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團年宴上,我見到了丈夫的白月光。


 


他做了她愛吃的芒果糯米飯,卻忘記了我對芒果過敏。


 


他摟著害怕爆竹的她,卻忘記了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我。


 


可我送上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刻,他卻慌了。


 


我卻笑笑:「你忘了嗎,我原本,就是你租來的戀人啊!」


 


1


 


「嫂子,這個芒果糯米飯好吃嗎?是我哥特意為你做的呢!」


 


團年宴上,小姑子顧容嫣俏皮可愛,說出的話卻是射向我的冰刃。


 


我是她哥哥顧容卿的妻子,可是她口中叫著「嫂子」,說的卻是顧容卿的白月光許諾。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沉默,顧容卿瞪了妹妹一眼,有些慌亂地「呵呵」笑,夾了一塊芒果到我的碗碟裡。


 


「知夏,她小孩子不懂事,待會兒我允許你揍她!

來,你也嘗嘗我的手藝!」


 


顧容嫣頑皮地吐了吐舌頭,縮了縮頭,亮亮的雙眼滴溜溜地轉。


 


「不好意思啊,我叫習慣了,忘了改口。」


 


我默默地看著他們兄妹二人的一唱一和,微笑,並未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還是一旁的婆婆看不下去,打圓場地把一道酒釀圓子轉到我面前。


 


「我看兒媳婦不太喜歡吃芒果,那就多吃點別的。瞧瞧你現在都瘦成什麼樣子了,這樣以後怎麼生寶寶!」


 


顧容嫣張嘴想說什麼,被婆婆一記眼刀甩過去,閉了嘴。


 


一旁的許諾卻已經挖了一勺糯米飯,連連稱贊。


 


「知夏,你也嘗嘗,容卿的手藝還是不錯的。我印象中他可是從來沒下過廚房的大少爺,真沒想到現在竟然也會做飯菜了,嘖嘖,真不錯!」


 


得到誇獎的顧容卿竟然略帶羞赧地撓撓頭,

俊美的眉眼笑得彎彎的,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奶狗。


 


看了半天熱鬧的顧容嫣再也忍不住,松開了捂著嘴巴的手,高喊了起來:


 


「方知夏她對芒果過敏,哥你忘了嗎?」


 


滿場沉默。


 


顧容卿猛地抬頭,滿臉的笑容凝成了尷尬,目光中有一瞬間的無措和慌亂,看向我的目光中有無法道明的情緒。


 


許諾更是尷尬,正在轉桌子的手定在了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程式化地微笑,依舊不急不惱,伸手挖了一小勺,淺淺嘗了嘗。


 


「沒關系,少吃一點應該可以的。」


 


很清甜,很軟糯,但,那不是我能承受的美味。


 


2


 


屋外煙花燦爛,爆竹聲聲。


 


屋內的屏幕裡放著全程尬演的晚會,觀眾的笑擠得比哭還難看。


 


公公在刷視頻。


 


婆婆在我身旁剝桂圓,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述著親戚朋友家的八卦。


 


而我不言不語,在做她最忠誠的聆聽者。


 


「小夏你看,這是二舅媽家的小孫女,多可愛!之前我送了那孩子一隻小金鎖,給孩子樂得呦,抓著就不松手,是個做生意的好苗子呢!


 


「要我說呀,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是得要幾個娃娃,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熱熱鬧鬧的,大家開心,以後也能互相有個照應,你說對不對?」


 


我程式化地賠笑,並不敢接話。


 


可婆婆卻沒有打算放過我,低了頭,悄悄問道:「你那肚子……還沒動靜?」


 


我一愣,隨即搖搖頭:「這種事情,急不來的。」


 


婆婆的失望從雙眼中溢了出來,卻又瞬間收回,

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地瞪著不遠處,從牙縫裡擠出對我的安慰:


 


「對,急不來。」


 


頓了頓,她又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見了鬼了,又不是你的問題。」


 


目光所及,是她那個寶貝兒子顧容卿。


 


他正把手機獻寶一樣地送到許諾面前,不知在分享什麼快樂,兩人在一個對視之後,笑得前仰後合。


 


顧容嫣蹦蹦噠噠地跑了過來,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故作成熟,語重心長。


 


「生孩子當然不急啦!孩子應該是父母相愛的結晶,又不是繼承家產的工具人!有愛的人才配有孩子,你說對嗎?嫂——子?」


 


她很少叫我「嫂子」,大部分都是在陰陽怪氣,比如現在。


 


婆婆作勢要打她,

她咯咯笑著拔腿就跑,留下了攥緊了拳頭,沉默不語的我。


 


我抬起胳膊,看到的是因為過敏而已經開始紅腫的皮膚,痒得難受,伸手一抓全是血印子。


 


有「愛」嗎?


 


可是,曾經的顧容卿,也曾在萬人體育場向我深情告白,也曾在盛大的婚禮上熱淚盈眶,也曾在奶奶床前承諾會照顧我一輩子……


 


他看向我的目光裡,也曾經滿滿都是「愛」啊!


 


3


 


我和顧容卿的相遇相知,荒唐又浪漫。


 


大概三年前吧,那會兒為了給奶奶攢醫藥費,我會在課外到酒吧裡彈鋼琴賺錢。


 


也就是在那時,我見到了因為失戀而借酒澆愁的顧容卿。


 


二十五歲的顧容卿長身玉立,氣宇軒昂,一身休闲的運動裝被他穿出了滿滿的精英範兒,

哪怕帶著滿身的酒氣,也能看出那股盛氣凌人的驕傲。


 


那天他包了全場的酒,苦笑著向朋友哭訴自己那些催婚的家人有多荒唐,末了,竟然異想天開地問道:「你說,我要是租個女的回家,能不能應付那些瘋子?」


 


然後他很是苦惱地拍了拍頭,站起身來,舉著酒杯轉圈圈。


 


「有沒有人願意給我當女朋友啊?我給錢的!」


 


正好從他身邊經過的我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抓住了他手中的酒杯,兩眼放光。


 


「我我我!帥哥,你考慮一下我!」


 


顧容卿一個趔趄,打了個酒嗝,摔了個屁墩兒。


 


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當時那滑稽又驚恐的表情,仿佛是在白天裡見到了鬼。


 


後來他談起這件事,還自嘲說當時以為是在做夢。


 


我依偎在他的懷中,撓了撓他毛茸茸的,

青色的胡茬。


 


「現在呢,還是在做夢嗎?」


 


他面色潮紅,看向我的目光裡有掠奪的野性,一個翻身將我壓在身下,急促的呼吸帶著潮湿的水汽噴到我的臉上,痒痒的,暖暖的。


 


「是做夢,是一輩子的美夢!」


 


4


 


現在想來,那是我長這麼大最瘋狂的事情。


 


我收了他的錢,兢兢業業地扮演他的假女友,卻意外地得到了他父母的認可。


 


他們沒有嫌棄我可憐巴巴的家境,沒有在意我和他天壤之別的背景,竟然捧出一顆真心待我。


 


他的父母甚至還找人給我病重的奶奶請了很好的醫生,讓我有機會陪奶奶過了她的八十大壽。


 


再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動的心,我們演著演著就開始談戀愛了。


 


我繼續在酒吧彈琴,他就坐在吧臺,

點上一支最貴的酒,痴痴地看著我演奏一首又一首。


 


我去醫院看奶奶,他嬉皮笑臉地跟著我,在奶奶面前撒嬌,給奶奶講笑話……


 


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天,他買了 999 朵玫瑰,招呼了十幾個兄弟,在萬人雲集的體育場裡莊重地告白。


 


我和他,在奶奶的病床前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那是我可以為奶奶做的最後一件事——找到一個照顧我的人,讓她離開得安心。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可以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直到婚後的第二年,許諾,她回來了。


 


5


 


我知道許諾這個人。


 


她和顧容卿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她佔據了顧容卿所有青春期的暗戀。


 


可是她選擇了另一個男人,

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男人,並且迅速地結了婚。


 


為了不讓失戀中的顧容卿做出傻事,顧家父母才會對他瘋狂催婚。


 


所以顧容卿才會在酒吧買醉。


 


所以我才有了接近他的機會。


 


所以才有了後來發生的一切。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應該感謝許諾。


 


我並不想介意丈夫的過去有個白月光。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過去不重要,隻要以後的日子,我能一直陪著他就好。


 


然而真相是殘酷的。兩年的激情,終究比不過二十多年的細水長流。


 


就在半年前,顧容卿生日的前一天,他突然給我打了電話說要加班,然後就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我親手為他做了他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冒著瓢潑大雨趕到他的公司,隻為了和他度過零點的那一刻。


 


可是辦公室裡燈影綽綽,我看到的卻是許諾躲在他的懷裡,悽悽切切地哭泣的劇情。


 


而他的雙臂環著自己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下巴溫柔地搭在她的秀發之上,右手還輕輕地在對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柔地撫摸著。


 


我甚至還能聽得到他低聲的呢喃——


 


「別怕,有我在呢,不哭。」


 


幾乎同樣的話語我也聽過的,是在奶奶的葬禮上。


 


我曾以為自己無堅不摧,卻在那一瞬間,四肢百骸都湧上了冰冷的涼意,如墜冰窟。


 


後來我才知道,在許諾丈夫車禍後住院的一個多月裡,顧容卿幾乎一直陪著許諾,盡心照顧。


 


可憐我那段時間還一直以為他在忙工作,甚至每天堅持做好早點和晚餐,讓司機小劉送到公司。


 


小劉有次忍不住對我欲言又止:「太太,

其實您也不必給先生準備飯菜,他有吃的……」


 


我當時頭也沒抬,很自信地反駁:「那怎麼能一樣呢?我這個是愛心餐呀!」


 


想來小劉也不容易,他沒有嘲諷我,也沒有可憐我,我很感激他。


 


我在眾人的眼裡,終究成了個笑話。


 


6


 


屋外的煙花放了一輪又一輪。


 


鄰居也好,物業管家也罷,都在肆無忌憚地釋放著新年的火熱。


 


我被公婆催著出門看煙花,卻又被顧容嫣悄咪咪地扯了扯衣角。


 


「方知夏,你看那邊!」


 


順著她的手勢,我看到了院外正仰著頭看煙花的顧容卿和許諾,男帥女美,真真一對璧人。


 


「我對你有偏見,你知道的。但現在我想和你說的話,是為了你好。」


 


此刻的顧容嫣倒是很真誠,

真誠到仿佛換了個人。


 


「我哥和許姐姐一起長大,他們有二十幾年的感情基礎。當年要不是許姐姐的父母逼著她嫁給那個老男人,此刻我的嫂子就一定是她了。」


 


「那又怎樣呢?我和你哥已經結婚了。」


 


我反駁,可是連自己都知道這反駁有多麼的無力。


 


顧容嫣有些著急地連連跺腳,好像是在氣我的油鹽不進。


 


「你這個人怎麼聽不出好賴話呢!


 


「我想說,我哥愛的人一直都是許姐姐!現在她老公沒了,她繼承了她老公的遺產,有顏有錢還有感情基礎,你拿什麼和她鬥?我爸媽現在隻想要你生孩子,你呢?你想讓孩子出生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中嗎?」


 


不得不說,我竟然第一次對顧容嫣產生了感激的情緒。


 


她才二十歲,嬌生慣養長大的大小姐,正是對愛情有著美好憧憬的年紀。


 


「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會被祝福的!」


 


她丟下這樣一句話,憤憤地跑開了。


 


留下我一個人瑟縮地站在牆角,裹緊了羽絨服,看著不遠處嬉笑打鬧的男女。


 


煙花真美。


 


沒有煙花的年是不完整的,正如沒有愛情的婚姻。


 


可是再美的煙花也隻能燦爛一瞬。


 


絢爛之後,留給世界的隻有滿地的碎紙,徒增煩惱。


 


我想,也許不該麻煩別人。


 


把煙花留在最燦爛的那一刻,也不錯。


 


7


 


零點之後,我送了顧容卿一隻黑色的絲絨盒子。


 


「新年禮物。」


 


顧容卿有一瞬間的錯愕,右手接過盒子,左手卻不自然地壓了壓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