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李瑀朝服還沒來得及換,就匆匆趕來。
他三言兩句就要拉著蘇淡月回去,我阻止了他:
「方才蘇姑娘說,我借著政務之便,不肯放過李大人,李大人不妨當著府尹大人和諸位的面把話說清楚。」
「今日之事,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李瑀乞求地望向我。
我沒有絲毫退讓:「若我現在就要呢?」
世人對於男子往往寬宏,今日之事於他而言,不過一樁笑談。
於我而言,小則被褫奪官職,趕出宮禁;大則我和泱泱的名聲都要因此而受損。
李瑀神情復雜,寬大的袍服穿在身上,顯出幾分落寞。
事實上,我們的確因為政務見過幾面,他總是不經意提起幼時讀書的趣事,
而我卻不勝其擾。
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撕下他堂堂吏部侍郎的臉面,不僅僅是為了還擊蘇淡月,更是要絕了李瑀的妄念!
我們隔著人海彼此對望,眼裡暗潮洶湧。
李瑀明白我的意圖,眼神裡全是哀求。
許久之後他終於敗下陣來,轉身對著蘇淡月道:
「我不肯聽從母命娶你做續弦,與薛司籍無關,事實上我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不日將上門提親。」
蘇淡月倉皇搖頭:「不是的,表兄!從來都沒有別人,你念著的一直都是薛善至!」
「胡鬧!我與薛司籍早已一別兩寬,不許汙她清譽!」
蘇淡月聲淚俱下地道歉,李瑀如磐石般不為所動。
她後悔了,她明明知道我不會回頭,所以才敢借題發揮。
今日李瑀當著眾人的面說要續弦,
她才是真正的永無機會了!
不久之後,李瑀續弦,娶的還是孀居已久的沁寧長公主。
他們的婚儀,我送上了豐厚的賀禮。
隻是那日的鬧劇,終究還是被人做文章,鬧到了宮裡。
六局二十四司,女官的競爭不亞於前朝,司籍一職不知有多少人虎視眈眈。
更何況,李瑀現在是驸馬,他的臉面就是沁寧長公主的臉面,更是皇家的臉面。
韓尚儀為尚儀局女官,我的頂頭上司。
一日,她突然讓我將手頭的工作移交給手下的典籍。
這個消息如同五雷轟頂,下值回家的時候我失魂落魄,每一步如同踩在雲裡。
世人對於女子真是嚴苛啊,同樣的事情,李瑀絲毫不受影響。
而我,連一個小小的女官之職都保不住!
真是不公平啊!
17
攸寧長公主聽說了消息,派人送來一封信箋,上面隻有十四個字:
「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我的眼眶忽覺一熱,為她的鼓勵,也為我們的友誼。
這天,剛和手下的典籍交接完工作,我正準備回家。
鳳翾宮的小黃門過來傳話,原來是皇後娘娘叫我去問話。
宮裡的青石板路在紅牆間無盡延展,我的心情一步步往下墜。
鳳翾宮巍峨肅穆,曾經身為李夫人時,我來過很多次。
那時,崔皇後還笑言:「聖上與李大人是師兄弟,本宮與夫人當如妯娌才是。」
如今故地重遊,不是因為我薛善至整理收錄典籍有功,而是因為和李瑀的桃色新聞。
崔皇後如往昔雍容典雅、笑意吟吟地請我坐下。
她比我年長幾歲,當年也是名動上京的才女,多少閨閣女子敬服的姐姐。
這幾年聖上常常聖躬欠安,皇後娘娘不僅要掌管後宮事務,還要幫助聖上處理朝堂政務,身上又多了幾分威嚴。
「聽韓尚儀說薛司籍整理收錄經年散佚的典籍,嚴謹務實、統籌有序,不愧為薛氏女,家學淵博。」
我恭謹回話:「韓大人謬贊了,都是微臣應盡之責。」
「薛司籍不必謙虛,我曾讀過你的文章,文風清麗,字字珠璣。」
我有些慚愧,卻也暗自竊喜,就像幼時被先生誇贊了一樣。
崔皇後繼續道:「隻是對於薛司籍的去處,本宮有些其他的想法,今日特請薛司籍過來參詳一二。」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這不就是上位者的慣用伎倆嗎?
先給一顆甜棗,
再給一巴掌!
「娘娘請講,微臣定遵吩咐。」
崔皇後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本宮欲籌建一所女子書院,教書育人、廣納賢才。」
18
我驚訝地抬頭望向崔皇後,直視鳳顏乃是大不敬,可我已經忘記了思考。
內心猶如洶湧澎湃的浪潮,熱淚幾乎奪眶而出。
父親為天子師,薛氏更是百年望族,自比旁人家更在乎文教。
可即便如此,我和薛培風所接受的資源也是天差地別,就連同樣的開蒙機會都是我百般哭鬧換來的。
更遑論天下其他女子,能識字者寥寥無幾。
皇後娘娘此舉,實乃彪炳千秋的壯舉。
「娘娘此舉功在千秋,微臣薛善至願效犬馬之勞!」
「你都不問問,本宮讓你做什麼嗎?
」崔皇後含笑問道。
「願為千秋之礎石,雖微而承泰山之大!」
能夠參與到這種載入史冊的功業,即使做一名小小的女師,我也甘之如飴。
崔皇後十分滿意:
「既以皇家名義籌建,自然得選宗室之中有影響的女眷擔任山長,本宮屬意攸寧長公主。
「而攸寧提的第一個要求,是讓你做她的副手,不知薛司籍可願意?」
今日這炸雷般的消息,真是一個接一個。
我茫茫然地應是,茫茫然地出了鳳翾宮。
這是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可偏偏就成真了!
很快,第一座女子書院建成,皇後娘娘親自為其題名:「璇璣書院。」
和以往的書院僅以科舉為重,璇璣書院重在百業。
它不僅僅教女子讀書識字,
更教女子謀生。
而我,作為皇後娘娘欽點的副山長,再也沒有人敢質疑我的私德,也沒有人拿著我和離之事議論。
畢竟就連皇家的孩子,見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薛先生。」
父親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怔愣了許久。
我知道,他想起了聖上當年在他門下讀書時的情形,同樣的一聲「先生」,填滿了他一輩子的遺憾。
想必他也沒有料到,繼承了他一身才學和桃李之志的人,會是我這個叛逆不馴的女兒吧!
19
許多年後,泱泱長成了上京最耀眼的閨秀,而李瑀成了本朝最年輕的首輔。
泱泱及笄之前,李瑀來九畹別院與我商議籌備及笄禮。
我客氣疏離地奉上一盞明前龍井,猶如老朋友一樣與他闲話。
李瑀未及不惑就已紫袍绶帶、身居高位。
如今的他早已沒了少年時期一心求進、不敢懈怠的緊繃,以及面對心上人的青澀;
也沒了青年時期作為探花郎的春風得意,和自恃才高的剛愎自用。
被權勢蘊養的年輕首輔,自有他如同寶劍般的鋒芒,更有面對故人的從容。
說完正事,他便告辭離開。
走到庭中,看到滿樹的柿子如同紅燈籠,李瑀忽然站住:
「善至,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為何沒能留住你,時至今日才明白你本是雲中雁,而我卻想將你養成籠中雀。」
「李大人,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我早都放下了,隻有他看似風光,實際上沉溺於往事裹足不前。
李瑀有些狼狽地轉身離開。
我站在檐下,看著他穿過庭院,紫色錦袍在風中翻卷,腳步一聲聲碾碎舊日的光陰。
滿樹的紅柿壓枝低,他有他的造化,我有我的精彩。
20
泱泱的及笄禮盛大莊嚴,這是我和離之後,第一次重回寧遠侯府。
看著昔日困住我的牢籠,再想想璇璣書院桃李芬芳,不由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寧遠侯夫人看到我十分尷尬,她是首輔的母親,正經的诰命夫人。
可明眼人都知道,聖上體弱多病,政事全仰仗皇後娘娘,隻有李瑀這個首輔還在不識時務地與皇後娘娘分庭抗禮。
「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多幫著瑀兒在娘娘面前轉圜幾句。瑀兒好了,泱泱才好,泱泱好了,你作為她的母親才好,不是嗎?」
不愧是首輔大人的母親,軟話也要硬著說,時至今日還在拿泱泱要挾我。
「夫人高看我了,我不過是一介教書匠,哪裡能夠左右皇後娘娘?
」
我的女兒不必靠她的父親。
如果不是泱泱孝順,擔心旁人非議李家,依我的意思,這個及笄禮大可不必在寧遠侯府舉辦。
吉時已到,正賓攸寧長公主正準備給泱泱插笄,突然外頭傳來一陣喧哗。
「皇後娘娘懿旨!」
小黃門的聲音洪亮,穿過花廳,一直傳到了正堂。
所有人迎出去接旨,原來是泱泱前年隨攸寧長公主遊歷大江南北,繪就了一幅江山輿圖。
皇後娘娘特意將自己及笄時所佩戴的釵笄賜給她,以資獎勵。
小黃門臨走時對我恭喜:「薛先生教女有方吶!」
泱泱的祖父母、父親、繼母都在前面,而他獨獨對著我恭喜,可見是得了皇後娘娘授意。
我謙虛了幾句,將原先準備的釵笄換成皇後娘娘賞賜的這副。
寧遠侯夫人的臉白了白。
她還想拿泱泱的前程要挾我,實際上小姑娘早得了皇後娘娘的青睞。
我說過,我的女兒不必依靠父親的榮耀,也不必依靠母親的支持。
她自有她的風華!
離開時,李瑀突然叫住了我:
「這些年你辛苦了!泱泱這樣優秀,全都仰賴你的教養,當年是我狹隘了。」
我乘車離開,窗外是市井繁華,行人如織。
當年我帶著泱泱離開寧遠侯府,雖然一腔孤勇,實際上忐忑難言。
我害怕自己不能讓泱泱幸福,害怕她長大了怪我,害怕自己矯枉過正,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泱泱。
幸而,她終於長成,不比任何男孩子差!
我不僅活出了自己,身為母親也不輸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