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前,陳行簡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和他爸媽說此生非我不娶。


 


十年後,他又一次拿起了那把刀。


 


可這一次,卻是為了讓我向他的小姑娘道歉。


 


年少時說著永不背叛的陳行簡。


 


如今護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小姑娘,視我如洪水猛獸,再不見從前半分愛意。


 


恍惚間,我又想起了那個說一生一世都會對我好的少年。


 


我忽然意識到——


 


十年婚姻,已經徹底走到了盡頭。


 


所以我第一次提出了離婚:「陳行簡,我們放過彼此吧。」


 


1


 


「我不同意離婚!」


 


陳行簡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的訴求。


 


他微蹙著眉,低頭看了一眼正被他抱在懷裡的洛顏。


 


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緩緩松開對方。


 


但還是警惕把人護在身後,唯恐我傷了她。


 


而被陳行簡握在手裡的那把刀。


 


刀尖,卻始終都對準著我,冰冷又刺骨。


 


他承諾:「蘇袖,我可以向你保證,洛顏絕對不會影響到你的位置。」


 


說罷,他停頓了一下。


 


又繼續道:「但你必須向我保證,不會再來找洛顏的麻煩。」


 


陳行簡口中所說的「麻煩」。


 


就像此刻,洛顏臉上那清晰又狼狽的巴掌印。


 


倘若陳行簡回來得再晚些,我或許真的會揪著洛顏的頭發,將她腦袋摁在茶幾上,用地上破碎掉的玻璃水杯的玻璃碎渣,劃爛她的臉和手,讓她這輩子都不能出現在我面前。


 


瘋狂,又惡毒。


 


可我從前是個情緒很穩定的人。


 


這麼多年,我鮮少跟人紅臉,更別提吵架。


 


像今日這一般不管不顧地動手。


 


更是頭一遭。


 


我回頭看了一眼躲在臥房裡,卻還是執拗開出一條門縫偷看的兩個孩子。


 


我的歲歲和年年。


 


他們臉上還有清晰可見的掐印,這全都拜洛顏所賜。


 


所以我忍不了。


 


陳行簡大概也是被我嚇到了。


 


被他整整嬌養了一年多的小姑娘,此刻捂著紅腫的臉,正向他哭訴著我的惡行。


 


而那個曾經說著這輩子永不辜負我的少年。


 


滿眼怒火,不顧旁邊孩子們的哭喊聲,在我又一次想要動手時,拿起了放在櫃臺上的那把刀。


 


抵在了我的脖子上,讓我冷靜。


 


可曾經,他也用這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卻是為了告訴他爸媽此生非我不娶。


 


我們才得以結婚,有了一對可愛的兒女,又得以圓滿。


 


可惜,終究物是人非。


 


「蘇袖,我們夫妻十年,牽扯太深,S也要S在一起,你明白嗎?」


 


陳行簡說這話時,眼裡很是堅定。


 


全然沒有注意洛顏那幽怨的目光。


 


她想上位——


 


否則這長達一年的婚外情,在蘇行簡心思缜密的隱瞞下,在我對他的絕對的信任下。


 


我本該,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可是洛顏卻主動找上了我。


 


這個由我和陳行簡共同資助長大、上學的小姑娘,帶著一張又一張和陳行簡的親密合照,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敲開了我家的大門。


 


「蘇袖姐姐,我很感謝你和簡哥資助我上學。


 


「但恩是恩,情是情。」


 


「所以這並不代表著我就要把簡哥還給你。」


 


「我也知道你和簡哥多年夫妻,可你現在年紀大了,已經不新鮮了。」


 


「但我才剛滿二十,年輕又漂亮,你拿什麼和我爭?」


 


「你們一個月應該也做不了幾次吧?」


 


「可你知道嗎?」


 


「簡哥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每晚都要。」


 


「他說他對我有衝動。」


 


「蘇袖姐姐,簡哥對你還有這種衝動嗎?」


 


「……」


 


字字句句,皆令我痛徹心扉。


 


那一天,亦是我這輩子最崩潰的時候。


 


我不忍再去回憶。


 


所以我隻是看著面前的陳行簡,又一次重復了先前的話。


 


「陳行簡,我們放過彼此,好嗎?」


 


此刻——窗外,蟬鳴。


 


2


 


恍惚間,我又想起了十六歲的那個夏天。


 


同樣的悶熱,同樣的蟬鳴。


 


而那一天,作為轉學生的陳行簡,在老師的介紹下,第一次撞進了我的視線。


 


陽光灑下,微風吹起他的衣角,幹淨的白襯衫不染塵埃。


 


是讓人一眼就心動的瞬間。


 


而作為班長,我有義務帶領新同學熟悉班級。


 


所以我們有了接觸的理由。


 


彼時,我隻知道他叫作陳行簡,來自最繁華的京都。


 


家世應該很不錯。


 


許是太頑劣,又或是犯了什麼錯,才會被放逐到這個小城市來。


 


但這些都不是我所關心的。


 


我隻曉得,我應該完成老師的囑託,讓他盡快融入班級。


 


當然,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我自認自己並非什麼有內涵的人,對於好看的人與物,總會過多給予關注。


 


也可以說,是緣分吧。


 


我和陳行簡當了三年的同桌,從最開始略顯拘謹的同學關系,逐漸變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又因為幾次偶爾的視線撞上。


 


我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加速,看著他逐漸紅透的耳尖,有一種悄然的情緒在心口滋生。


 


可以說是心照不宣。


 


高考結束,他捧著我最愛的嘉蘭百合,問我敢不敢和他再當四年同學。


 


我,蘇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


 


再當四年同學,有什麼不敢的?


 


所以那個夏天,

我們填報了同一個志願,又去往了同一個陌生城市。


 


我想,我遇到了愛情。


 


大學四年,平靜幸福,我們始終未曾松開過對方的手。


 


直到畢業那天。


 


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找上了我。


 


她自稱是陳行簡的母親,明裡暗裡瞧不起我,又說陳家是如何家大業大。


 


所以在挑選兒媳婦上,必須慎之又慎。


 


門當戶對是首要。


 


像我這種小城市裡出來的平凡女孩,不應該靠著嫁人來改變社會階層,妄想一步登天。


 


和電視劇演的一樣,那張空白的支票被推到了我的面前,大氣地說著讓我填任意數字。


 


不過,又和電視劇裡演得不太一樣。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得知消息的陳行簡就匆匆趕了過來。


 


那張我還尚未看清的支票。


 


就化作了漫天飛絮,在我面前紛揚。


 


那一天,陳行簡把我的手握得很緊,似乎還在擔心我會動搖,反復跟我說。


 


「袖袖,一張支票沒多少錢。隻要你別松開我的手,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那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


 


陳行簡,我不要你的錢,我隻要你全心全意的愛。


 


那時候年輕氣盛,以為愛情就是全部。


 


陳行簡,就是我的全部。


 


直到若幹年後,才發現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離譜。


 


再後來,我隻記得那個下午,陳行簡為了我和他母親吵得歇斯底裡,臉色漲紅。


 


到了最後,他拿過吧臺上切蛋糕的刀具,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劃出了一道清晰又細長的血痕。


 


他決絕而堅定:「我和父親不一樣,

我沒有那麼多的花花腸子,這輩子我也隻想守著一個蘇袖。母親,我希望您能夠成全我們。」


 


大概是陳行簡太過於決絕。


 


又或許,是那抹紅太刺眼。


 


最終,陳母妥協了。


 


但那天她離開時,看向我的目光裡,有著我看不懂的深意。


 


可那時的我並不懂。


 


隻當作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我的父母恩愛,但還是免不了骨子裡的傳統,疼愛弟弟遠超於我。


 


而蘇行簡的父母,也曾是恩愛夫妻。


 


可陳家有資助山裡孩子上學的傳統。


 


那個年輕的、膽怯的、卻又嬌媚的女孩子,就這麼闖進了陳父的視線裡。


 


他動心了。


 


出軌、B養、再出軌、再B養。


 


嘗到了放縱情愛的甜頭後,

開始一發不可收拾,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


 


紙醉金迷的生活總是充滿著太多的誘惑。


 


處在高位的陳父,開始享受這種奢靡,同時也和陳母漸行漸遠。


 


爭執、哭鬧、威脅。


 


通通都沒有用。


 


兩人鬧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外面的女人挺著還不明顯的小腹上門,求陳母給她一條活路。


 


陳行簡看著母親的眼淚,再看著那個看似可憐,實則可恨的女人。


 


他,動了手。


 


那女人滾下臺階,鮮血染紅了他家門口。


 


陳父震怒,將他送至老家上學。


 


然後就有了我和陳行簡的相識、相知,還有相愛。


 


可終究,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厭惡第三者的陳行簡,卻同樣愛上了資助的貧困生洛顏,甚至不惜為她一擲千金,

購置千萬豪宅。


 


所以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


 


那天,陳母眼裡的深意,原來不是出於對這份愛情的感動和妥協。


 


而是憐憫。


 


基因裡帶來的劣性根,有其父必有其子,這是輪回,亦是循環。


 


從來,她都是在勸我不要重蹈她的覆轍。


 


可惜——


 


當我明白時,已為時晚矣。


 


3


 


意料之中,陳行簡並沒有同意我離婚的訴求。


 


我們十六歲相識。


 


十九歲開始戀愛。


 


二十五歲結婚。


 


二十六歲,我們有了第一個孩子。


 


二十九歲,第二個孩子出生。


 


直到今年,三十六歲的我們,無論是情感還是經濟上,

早已密不可分。


 


所以他不願意和我離婚。


 


家有妻子兒女,外有柔弱情人。


 


陳行簡想保持這種狀態。


 


更別提,一旦離婚,當初他在最愛我時送給我的那些股份,足以讓他元氣大傷。


 


陳家,不是沒有野心的私生子。


 


陳行簡,也不是唯一的繼承人。


 


但讓我放棄所有,隻帶著孩子離開,我也是做不到的。


 


屬於我的,我也一定要拿走。


 


所以我們才會僵持住。


 


一如此刻,陳行簡再次提出讓我冷靜,而他則帶著洛顏離開。


 


洛顏胳膊上有好幾處血痕。


 


其中一道,深可見骨,是我用玻璃劃的。


 


陳行簡嘆了口氣。


 


丟下一句:「蘇袖,你先在家冷靜冷靜,有什麼事情,

我們之後再談。」


 


再然後,他牽著洛顏離開。


 


而洛顏哪怕受傷,可在臨走前,還是衝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


 


我很氣,抓起桌子上的煙灰缸就砸了過去。


 


「啊——」


 


洛顏尖叫一聲,煙灰缸砸在她額頭上,陳行簡抱著她跑到門外。


 


可大門並未關緊。


 


我能聽見少女的低聲哭泣。


 


也能聽見陳行簡罵我瘋子。


 


可悲、可憐、可嘆。


 


他們一走,歲歲和年年就從臥房裡走了出來,姐弟倆手牽著手,小心翼翼來到我面前。


 


我半蹲在地上,歲歲年年向我張開手,要抱抱。


 


「媽媽,不哭,歲歲和弟弟會一直陪著你的。」


 


十歲的歲歲,懂事沉穩,哪怕臉上還有掐印,

也能忍著疼哄我。


 


年年則是伸手,擦幹了我眼角的淚。


 


「年年也會永遠保護媽媽和姐姐,一輩子!」


 


七歲的年年,手掌有一道被玻璃劃傷的血痕,卻同樣也不喊疼,選擇和姐姐一起先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