沉浸在幸福裡,我幾乎完全忘記了沈知席。
卻不想,他千裡迢迢到了寧北。
當在街上被人捂嘴拖進馬車時,那張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現,身著紫衣的青年風華絕代,鳳眼一彎,便是一縷如繁花盛開的淺笑。
「好久不見,嫣兒。」
縱然語氣無比溫柔,
可我還是渾身發冷,好像被人從美夢裡,一下子拽回了現實。
「沈、知、席!」
我恨恨地咬牙,卻擋不住藥效發作,暈了過去。
再醒來,清雅的松香彌漫,安靜的房間裡,隻剩沈知席和我。
10
「嫣兒,你醒了。」
沈知席守在床邊,見我清醒,伸手替我拂開凌亂的頭發。
我恢復意識,第一反應便是逃離。
沈知席好似猜到我在想什麼,搖了搖頭∶「門外有人把守,你出不去的。我們兄妹許久沒有見面了,好好聊聊吧。」
我防備地看著他∶「你如果隻想和我聊聊,為什麼不去將軍府找我,要不辭辛苦把我擄來這裡呢?」
「因為——你不聽話呀。」
沈知席勾唇,忽然湊近了我,
眼底閃過一抹暗光。
我直覺危險,想要後退,卻被他按住後腦,將一支精致的簪子,插在我松散的發髻上。
那支簪子很眼熟,是以前沈知席送我的,後來被我賣掉了。
現在又回到他手裡,不用想,他肯定已經知道此事。
我從沒想過能瞞他多久,如今對上他的眼,也不覺得心虛。
沈知席道∶「如果早知,讓你嫁給尉遲林是這樣的結果,我絕不會同意。嫣兒,送給你的信,你一封都沒看吧?」
如果看了,我就會知道,沈知席已察覺到什麼。
可惜,我一個字都不想看。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不耐煩地皺眉,望向窗外,「失蹤這麼久,夫君會擔心我的。」
沈知席唇邊的笑意僵住,輕輕嘆了口氣。
「嫣兒,你莫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
「別忘了,是我將你養大,也是你親口說,你喜歡我的。」
「難道在你心裡,我不如殘廢的尉遲林?」
沈知席慢條斯理,聲音裡卻藏不住的嫉妒。
我不想激怒他,盡量平靜地道∶「在我心裡,你是哥哥,他是夫君,你們沒有任何可比性。」
「是嗎?」
沈知席輕笑,眼裡倏爾變冷,顯然,他不信我的話。
「嫣兒,我勸你別太傻,你真以為尉遲林喜歡的是你嗎?」
他話鋒一轉,意有所指。
我不想聽他挑撥,可他這般自信,明顯是知道什麼。
不等我問,沈知席便繼續道∶「他有一個青梅竹馬,數年前S在敵軍手下。那天他在京城第一次見到你,便想起他的青梅,若非如此,他怎麼會答應跟你的親事?」
「難道你覺得他是那種,
會對誰一見鍾情的人麼?」
尉遲林當然不是,但我相信他的情意。
一個人,不可能兩輩子都偽裝得天衣無縫,甚至S前,都還在為我著想。
11
「這不關你的事吧。」
我沒有動怒,平靜地反駁。
沈知席眼中閃過詫異,感嘆道:「嫣兒,你真是長大了。」
以前對我稍一挑撥就容易多思,現在卻對尉遲林深信不疑。
沈知席搖搖頭,似真似假道:「現在我真的後悔了,不該把你送到尉遲林身邊。趁一切都還來得及,跟我走吧。」
「我不走。」
「這可由不得你。」
沈知席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我咬緊牙關,冷冷笑了聲:「帶我走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就不怕尉遲林跟你翻臉嗎?
他手握重兵,說是一方諸侯也不為過,你敢這時得罪他?」
沈知席道:「他不會知道是我做的,我會把你藏起來,讓他再也見不到你。」
「沈知席,你瘋了!別忘了,是你將我許配給他的!」
「那是之前,現在我反悔了。」
沈知席說得理所應當,扳起我的臉頰。
「妹妹,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你。」
「隻要想到你會愛上尉遲林,我就想S人。」
最後兩個字落下,這個外表如瀟瀟君子的男人,還是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嗜血的S意。
我不禁一顫,但戰慄過後,卻更加堅定了決心。
我不會隨他離開,哪怕魚S網破。
「讓我走。」
拔下頭上的簪子,我將鋒利的一端抵在自己的喉嚨。
沈知席沒料到我會突然來這一手,
臉上的表情凝固了,聲音微微顫抖∶
「嫣兒,放下。」
「讓我走!」
我輕輕用力,尖利的簪子劃破肌膚,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沈知席眼底閃過慌亂,急切地朝外道∶「來人,快叫大夫!」
我沒有理會,任由鮮血順著傷口流下。
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發出了微弱的掙扎。
對不起,孩子。
與其痛苦地活一生,我寧願去S。
正當我想直接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沈知席終於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放你走。」
他SS盯著我,眼裡布滿了血絲,像是極為不甘心。
我暗中松了口氣,準備離開,腹部卻傳來一陣疼痛,讓我松開了手。
簪子落下的剎那,沈知席一把抱起我。
「嫣兒!」
「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你說什麼?」
沈知席如遭雷劈,湊近我唇邊,臉色瞬間慘白。
我已顧不上他,喃喃著重復∶「救救……我的孩子……」
「不可能,尉遲林一介廢人,根本無法人道,你們怎麼可能……」
沈知席不敢置信,目光落在我腹部,仿佛陷入了迷茫。
正在這時,一支羽箭穿空,射中了他的手臂。
他悶哼一聲,抬頭看去,尉遲林如一隻矯健的黑鷹,打破窗戶翻了進來。
見到對方完好的雙腿,
沈知席臉色別提有多難看。
「尉遲將軍。」
「王爺,請將我的夫人還我。」
12
尉遲林先禮後兵,幾乎是在話落的瞬間,便跟沈知席打了起來。
他自小習武,出招又不留餘地,沈知席哪裡是他的對手?
沒多久,我就被尉遲林救下,沈知席不得已在親衛的掩護下離開。
回到將軍府,尉遲林急忙讓魏清秋替我查看。
好在來得及時,肚子裡的孩子保住了,我脖子上的傷口也止住了血。
經此一事,尉遲林再也不敢讓我單獨出門,每次到哪兒都得安排一支護衛。
我在他的保護下,平安誕下了一名女兒。
尉遲林給她取了一個單字,叫芙。
我想起沈知席提過的青梅竹馬,隨口問道:「你那個青梅,
不會就叫芙吧?」
尉遲林愣了愣,下意識道:「你想起來了?」
「什麼?」
「沒什麼。」
尉遲林不肯說,但在我的「嚴刑逼供」下,他還是交代了。
原來,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
在被沈知席收養前,我曾在寧北生活。
那時候寧北動蕩,我在混亂中不知所蹤,所有人都以為我S了,連我自己也失去了記憶。
我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尉遲林。
可尉遲林在京城見到我的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我叫江月芙,是芙蓉花的芙哦。」
昔日笑顏猶在眼前,隻是他的青梅,已經改了名字,換了身份。
尉遲林本以為,他們從此就是天差地別的人。
可沒想到,沈知席會突然提出,
將沈嫣下嫁給他。
尉遲林同意了。
他的確不是會一見鍾情的人。
除非那個人,是他的故人。
沈知席大概也算不到,天意這般無常。
十年前,我從寧北一無所知地流浪到京城。
十年後,又被他親手送了回去。
「難怪……你對我總是這麼忍讓。」
我靠在尉遲林的胸膛,想到前世種種遺憾,便不覺悲從中來。
幸好,今生我們不會再錯過了。
尉遲林沒發現我泛紅的眼,以為我隻是驚訝,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窗外花影搖曳,這短暫的一刻,如漫長一生的縮影。
我在尉遲林懷裡安睡,而京城,則是另一番狂風暴雨。
沈知席受傷的事不脛而走,
有官員彈劾他私自出京,兩派吵得天翻地覆。
聖上終於按捺不住,借機削減沈知席的勢力。
沈知席自顧不暇,等他平定京城的局勢,已經是五年後。
尉遲家獨霸一方,再不是他能撼動的人物,我也不會再回到京城。
沈知席見此,方徹底S了心。
他集結舊部,做最後的放手一搏。
直到逼宮失敗,一封染血的書信送來,我終於打開了它。
是沈知席寫的。
很長,像要把他一生的光輝與陰暗都寫盡,我卻隻用了半盞茶就看完了。
13
嫣兒,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先走了。
提筆想叮囑你天冷,不要著涼,可有尉遲林在,這些似乎不需要我多言語。
哥哥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哥哥。
可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妹妹。
當初將你嫁給尉遲林,是我一生最後悔的決定。
我以為他身有殘疾,不會傷害你,便是你任性一些,看在你跟他青梅相似的份上,也不會為難你。
我沒想過,你會喜歡上他。
從寧北回來後,我一直渾渾噩噩,直到有一天,我夢見了「前世」。
你說,這世間,是否真有重生之事?
若沒有,你的態度為何會一夕之間驟變?
可若有,卻更讓我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嫣兒。
我看見你的頭顱,懸掛在灰黃的城牆上。
明明近在咫尺,我卻認不出你的面容,問屬下道,那是誰?
屬下說,是將軍夫人。
我問,將軍夫人是誰?
他說,
是沈嫣小姐。
我不信,親自將頭顱取下,仔細盯了很久,才認出的確是你。
我的嫣兒,為何這般憔悴?
記得送你離家時,你唇上色如春花,轉眼,一片蒼白如雪。
是因為我來晚了,所以他們S了你?
他們怎麼敢!
怎麼敢在我沒有到來前,S了我唯一的妹妹!
我抱著你,將所有的亂黨都送下黃泉給你陪葬。
卻不敢承認,是自己的自負害S了你。
要是我早點趕來,或者早些把信送到,是不是,你就不會S了?
可惜上天不曾給我後悔的機會。
當我醒悟時,一切都太晚了。
你對我再也沒有絲毫情意,連我送給你的信,你也不曾看過。
看看吧,隻是一句家常而已。
你在寧北,我在京城,四時景象不同,唯有千裡嬋娟依舊。
正是相思如海,偏偏秋末,家裡芙蓉又開了。
我很想見你,所以私自去了寧北。
沒想到,反倒讓你受傷。
嫣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嗎?
那時也是秋末,萬裡芙蓉盛開。
你躲在花下朝我一笑,我便鬼使神差地將你帶回了家。
此後數年,我一直以為我喜歡的是芙蓉花。
後來才明白,我喜歡的那個花下嫣然一笑的女孩。
你曾愛過我,這就夠了。
我該去陪前世那個孤獨的小姑娘了。
14
落筆是沈知席,其中大部分字跡被血模糊,已分辨不太出來。
我看了會兒,就放下了,把它和抽屜裡那些蒙塵的信件一起,
燒成了灰。
隻是在燒成灰前,我還是打開看了一眼。
除了第一封信是打聽寧北的情況,後面送來的信,都隻有一句話——
「嫣兒,你在寧北過得好嗎?」
……
我當然是好的。
沈知席的S,並未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我燒完信,就轉身進屋,已經啟蒙的女兒,在草紙上塗著鬼畫符。
「娘,我不想讀書,我想跟著爹爹習武!」
尉遲芙撒嬌地叫著,我板著臉,輕輕敲了她一下。
「不行,你以後難道想當文盲嗎?」
天高雲淡,雲卷雲舒。
尉遲將軍府的日子,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