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一把掀起桌子,瓷片碎了一地,母親倉皇地站起身躲避。
我一把抽出佩劍,指著父親質問:「你想幹什麼!要對我阿娘動手嗎?」
父親也意識到了自己在兒女面前的失態,沉著臉離開了正院。
那時母親抱著我痛哭,而薛培風就眼睜睜地看著。
11
我明明比薛培風更愛她,可她愛的一直都是薛培風。
明明薛培風隻會在父母爭吵的時候獨善其身,可她還是把他當作自己唯一的依靠。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對自己說,我再也不愛母親了。
不愛就不會受傷。
今夜母親病情危重,我本不該說這些話的,可我沒能忍住。
我想給少女時期的薛善至一個交代,我想對她說你不獨獨是誰的女兒,是誰的妻子。
你隻是你,
隻是薛善至!
你不必遺憾自己不是男兒,不必愧疚自己不能成為母親的依靠。
你隻要足夠愛自己,就能夠抵御這世間的風霜雨雪。
母親在我說完這些話之後就一直沉默。
我們母女就這樣看著天光微熹,看著院牆外那棵高大的柿子樹。
聽說,那棵柿樹是我出生之時,父親和母親一同栽下的。
取「事事如意、長壽多福」的寓意。
至少在那個時候,他們是真心實意地疼愛我這個女兒的。
初陽漸漸升起,我終於不再對她的偏袒耿耿於懷,隻希望她能熬過這一劫。
我和大嫂日日守在母親身邊侍疾,太醫說:「清明本就是個坎,要是能熬過清明,就算是挺過來了。」
可就是清明節的第三天,母親溘然長逝。
那天清晨是大嫂陪著,
母親突然問:「善至去哪了?」
大嫂說:「善至熬了一夜,剛去休息了,我去把她叫來。」
母親說:「不用了,讓她好好睡會兒吧。」
說完這話,不到一個時辰她就走了,也沒等我醒來。
我崩潰慟哭:「為什麼?太醫不是說熬過清明,阿娘就能挺過來嗎?庸醫誤人!」
大嫂抱著我失聲哭泣,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原本以為親手撕開了我們母女之間的陳年舊痂,我就會痛快,直到母親逝去,才明白我更希望她活著。
哪怕心結依舊,龃龉未解,隻要她活著,我的心就有所依。
母親的葬禮隆重而肅穆,我身著缟素,誦念祭文,字字含悲。
可再多的思念和遺憾,隻能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送至九泉之下。
我再也沒有母親了。
12
母親去世半年後,我與李瑀正式和離。
我準備搬去九畹別院前,李瑀親自將泱泱牽來。
他說:「以後就讓泱泱跟著你吧,家裡有事我會派人來接她,想她了也會去看她。」
他還故作輕松地開玩笑:「到時候你可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不許我們父女見面!」
我怔愣在了原地,李瑀堅決不肯退讓,我甚至快要放棄了,沒想到他會突然轉變態度。
「為什麼?你怎麼突然想通了?」
李瑀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
「是師母!她那天勸我將泱泱留給你,她說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你幼時她忙於和妾室爭鬥,將你扔在外祖家;長大後又一次次偏袒你兄長,更是忽視你的才華,打壓你的銳氣。
「她說因為自己沒能給你足夠的愛,
所以你將泱泱看得很重,你一定會成為世間最好的母親,即使我們和離,也會讓泱泱成為最幸福的小孩。」
我淚如雨下,一顆心又酸又軟。
母親在她生命最後一刻,念叨的人不是薛培風,而是薛善至!
不僅如此,她還為我爭取到了最珍貴的禮物。
李瑀少年時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太傅府度過的,母親給過他不亞於生身母親的關懷。
「這是師母的遺願,我不敢辜負,更不能因為想要自私地留住你,而罔顧泱泱的幸福。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你們母女過得好。」
我很慶幸,也很感激李瑀會在最後一刻讓步,成全了我們八年的夫妻情分。
以後再見,至少我們還能平靜地為對方奉上一盞茶,或是聊幾句關於泱泱的近況。
解怨釋結,各歸造化,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吧!
暮色四合,官道兩側山花在殘陽裡開出金色的碎影。
馬車辚辚,我倚靠在窗棂上,讀著李瑀寫的信:
「聞師母言,乃悟爾所求者何,惜哉!時不可追矣。」
13
泱泱突然問我:「阿娘,以後我還能再見爹爹嗎?」
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變故,泱泱一下子長大了很多。
「當然可以,你爹爹不是答應,等下次休沐帶你去馬場騎馬放紙鳶嗎?」
泱泱揪著衣角,神色遲疑。
「泱泱,阿娘與你爹爹雖然和離了,但你永遠是我們的掌上明珠,我們會和以前一樣愛你,你想回寧遠侯府看望祖父祖母,和姐妹們玩耍都可以。」
我耐心開導了許久,泱泱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活潑。
這就是我想教給女兒的第一課——不要把年華浪費在恨一個人身上。
九畹別院廊橋曲折,古樸而富有野趣,精致又不失風雅,泱泱很快就像個快活的小鳥,跑來跑去。
大嫂來看望我們母女,見別院打理得不錯,終於放下心來。
臨走的時候,她塞給我一張攸寧長公主的帖子。
「多出去走走,你不可能永遠藏於山野別院,就是泱泱也要和京城閨秀交際往來。」
我突然有些慚愧,大嫂看著溫和無爭,實際上比我多了幾分韌勁。
她說得沒錯,我薛善至不過就是和離了,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攸寧長公主的清涼宴不同於別的宴會,更像是一次雅集。
名士雲集,或焚香或撫琴或吟詠詩文,每年還會出一套《清涼雅集》,以收錄詩文繪畫。
我的出現,引起了小小的轟動。
他們沒想到我一個和離的婦人也敢出來和文人雅士同聚一堂。
攸寧長公主卻並不意外:「昔日清涼宴一別,豐神俊逸的九畹山人怎麼變成了美嬌娘?」
未成婚前,我曾女扮男裝混跡於清涼宴,甚至自號「九畹山人」,留下不少詩賦。
想必那時她就已看出我是女兒身,隻是並未戳破而已。
我笑了笑:「那時未曾婚嫁,總要遮遮掩掩才好騙個良婿,如今嫁也嫁過了,離也離過了,自然沒什麼可避諱的。」
攸寧長公主挑了挑眉,似乎對我的直言不諱有些意外。
14
今年的《清涼雅集》刊印之後,攸寧長公主派人送了我一冊。
翻開一看,第一篇就是我作的《夏雨初霽》。
我錯愕不已,能夠被選入雅集並不意外,但被選作首篇實乃意料之外,因為往年都是取自德高望重之輩的文章。
這樣的厚愛,
讓人又惶恐又驚喜。
而皇後娘娘千秋宴上,聖上突然頒布一條法令,更是掀起了驚濤巨浪。
擢選才識過人的女眷入宮擔任女官,加以品軼,輔佐協助後妃。
攸寧長公主向皇後娘娘舉薦了我。
「長公主厚愛,妾實不該推拒,隻是妾乃婦人,更是和離之婦。」
後宮原先也有女官,都是選拔有才識的宮女,並無品軼,任期內也不可婚嫁。
攸寧長公主不在意地笑了笑:「和離又如何,你自己不也說沒什麼好避諱的嗎?」
好吧,我這不是怕貴人們忌諱嗎?
「六局女官乃正五品,也就比你前夫稍低兩級,你好好考慮考慮。」
攸寧長公主說完這句話,就把我打發了。
不得不說,我心動了。
李瑀十年寒窗,
堂堂探花郎,如今也不過正四品;
薛培風連進士都沒有中,以舉人功名恩蔭了個禮部小吏,隻有八品。
想到薛培風以後見了我,還要恭恭敬敬地行禮,不由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經過重重選拔,半年之後,我被正式任命為正六品司籍。
六局二十四司,司籍司隸屬於尚儀局,負責管理宮廷經籍圖書等事務。
第一天上值,我穿上嶄新的官服站在銅鏡前整理儀容。
泱泱歡快地圍著我轉圈:「阿娘穿上官服真好看,比爹爹還要玉樹臨風。」
我樂了:「小丫頭還懂玉樹臨風的意思?」
泱泱神氣地昂起頭:「我已經開蒙了,自然知道這是何意!」
真好,我的女兒就應該這樣,灼灼其華、喜樂永日。
15
宮廷典籍圖書浩如煙海,
投身其中才知道曾經的自己渺小如微塵。
我沉浸其中,將各類典籍歸納整理,更將許多散佚的圖書重新裝訂抄錄。
朝對流雲,暮聽鍾鼓,我在一日日的辛勞中忘卻了情愛帶來的傷痛。
看到散亂的經書典籍,變得清楚有序,內心充盈且快樂。
這天下朝歸家的路上,一輛標記著寧遠侯府徽標的馬車突然擋住了我的去路。
車簾掀起,露出一張素白精致的臉,此人正是李瑀的表妹蘇淡月。
「一別經年,夫人已是朝廷命官,而我卻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蘇淡月有理由恨我,侯夫人原本想讓她給李瑀做良妾,我咬S不同意,斷了蘇家的銀錢供應,逼著侯夫人不得不將她送回去。
「你該謝我當時未點頭,妾室不得扶正,做李瑀的繼室總比做良妾好!」
蘇淡月面容扭曲了一下,
突然跳下馬車,跪在馬路中間哭訴:
「請夫人高抬貴手,放表兄一條生路吧!我們蘇家和李家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行人指指點點,桑枝站在車廂外怒斥:
「哪裡來的莽婦,敢衝撞我家大人的車駕?我家門庭清淨,不許隨意攀扯!」
「夫人已與表兄和離,卻借著政務之便與之往來,表兄已年近而立,尚無子嗣,至今不肯續娶,不是夫人不肯放過,又是何故?」
「胡說八道什麼……」桑枝還欲再駁。
我掀開車簾阻止了她:「去請李大人和京兆府尹過來,我們當著他們的面,把話說清楚!」
蘇淡月不淡定了,起身欲攔。
「蘇姑娘,我乃朝廷女官,名聲經不起誤會,方才這些話有悖事實,請姑娘當著李大人的面說清楚,
我如何不肯放過他了?」
她以為汙了我的名聲就能毀了我。
可我怎麼會坐以待斃?
今日之後,不管我的名聲如何,至少也要斷了她嫁入李家的路。
蘇淡月慌了,今日她敢攔我的路,正是因為李瑀不肯續娶,才想著與我魚S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