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專門點了程太醫,叫我去請。


 


我便心下了然,那是徐家的心腹,以後有事,隻管與程太醫說話。


 


徐瑥稱病期間,薛嫔來探望過一次,特地招了我到跟前問話。


 


秦觀潭的眉眼與他的生母很像,眼窩深,眸黑而亮,迎光看去水汪汪的,惹人愛憐。


 


隻不過,薛嫔總怯懦地笑著,而他則時常長眉緊鎖。


 


此時我已清楚,獨我一人能聽到徐瑥的心聲,所以我借機做了不少討巧事,徐瑥很器重我,當著薛嫔的面,不遺餘力地誇贊我知冷知熱。


 


薛嫔也拉住我的手,認真端詳了我一陣兒,說道:「眾人都瞧著我們當主子的光鮮,你們做奴才的腌臜,可誰又知道,我們是一步也離不了你們。」


 


她長嘆一聲:「可惜我身邊沒有唐棋這樣得力的人,莫說與江公公周旋,是連句話都說不到前頭去……」


 


薛嫔為人老實敦厚,

她的煩心事,誰都看得出,全是為她的親兒子。


 


宮裡的新人,是一茬接一茬的鮮花,薛嫔許多年都不曾被皇上召見,自然也難育第二個孩子。


 


秦觀潭是她唯一的指望,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


 


在徐瑥面前,我隻管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將薛嫔送出院門外,我才輕聲對她說道:「娘娘可是下個月初九的生辰?」


 


薛嫔點點頭,問我何意。


 


我也不說破,隻讓她開開心心給自己賀生辰。


 


「娘娘不妨再多備幾道六爺愛吃的菜,」我幫她提裙擺,上石階,「奴婢願幫娘娘去傳個話。」


 


薛嫔連忙握住我的手,神色激動地問我:「姑娘果真肯辦?他們都嚇得要S,生怕得罪上頭的那位娘娘……」


 


我淺笑著搖搖頭,不敢將話說太滿:「六殿下貴人事忙,

奴婢的話也未必管用,隻願為娘娘跑跑腿。」


 


她的眼中浮起感動,拍拍我的手背,將她隨身的一個玉絡子贈予了我:


 


「好孩子,難為你有這份善心。」


 


我跪下行禮,客套地推辭過後,好生收下了那個玉絡子。


 


天涼回宮後,我穿戴一新,將那玉絡子掛在身上最顯眼的位置,抱著秦觀潭的披風,去見了他。


 


4


 


我去時,薄雪飄落,秦觀潭不在殿中。


 


掌事姑姑請我進去等,我搖了搖頭,就候在廊下。


 


不多時,便聽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聽動靜,該是從皇後宮方向來的。


 


落了雪,皇子本該乘轎輦回程,但我看見秦觀潭步履急促地從大門外走了進來,幾個小奴才緊追其後,神情都很惶恐。


 


我猜他是受了氣,遂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抖開披風,向他行禮後,為他披在身上。


 


他下意識拽了把披風,倏爾望向我:「熱的?」


 


我衝他清淺一笑:「回六爺的話,奴婢時刻抱在懷中,所以是熱的。」


 


秦觀潭緊鎖的眉頭,這才舒展了幾分:


 


「有心了,唐棋。」


 


他記得我的名字,還請我進殿中喝口熱茶再走。


 


我欠身行禮,見我不肯進去,秦觀潭也跟我在原地站停。


 


風揚起簌簌的雪花,墨色的披風下,他垂著的手青筋分明,指節處被凍得透出紅暈來。


 


「奴婢得回去伺候徐嫔娘娘,此番來找殿下,隻為還衣裳。」我直起身,湊近他,張口皆是白霧,我與他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六爺,下月初九是個吉日,想來,更有人想喝殿下的這杯熱茶。」


 


我識禮地退下,看了眼檐上薄薄的積雪,

笑道:「今年的雪來得這樣早,大抵是瑞雪兆豐年,明年定是個好年華。」


 


秦觀潭明年及冠,依制該出宮建府,奔自己的前程去。


 


所以我這是句討巧的話,該能寬慰他現在住在宮裡處處被轄制的委屈。


 


他的眉頭徹底舒展了,自顧自一笑後看向我道:「隻為還衣裳?」


 


我點點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隻為還殿下衣裳。」


 


他的視線落在我腰間的玉絡子上,一挑眉,再一次看破所有般地問我:「唐棋姑娘隻為還衣裳?」


 


這一次我笑而不言語,撲掉額上雪,向他行禮告退,快步離開了。


 


不多時,一個小宮女追上了我,撐著傘為我擋雪。


 


她說,是秦觀潭特意命她來送我回去的,望我不要淋了雪感風寒。


 


我望向宮牆外的遠山,風雪織成幕,

世事皆難洞悉。


 


好在,我時刻明白我想要什麼。


 


我故作羞澀,一路低著頭,臨了還塞了不少錢給那小宮女:「萬望姑娘帶一句多謝給殿下,就說殿下若有事,隻管來吩咐唐棋。」


 


如果我留不下來,二十五歲就得被放出宮去了。


 


在宮裡,須得掙扎著活下去,而出了宮,更是掙扎生活的新開始。


 


我非得為自己多做打算,否則出了宮回到家裡,聽憑我爹和賣菜一樣將我賣給陌生的男子,我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回到徐瑥這裡時,正巧趕上徐琨瑜請旨入宮。


 


皇上念他年幼,攏共剩個祖父與胞姐,便許他來探望徐瑥半個時辰,再出宮去。


 


徐琨瑜來得突然,我一進去,便被幾個大宮女拉住。


 


「祖宗!你可算回來了,我差點兒就要出去找你了,

」曉春幫我捂手,「下這樣大的雪,我們準備不周,娘娘正在裡間發脾氣呢!」


 


我忙向裡看了一眼,卻見瓜果酒水一應俱全,連給徐小侯爺更換的暖靴都備好了,論徐瑥大大咧咧的性子,原該沒什麼可挑剔的。


 


「等我換身幹淨衣裳,就去侍奉娘娘。」


 


我在外間正洗手,還沒走到徐瑥身邊,便聽她心中說道:【半個時辰能說幾句話呀!真心疼我們徐家為了他出生入S、人丁凋零,倒不如讓我出宮回家,美美住上半年!】


 


我便知道了,她此刻鬧脾氣,非是為難奴才們,隻是自己心裡不快罷了。


 


我遂進去行禮,滿目高興,巧妙地勸慰她:「娘娘,小侯爺稍後便到,讓奴婢服侍您更衣梳妝吧。他許久未見胞姐,想來也是滿懷期待了。」


 


這句話點醒了徐瑥,她表面上一怔,心裡說道:【唉,

是了,總不能愁眉苦臉地去,叫瑜弟又掛念我在宮裡不快活,他本就夠難心的了。】


 


徐瑥打起精神頭,也笑了笑,命我為她好生打扮,不可讓人說她憔悴了。


 


徐瑥好不容易強撐起笑顏,徐琨瑜卻耷拉著腦袋來了。


 


一身厚重的戎裝,裹住年紀輕輕的兒郎,那張抬起來的臉,籠著不屬於他那個年紀的愁思。


 


可他終究要擔起侯府的滿門榮光。


 


徐琨瑜拉住徐瑥的手,未語淚先流:「姐姐,祖父、祖父病重,恐難熬過這個冬天了……」


 


5


 


一個是難得自由的深宮妃嫔,一個是心亂如麻的年輕少主。


 


說不上誰能安慰誰,我隻知那一天,徐家的這雙姐弟淚流滿面,仿佛在這一場秋雪中,流幹了一生的淚。


 


從此盔甲覆身,

一個比一個心定命硬。


 


曉春算著時辰,向我焦急地使眼色。


 


我知道,皇上故意將徐琨瑜拖到宮門快落鎖的時辰來,便是要他規規矩矩地,說半個時辰,就隻能與他姐姐見半個時辰。


 


哪怕姐弟倆聊的,是家中最後一個長輩即將離世這樣的大事。


 


皇權高於父威,這是徐琨瑜從此獨行的開端之課。


 


我緩緩跪在地上,三思後言:「娘娘,宮門將要落鎖了,許奴婢送小侯爺出宮去吧。」


 


她面上一派憤恨,有的話並不敢明說,隻在內心怒罵:【貓兒狗兒不聽話了還能撓他一下,可見我們姐弟是畜生都不如了,祖父病危都要我們乖乖聽話,隻準相伴半個時辰!】


 


我將頭磕在地上,故意杵在徐瑥與徐琨瑜的中間,說話的聲音小了一些,隻讓他二人聽到:「娘娘,忍得一時,方盼得來日長久。

越聽話的,才能越不被防備。」


 


徐瑥的身形明顯一晃,我未起身,但知道她一定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她最後緩緩放下了徐琨瑜的手,說了句頗有深意的話:「瑜弟,扶這宮女起身,讓她領你出宮去。此後你我當各自珍重,絕不能辱了徐氏的門楣。」


 


徐琨瑜安靜地點頭,我在他伸手前忙爬起身。


 


主子可以器重,但我不可恃寵而驕,失了分寸。


 


天色暗了下去,我一路腳滑了好幾下,生怕錯過了宮門落鎖的時辰惹禍端,一口氣都不敢停歇地送徐琨瑜出去。


 


如是,趕到宮門口處反倒比預料得早,我長舒一口氣,聽徐琨瑜離去前對我說道:「家姐如此器重你,你該心懷感恩,事事為她謀劃,以她為先。」


 


少年將軍已有老成的氣質,他將傘還給我,任夜雪覆在他的盔甲之上,

「我徐琨瑜本不該說此大話,但我姐弟如今身陷困境,我此後定當舍命打拼,將來未嘗不可位極人臣。」


 


他的劍柄微微轉向我,帶著威脅的意味:「你斷不能忘恩負義,否則,我將來必不饒你!」


 


我欠身行禮,沉著笑答:「若非娘娘機警,奴婢為娘娘投身泉水的當夜便該S了,又哪活得到如今呢?小侯爺大可安心。」


 


徐琨瑜明白我的意思。我當初以S搏生路,但在外人看來,確實是個為了主子不顧自己S活的忠僕。


 


所以他的神色緩和了不少,甚至帶著幾分歉疚:


 


「此後便有勞唐棋姑娘多為家姐費心了。」


 


徐琨瑜不會說好聽的話,隻將語氣軟和了不少:


 


「此行路滑,姑娘回去路上小心些。」


 


我笑道:「分內之事,何談有勞?多謝小侯爺提點。」


 


他也跟著一笑,

宮門邊豆大的宮燈,映在他清亮的眸中:「難怪家姐喜歡你。」


 


我領他出去,借著目送他車馬走遠的空當,我望了望宮城外的光景。


 


可惜了,深秋的夜,雲厚雪重,微弱的八角宮燈,隻能照亮附近三步遠的地方。


 


但在我的經歷中,月亮就是那個月亮,不是地上霜,不是離人念,不是宮外的月亮就比宮裡的圓。


 


反倒我現在在宮中的日子,要過得更有個人樣。


 


我看著徐琨瑜策馬揚鞭的背影,終於有些理解,徐瑥為什麼那般向往宮外的生活。


 


宮外的生活,對我而言是苦難的。


 


可對她而言,曾是自由、是快樂、是自己能爭到的美滿。


 


可惜了。


 


拼命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留下的人卻難留下。


 


6


 


徐琨瑜做到了,

那次出宮去,隻用了三年,他就憑著赫赫戰功,做到了位極人臣。


 


這三年間,我保著徐瑥,在宮中做著明哲保身的徐嫔,她好動,幾次三番想去馬場騎馬,我總是攔著她。


 


封貴妃的旨意傳來時,我扶她起身,笑道:「冊封大典之後,奴婢陪娘娘去馬場吧。娘娘挑個喜歡的小馬,咱們自己喂養大,將來便親人了。」


 


徐瑥撫了撫我的臉頰,笑道:「還是你有主意。」


 


入主貴妃獨掌的棲霞宮,我成了這宮中頗年輕的掌事大宮女。


 


曉春與我最相熟,但能聽到徐瑥心聲的秘密,我連她也不告訴,她隻當是我有本事,也真心替我高興。


 


她拉著我笑道:「有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以後我跟著你混,不愁被人欺凌了。」


 


我總覺得,曉春是傻人有傻福。


 


她當初在家時,

與我一樣是個出身低微的庶女。但她家的祖母很憐惜她,送她進了宮也多方打點,不讓她受欺凌。


 


徐嫔出身好,當初她剛進宮時,家世不好的奴才都想搭上她,能像曉春這般輕而易舉便留在她身邊的沒幾個。


 


譬如我,硬生生給掌事姑姑端茶遞水大半年、攬下她手中所有的粗活,將自己足足一年的月錢悉數奉上,才換得姑姑一句舉薦的話。


 


若非徐瑥不計較這些,向來不愛與人爭辯,聽姑姑說想多添個灑掃的宮女,也不多問,任由姑姑去挑人,否則我費這麼大周章,依舊是沒法子的。


 


曉春的天真來自於不識愁滋味,我一方面羨慕她,一方面倒也喜歡她出於純真而待我善良。


 


如今我們雞犬升天,我護著她,她自然也能照舊過她單純的日子。


 


連徐瑥都偶爾會望著曉春說道:「這宮裡個個和人精似的,

倒是你,整日笑嘻嘻的,莫非當真一點心事也沒有嗎?」


 


曉春笑彎了眼,進了棲霞宮後,吃得更圓潤了,一笑鵝蛋臉如滿月,好看極了:「回娘娘,奴婢自然也有心事,便是望著娘娘永遠這樣好,奴婢也跟著享福呢!」


 


惹得徐瑥也跟著笑了起來。


 


比起我的滴水不漏,曉春的直言總要更招人喜歡。


 


我看著她燦爛的笑容,不禁就低垂了腦袋。


 


如果天真爛漫是和樂美滿換來的,那我想,這世上不會有人願意自己年紀輕輕就機關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