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想到,徐瑥悄然伸出手,纖細如蔥白的手指,靜靜滑進了我的掌心。


 


她的身子骨向來很好,一年到頭也不見體弱,所以指尖都是溫熱的。


 


我震驚側首,看到她笑得恬靜的側臉。


 


這溫柔的牽手是無言的安慰,那一瞬,我沒忍住鼻腔一酸。


 


原來也有人明白我的苦楚,也有人體諒我的辛酸。


 


闊袖之下,我緊緊回握住了徐瑥的手。


 


那是我頭一次不帶著算計,真心說出一句承諾:


 


「娘娘,我和曉春一樣,都望著您永遠這樣好。」


 


「奴婢會守著您的,風霜雨雪亦不退。」


 


我以為,她會喜歡聽這種話。


 


沒想到,她立馬縮回了手,恬靜的笑容消失,換上了不那麼溫柔的肅重:「你二十五歲便能出宮去了,我才不要你守我呢。


 


她仰起頭,回眸看我一眼,中秋月夜,涼風驟起:「你這幾年對六皇子那樣好,難道不就圖的這個?」


 


我怔愣在原地,想解釋幾句,卻明白自己毫不佔理,隻得沉默了。


 


人與人之間,留的退路與秘密太多,便注定親近不到哪兒去。


 


可看著光風霽月的徐瑥,我總覺得難過。


 


我想和這樣明媚的人親密無間。


 


但我該當不配。


 


7


 


秦觀潭出去建府,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出錯也不張揚,過得極有分寸。


 


可即便如此,皇後娘娘每每提起他,還是頗有微詞。


 


當年皇後強行將秦觀潭母子分離,養在自己膝下,是因她連著生了兩個公主,膝下無子,擔憂將來的儲君待她不親,這才著急給自己收養了一個皇子。


 


誰知剛養熟,

皇後便懷了身孕,誕下了皇子。


 


排行第九,但中宮外戚勢大,幾乎一剎那,所有人都默認了皇後的九皇子便是未來的太子,將來的天子。


 


皇後再言說不偏私,到底也漸漸向自己的親兒子偏了心。


 


於是,曾經巴結秦觀潭的人,也都轉了向。不過莫說宮裡,凡是世人,都有些見風使舵、拜高踩低的毛病。


 


原先的秦觀潭,即便一直籍籍無名,但跟在他的生母身邊,一輩子規規矩矩,倒也不見得有現在這麼多的人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尤其他越乖巧、越低頭,就越有人要對他使絆子。


 


這是人的私心。


 


徐瑥去向皇後請安,聽大家聊起六皇子秦觀潭時,她在心中暗自分析,我聽著很有道理:


 


【皇後這是怕六皇子有異心,怕他覺得自己名義上也是被皇後養大的,

所以將來能爭儲君之位。唉,真是何苦呢,但凡看看那孩子為了保全他生母的一片苦心,也該知道他沒這野心。】


 


我站在徐瑥身後,內心是一萬個贊同。


 


秦觀潭知書達理、面冷心熱,時時皺緊眉頭,隻是怕保全不了自己想保全的人。


 


那年月色燈山前,他對我說「你且記著,有心是好,但有的是有心無力的事,做人不可太過精明」,何嘗不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所以這兩年,我常去照顧薛嫔,借徐瑥貴妃的勢,讓各處的奴才都待薛嫔好些。


 


我既有想巴結秦觀潭的心思,也有打心底可憐他們母子的緣故。


 


徐瑥大概就是為著我重重算計裡難得的一點善心,所以對這樁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我狐假虎威,甚至有時候還幫我造勢。


 


隔三差五地,她心裡嘀咕一句「近日真是無聊乏味,

找人說說話好了」,我便趁勢問她可想到各宮嫔妃處轉轉去,她點點頭,我便多數時候都向她舉薦薛嫔,隻說是那裡的海棠花種得好。


 


她不拒絕,由著我帶她去。


 


許多次拜會薛嫔之後,我才聽她一邊開開心心地賞花,一邊在心中暗嘆:【花無百日紅,終究是要零落成泥的,倒不如青松翠柏,常看常好。】


 


那日回去,我便命人在前院裡栽了些松柏。


 


她當時怔愣地盯著我看,嘴上已失了語,隻在心中驚道:【她莫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怎的我想什麼都知道啊?】


 


我忍俊不禁,頭一次主動湊近她。


 


注視著美人面,我張狂地嚇唬她:「奴婢總是與娘娘去薛嫔娘娘處看海棠,可奴婢瞧著,花無百日紅,還是松柏常青的好。」


 


嚇得徐瑥驚叫一聲,花容失色地捂住了嘴巴。


 


她再三地問我,

可當真如此作想。


 


賞花賞月,向來不是我能平心靜氣去鑽研的事,但我又不能告訴她我聽得到她的心聲,便隻能點頭答是。


 


看到徐瑥賞識的眼神時,我有些心虛與愧疚。


 


不承想,便是我這一時興起之舉,反倒讓她下定了決心——


 


青松翠柏前,徐徐秋風裡,她對我一字一句地說道:「唐棋,到了出宮的年紀,你一定要出宮去,過過自由的好日子。」


 


「但六皇子如履薄冰,並不是好去處,我不願你整日擔驚受怕的。不如就去我胞弟那裡,幫他管家,縱便有朝一日他戰S沙場,你守著侯府,也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管家是女主人之責,徐瑥的確是真心實意地器重我。


 


見我半晌不言語,她甚至還在心中焦急地說道:【傻姑娘猶豫什麼呢?難道還真的傾心於那六皇子,

抱著虛無縹緲的情情愛愛不肯撒手嗎?若是如此,我哪敢放你出宮去?】


 


我一下便有了對策。


 


我跪地向她磕頭行禮,擠出兩行清淚,滿臉掛著愁苦:「奴婢非是成心要負娘娘的盛情,隻是、隻是奴婢心不由己了,隻願往那薄冰上撲……」


 


徐瑥嘆了好幾聲,罵我如此機敏,怎的讓男女之情衝昏了頭。


 


但她見我在秋風裡打顫,終究還是讓了步,將我扶起,帶我進了殿中:


 


「你若執意如此,我可輕易不放你。」


 


她氣呼呼地坐在桌前,自己給自己斟茶,一不小心熱水四濺,燙著了食指。


 


我忙湊上前去,抱住她的手便輕輕呼氣。


 


徐瑥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注視我手裡的動作。


 


好一會兒,見紅印子消下去,

我才抬頭回視她:


 


「隻願娘娘能改了奴婢的毛病,否則奴婢去哪兒,都得讓娘娘擔心。」


 


她氣笑了,掰著指頭一算,說還有兩年,總能教好我。


 


我看著她比畫著的兩根手指,微微有些出神。


 


怪我一剎那沒過腦子,呢喃著問出了口:「我隻有兩年便能走了,那娘娘呢?」


 


笑容從徐瑥的臉上,一寸寸褪去了。


 


皆是韶光正好的年紀,可她一眼能望到自己悲哀的結局,這真是極殘忍的事情。


 


8


 


新一年的開春,徐琨瑜凱旋,如今有了權勢,便不似當年人微言輕了。


 


他特意請旨入宮來看徐瑥,不需他明說,皇帝也識趣地給了他大半日的時限。


 


我們得到消息後,整個棲霞宮從天不亮就開始忙活了。初春宜賞梅花,我們早早便栽了滿園花樹,

隻等這位一品軍侯到來。


 


四年時光,將少年將軍雕琢得愈發穩重,身形高大不少,說話時也更氣定神闲。


 


他坐在陽光漫灑的地方,面頰被曬得黝黑,一雙眼睛十分明亮。


 


才說了幾句場面話,他的堅強便被他姐姐的眼淚滴穿了。


 


為著要見胞弟,徐瑥這幾日都高興得睡不著覺,吃著飯都能笑出聲來。


 


可真的見到了,她卻忍不住落了淚。


 


她原也準備了許多句場面話。


 


她對我說,等見了她的瑜弟,她一定要好好誇誇他驍勇善戰、光宗耀祖。


 


但她此刻,手帕擦不盡眼淚,啟唇皆是心顫:「家裡隻剩你一個,這些年,你該受了多少苦呀……戰場兇險萬分,你受了傷,可該多疼啊……」


 


徐琨瑜放在膝頭的手瞬間握成了拳,

他低下了頭,緊咬住後槽牙。


 


他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想高高興興赴這場宴,讓姐姐放心。


 


但他終究沒忍住,也紅了眼眶。


 


前一刻還在尊稱「貴妃娘娘」,這一刻徐琨瑜便啞著嗓子,帶著疲憊與委屈,輕喚了一聲:「姐姐……」


 


「姐姐,我昨夜做夢,夢到祖父還在,你也在家中,我們一起去南山騎馬打獵的日子……」


 


徐琨瑜猛地仰頭,逼回眼淚,扯出一抹心酸的笑:「那會兒我還說,未來的姐夫必須比我強,必須讓你比在家裡還快樂,不然我一萬個不服。」


 


這話,聽得我們候在一側的奴才們,都滿目恓惶。


 


深宮摧蘭折玉,有誰能快樂一輩子?


 


徐瑥狠地一抹眼淚,扯出大大咧咧的笑容:「那瑜弟倒是如願了,

如今我嫁了天子,還做了貴妃,日子過得瀟灑至極,倒是沾了你的光呢。」


 


徐琨瑜被逗笑了,說一家人不講誰沾誰的光的話。


 


姐弟倆飲了幾杯酒,談起了許多溫馨有趣的舊事,不覺間日沉西山,便到了宮門將要落鎖的時辰。


 


我跟了徐瑥多年,有了默契,我才跪下行禮,她便知我要說什麼。


 


徐瑥緩緩揮揮手,無奈一嘆道:「瞧啊,我這小祖宗又來管束我了。」


 


不似上一次見面的防備,徐琨瑜笑著看了我一眼:「唐棋姑娘也是為姐姐好,是個有心人。」


 


徐瑥借此話頭,再次提了送我走的話:「你若瞧著她還中用,等明年年底到了她出宮的年紀,我便將她送到咱們侯府,給瑜弟管家,如何?」


 


徐琨瑜垂眸注視我,我將頭垂得極低,不知該如何接此話。


 


倒是徐琨瑜氣定神闲地回話:「如今我隻剩姐姐一個親人,

家宅之事,願聽憑姐姐安排。」


 


聞聽皇帝已給徐琨瑜賜了聖旨,要他娶林丞相的嫡女做正妻。


 


此事徐瑥插不了手,但以我的出身,她能為我謀劃個一品軍侯側室的位置,也算我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而徐琨瑜呢,說到底,他一心撲在朝政大事上,對這些事並不怎麼看重的。


 


無非當初我給他留了個好印象,如今又是他親姐姐舉薦,他順口答應罷了。


 


自古王侯將相萬萬人,有幾個為兒女情長牽絆。


 


所以我看得清,隻顧左右而言他:「奴婢離出宮的日子尚早,娘娘如今便要趕人,可見是奴婢做得不好,娘娘不喜歡了。」


 


我笑著打破肅重的氛圍:「奴婢既然不好,怎敢去侯爺府上害人?」


 


徐琨瑜笑道:「若你都不夠成事,哪個又敢自稱玲瓏心呢?」


 


徐瑥隻以為我是為了秦觀潭,

嘆了口氣,不願再多說,讓我送徐琨瑜出宮去。


 


行至宮門邊,相似的雪,相似的夜。


 


但徐琨瑜不似上一次劍拔弩張,反倒溫聲軟語,勸我莫憂:「你瞧我是個武人,但我可不欺凌家室,那都是無能的男子才做的事。」


 


「更何況,念你這些年一心護著我姐姐,我也會好好待你一輩子的。」


 


他這話說得磊落,我欠身答謝。


 


若這事兒放在我剛入宮的那兩年,我想我會忙不迭地答應,隻恐他們反悔了。


 


可風烈雪重,我像是被凍壞了腦子,出言婉拒:「侯爺,你我不過二十出頭,一輩子很長,路也還遠。您若當真感念我對娘娘的忠心,便由奴婢自己選吧。」


 


徐琨瑜輕笑了一聲,眉眼清俊:


 


「你最好當真選了個比我好的人,不然我也是不服的。」


 


他再次囑咐我回程小心路滑,

而後瀟灑地躍上馬背,頭盔上的紅纓飛揚,帶著親兵離去了。


 


這一次我看著他,許是因他是徐瑥的至親,心裡也多生了幾分親近。


 


願他永遠懷有這般蓬勃的少年氣,願他長命百歲。


 


9


 


秦觀潭來找我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早。


 


送走徐琨瑜的第二天大清早,他請旨入宮奏報政務,順勢來後宮探看他生母,轉而便到了棲霞宮外。


 


微微薄雪,落了一地的亂瓊碎玉,這次換他守在檐下,等我相見了。


 


他來見我的由頭,頗有趣:「母妃說為你備了件小袄,我想著出宮順路,便為你帶來了。」


 


薛嫔的居所,離宮門更近,他來棲霞宮,明明是繞了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