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拔高音調,喉嚨哽痛。


 


「倒霉的是我跟那個總失控的吧……你清醒的又不需要我,等吃藥把症狀減輕了,你想找誰談……」


 


他按著我後背,用力往懷中推。


 


我仰坐在書桌上,後背空懸,全然被他圈攬著。


 


舌尖被咬破,痛感帶來一絲清明。


 


我皺起眉,下意識後縮。


 


他氣極,仍放輕了力度,不似另一人兇悍無拘。


 


瞳孔裡,分明地映出我。


 


心髒劇烈縮擰,我不受控地輕微痙攣。


 


面前的,是清醒的主人格。


 


那個一貫溫和的林見深。


 


「我承認,修女很適合你演。我定下你,有一半是這個原因。但比你更適合的人數不勝數!我有眼睛,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人。


 


他握著我後頸,眼圈因輕微缺氧而泛紅。


 


「至於他,他要爭身體,我會處理好。我絕對,不同意分手。」


 


「可以,」我輕聲,「但你要去醫院。」


 


他靠近,將臉貼在我鬢角,蹭了蹭。


 


「你來陪我,我就聽你的。」


 


我答應了。


 


周時若替他推掉所有行程,和我一起送他到了醫院。


 


「失算了。」


 


她站在我身邊,擦著汗。


 


「早知道不插手。這麼一攪和,我的搖錢樹一秒看不到你就要跟我發瘋。」


 


「你的搖錢樹至少半年搖不出來東西了。」


 


「你懂什麼?」她嗤聲,「娛樂圈虐虐粉百利無害。他有作品,我讓人運作一下,等出院,他就是演藝界的知名前輩,有演技有臉又體弱多病的美強慘。


 


「行了。」


 


周時若看了眼手機,坐進車裡。


 


「通行證給你,你有空去看看他。這麼大個工作室,我得撐著攤子。」


 


林見深隔離鎮定期間,醫院不讓我進去探視。


 


工作室聘請了專業護理團隊看護,提供全天候監控。


 


除治療外,他的活動與平常無異。


 


照舊是九點起床。


 


咖啡換成了特配飲料,有簡單的健身條件。


 


有藥物的原因,很少看他運動。


 


他入院兩個月後。


 


他的主治醫生通過周時若找到了我。


 


6.


 


醫生翻著病歷,指了指左肩。


 


「你有沒有注意過病人的鎖骨處?應該有一塊淺色的疤痕。」


 


「有。他說是胎記。」


 


「不是。

是煙頭燙傷。哎,別激動,先坐下。」


 


他將椅子拉回原位。


 


「抽煙的女士不多,你認不出來是正常的。林先生在娛樂圈很順,但是我也接診過很多藝人,從新人熬上來,多少會在潛規則上……吃點虧。」


 


「如果真有這些事,他又連你都不願意告訴,我們做疏導就會比較困難,效果也不好。」


 


我抓著包,扶著椅子慢慢坐下。


 


醫生扶了扶眼鏡。


 


「病人是十八歲的時候第一回看診。」


 


「那時候看,他的偏執心態就比較嚴重了。」


 


「二十二歲,我記得還有一次受傷記錄。」


 


「據他陳述是與人鬥毆。具體的事由他不肯說。」


 


「據周女士說病人跟他父母關系不好,女朋友麼,隻有你。要是你能問出他的心結在哪裡,

這對我們後續治療很有幫助。」


 


我越聽越眩暈,太陽穴暴跳,「醫院不是不讓我去探視嗎?」


 


「這就是第二件事了。」


 


醫生將顯示器掰到我這邊,是病房監控畫面。


 


「你看,之前我們把病房的監控斷掉了三天,是因為林先生在服用勞拉西泮後,就是抗焦慮藥。這個藥有鎮靜效果,林先生的主人格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導致副人格出現並且沒有消失。」


 


「他可能是察覺到我們在用藥克制他,反抗治療的意識非常激烈。我們需要你去安撫一下。」


 


監控畫面不斷放大,始終清晰。


 


醫生用鼠標圈畫出幾處。


 


「看,他大臂這一塊明顯是自己劃的,還有後頸這個也是煙疤,你要一起問問清楚。你嘗試把他安撫好,我讓護士去給他包扎,再把主人格召回來。

不然全是白費功夫,他還會砸門的。」


 


我跟隨護士一路尋到療養區。


 


走廊冷氣混著消毒水味,急速壓下我的情緒。


 


我敲著探視窗。


 


他回過頭,極其淡漠地看了一眼,又背過身去。


 


「女士,這是單向玻璃。」


 


護士取出鑰匙,將門打開。


 


「可以進去了,有需要呼叫我們。」


 


房間很大。


 


足夠的醫藥費堆出了足夠精致的擺設,是充斥著藥味的套房。


 


林見深站在被封S的窗臺邊。


 


淺色病號服幾乎被撕得失去形狀,扔在地上。


 


一片狼藉。


 


他赤著上身,手臂流出長長的血痕。


 


背對著監控,看不到表情。


 


病房門上暗紅斑駁。


 


我將門重新合上,

突然不敢叫他。


 


他口氣平淡。


 


「又要說什麼?冷靜吃藥,不要傷害自己?」


 


我脫力地松開包。


 


「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啊。」


 


他猝然回頭,喉頭愕然地滾動。


 


眼睛一寸寸地蔓延洇紅。


 


「你來幹什麼?」


 


他兀自立著,「來勸我安安分分地,把身體讓出去?」


 


我朝他走近,埋進他懷裡。


 


肌膚冰涼。


 


他有好半晌沒出聲。


 


許久才吞咽數次,下了狠力,包住我的手。


 


「不要跟我提他的事。」


 


我搖搖頭,沒說話。


 


他僵立片刻,遲鈍地擦去流到腹上的水痕。


 


「為我哭的?很好。要是為他,我會把他打到下輩子都醒不過來。


 


他合著我的臉,俯首貼近。


 


我擦幹眼睛,避開,「有監控。」


 


他眼皮一掀,若有所思。


 


冷不防將我架在肩上,幾步丟在了沙發裡。


 


「有監控,就拷下來讓那個廢物看看他做不了的事。」


 


我坐起身,被扣住了腳踝。


 


他半跪著,慢慢將高跟鞋脫下,擺正。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我又沒說錯。去問問他,他敢再和你親近嗎?以前他還能跟我拼一拼,現在,那家伙心率但凡高一點我就能把他拉下去。」


 


他威脅般,蜷起手揉捏了一下。


 


腳心酥痒。


 


我下意識往回收,猶豫著,仍踩在他掌上。


 


「你身上的煙疤,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我來之前,就已經在了。」


 


他不以為意地低頭,

看了看左肩下方的傷痕。


 


「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五年前。」


 


五年前。


 


那就恰好是林見深 22 歲時。


 


那場鬥毆後,新的暴躁人格擠佔了身軀。


 


「關於他,你知道多少?」


 


他聲音漸漸冷下去。


 


「我說了,不要提他的事。」他一字一頓,「你不是來看我的嗎?」


 


我摸摸他的頭。


 


「你現在還會不會想起戲裡的事?」


 


「他那些沒用的善心,搞得我被什麼劇本的角色侵入意識。還好,現在不會了。」


 


他眉目冷冽,倨傲地噙著冷笑。


 


記憶裡幾次可能的親近,都在暗處。


 


我是頭一回,這樣清晰地端詳林見深的第二人格。


 


好不一樣。


 


分明是同一張臉,卻明明白白是兩個人。


 


如果隻能留一個,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偏心誰。


 


我笑著拉住他的手,讓他去穿件上衣。


 


寂靜漫開,誰也沒說話。


 


黃昏陽光穿過窗臺上的綠植,影影綽綽地在沙發上攤開。


 


他靠在我腿邊,自在地閉上了眼。


 


「你什麼時候帶我回去?」


 


皮膚被曬得溫熱,連聲音也散出些許繾綣的味道。


 


我假裝犯困,沒有回答。


 


門鈴聲響起。


 


護士探出頭。


 


「病人怎麼樣了?方便的話我等會去拿藥,給他處理一下傷口。」


 


我應聲,「可以。」


 


她點點頭,掩上門。


 


我坐起身,被扼住了手腕。


 


「隻是處理傷口嗎?」


 


方才那點溫情煙消雲散。


 


他渾身僵硬,眼中戾氣更盛。


 


「我不需要,你讓她滾。」


 


「不可以沒禮貌。」我避開對視,按在他肩上,「聽話。」


 


他猝然甩開我的手。


 


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


 


卻無端發顫。


 


「你來讓我等S,還怪我沒禮貌?」


 


「你冷靜一點,」我深吸氣,「隻是包扎,不要這麼抵觸。」


 


「你發誓!發誓她不會帶其他藥來!」


 


我張了張嘴。


 


什麼話也沒說。


 


「……好。」他指著門,「你也滾,滾!」


 


說不清是什麼想法。


 


聽見他的吼聲,我隻覺得松開了一根弦。


 


隻想快速,快速地離開。


 


治療人格分裂,要麼促使人格合並,要麼抹去其中一個。


 


跟逼S一個活人好像也沒多大區別。


 


何況這個人,是我鍾愛之人分出的一抹魂。


 


我背不起這麼大的心理罪,隻好選擇逃避。


 


穿鞋的樣子應該很狼狽。


 


我站穩腳,堪稱落荒而逃。


 


他在身後,SS抓住了我的包。


 


雙目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


 


我試圖將包拉回身邊,他攥得更緊。


 


「你不管了?」


 


「不管了。」我長長籲氣,抬起頭,「沒人想S,我不能逼你。」


 


他咬著牙,「所以你不會接我回去了,是不是?」


 


我隻能苦笑。


 


現在有資格監護林見深的是周時若。


 


她身上背著天價對賭協議。


 


林見深全須全尾地回去拍戲賺錢,她才能活。


 


否則賠得底兒掉,第二天就得跳樓。


 


我,又不是血親。


 


又不是妻子。


 


「對不起。我沒權力接你走。」


 


我將包取回,握了握他的小臂。


 


「你保重。有空的時候,也讓林見深出來放放風。」


 


他唇角發抖,有些崩潰地抿緊了唇。


 


頸側血管突突跳動。


 


「我放他出來!」


 


我站定,不可置信地回頭。


 


「我放他出來。但是你必須告訴他,不能再想S我。」


 


他指節攥得泛白,擠壓出輕微咯吱聲。


 


我愕然,「你瘋了。林見深不會聽我的。」


 


「他會!


 


眼淚急促地掉出眼眶。


 


「隻要你說必須保住我,他就不敢亂來。」


 


他低著頭,喉頭湧動。


 


「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好。」我艱澀道,「我保證。」


 


他慢慢後退幾步,轉身進了洗手間。


 


水聲哗哗。


 


忽然,沉悶地一聲響。


 


林見深在兩天後才醒來。


 


周時若在國外,急得肝火直冒。


 


託我千萬幫忙盯著,不要在她來不及管輿論的時候出岔子。


 


我知道她是擔心,醒的又是兇的那個。


 


之前他暴起弄傷了護士,被院外的維修人員看見。


 


險些壓不住傳聞。


 


我蜷在沙發上小憩。


 


身上多出條毛毯,霎時驚醒。


 


面前人半彎著腰,

正掖著毯子。


 


面色蒼白,疲倦而溫柔。


 


「林見深?」


 


我彈坐起,「你……還好?」


 


「讓你擔心了。這幾天,我們談過了。他同意以後共享身體,我也,沒意見。」


 


他說,「有空的話,讓人把出院手續辦了吧。」


 


「好,好。」


 


我手忙腳亂地起身。


 


他牽住我,聲音滯澀許多。


 


「你別去……我有話想告訴你。」


 


林見深十四歲被星探發掘。


 


結束義務教育後,開始接觸圈內工作。


 


一邊上學,一邊跑通告。


 


入圈頭三年,不溫不火。


 


直到十七歲接下第一部電視劇男二。


 


嶄露頭角後,

在四線徘徊兩年之久。


 


十九歲獲得第一部電影邀約,一炮而紅。


 


迅速轉入影視圈。


 


七年產出六部影片均好評如潮,坐穩了青年演技派的第一把交椅。


 


隨後著手搭建個人工作室,朝商業領域發展。


 


這都是我已經知道的內容。


 


「我最初的經紀人,和我一樣是資歷不深,接觸不到好的資源。」


 


「可能,十六歲吧,經紀人說給我爭取了一次酒局。制片人喝多了,所以不小心,把煙頭滅在了我身上。」


 


他慢慢解開衣扣。


 


膚色瓷白,腰腹線條精壯而分明。


 


鎖骨下,卻是刺眼的淺褐色。


 


「很幸運,隻有兩支煙。」


 


他口氣平淡,指骨卻隱顫。


 


「後來成年了。我被困在四線,

不溫不火。經紀人說,能不能一飛衝天,就看我願不願意。我不願意。但在娛樂圈,和男人關系不清不楚是不要緊的,畢竟,不犯罪。」


 


我說,「不要說了。」


 


「我能抽支煙嗎?」他輕輕點觸我指尖,「讓我說完吧。」


 


「我被邀請去珠寶品牌的晚宴。宴會後有制片人要見我,推脫不開。我讓經紀人和助理陪我去,還安排了保鏢在外面。但這些人當然也是可以被收買的。」


 


「還好,他沒得逞。他低估了一個成年男人的力氣,被我逃出去了。」


 


「後來那邊給了我一個不算好的電影角色,讓我閉嘴。就是我十九歲拍的第一部電影。」


 


我知道那部。


 


劇本稀爛,角色可圈可點,屎裡淘金。


 


「拍完那部電影我就火了。我換了經紀人,開始組自己的班底。再後來也有人想買我,

我忍了又忍,終於把一桌子人都開瓢了。那時候我 22 歲。夠火,所以脾氣差照樣有數不盡的導演給我發邀請,指著我給他們衝獎項。」


 


「我其實很感謝『他』。」


 


林見深指著心口,點了點。


 


「我生氣的時候,他能無縫銜接出來幫我動手。」


 


我抓著頭發,唯有沉默。


 


他又點起煙,難看地笑了。


 


「我自己都放不下,就不問你會不會介意了。」


 


「我其實,特別羨慕你。呆在你身邊,好像我也幹淨了很多。」


 


煙霧遮掩視線,他躲閃地與我對視。


 


「棲竹,你……不會走的吧?」


 


我自他手中截下煙捻滅。


 


跨坐在他腿間,張臂擁住。


 


他無聲息地吐出氣,

慢慢環住我的腰。


 


尾章.


 


為了不給公關組找事。


 


我和林見深領了證,沒有透出一絲消息,隻通知了周時若。


 


她翩翩然回國,帶了不少嬰幼兒產品。


 


「結婚好啊。」


 


電話那頭,她連連道好。


 


「祖宗,這回你可被套牢了。我剛給你接觸了好幾個大項目,趕緊接活給你未來孩子賺奶粉錢,多籤幾個藝人,多拍幾部電影,你努努力,我今年的分成能買套別墅。」


 


我有些不放心,回頭抓著林見深的手。


 


「拍那麼多……你身體受得住?」


 


他一聲不吭,手從後腰滑至後背,將我輕輕按住。


 


「程棲竹,你先擔心擔心自己受不受得住吧。」


 


我一激靈,連忙回頭。


 


殼還是林見深的殼。


 


魂卻換成了隨時發瘋的那個。


 


「怎麼,很驚訝?」


 


他眯起眼,腰上發力。


 


「他夠了,換我了,不奇怪吧?」


 


不是……


 


太超過了。


 


我猛地繃緊了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