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容卿在沉默了兩天之後,開始瘋狂地給我發信息:
【老婆,我知道錯了,是我粗心忽略了你的感受,你現在在哪裡,我們見面談談好嗎?
【醫生說我胃病又犯了,還是你做的飯菜好吃,你能回來嗎?
【我知道你對諾諾有偏見,我把她約出來,你們見個面,讓她和你解釋一下可以嗎?
【我爸媽問起你了,這幾天有親戚來問起你,他們也很難堪。他們對你那麼好,你也不忍心讓他們大過年的傷心難過吧!
【我剛剛才知道過年那幾天容嫣找你麻煩了,我已經教育她了,她不懂事亂說話,你不要當真。
【阿福怎麼樣了?我給你的卡你都沒用,你不能讓阿福也跟著你過苦日子吧!
【你已經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全職太太,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何必要出去吃苦呢?我有什麼錯你告訴我,
我改,我們繼續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
一條又一條,卑微又自大。
我從字裡行間看到的不是愛意,而是不甘。
他隻是不甘心自己被甩了,僅此而已。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真正地直面自己內心的情感,也不敢在我面前真正地低頭。
無所謂。
就當是一場戲,我陪著他演了一段,他陪著我演了一段,幕布拉下,我們都要回歸現實。
14
正月初七,民政局正式開工。
我幸運地預約到了新春第一號離婚的號碼牌。
幾天沒見,顧容卿竟然憔悴了許多,青黑的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嘴邊鼓起了好幾顆水泡。
莫名有些滑稽。
他仍然不同意籤字,
直到我當面下達了通牒——你不同意的話,我就去找你爸媽,找你家的親戚,還有,去許諾的公司找她,讓她勸你籤字。
他像見了鬼一樣地看著我。
「你威脅我?你怎麼也學會了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樣的把戲?知夏,你不是這樣的人,不該是這樣的人……」
我在工作人員八卦的目光中籤好了名字,很坦然地對他開啟了嘲諷。
「顧容卿,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
一個從小跟著奶奶相依為命,吃著百家飯,蹭著百家課還能把自己養進大學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是他想象中的那樣柔弱和不堪一擊呢!
15
我們很順利地度過了三十天的等待期,也如約領到了獨屬於離婚人的紅本本。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
我忽然有點想哭。
挺好的,所有的流程都結束,終於可以拉黑他的所有聯系方式了。
「吶,還給你。」
我將一張銀行卡遞給了他。
那是他之前悄悄塞在我衣服口袋裡的,具體有多少錢,我不知道,想來不會少,隻要不涉及許諾,他一直做事很妥帖,待我也足夠體面。
「你別這樣,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就當是……」
當是什麼?補償嗎?我不需要。
顧容卿,我從來都沒有怨過你。
相反,我很感激你。
謝謝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你,為我奶奶圓了人生中最後的願望,讓她能夠安心離開。
謝謝你,帶我領略了那麼多富貴人生。
你的愛是支撐我度過人生最低谷時候的力量,
不隻是你,還有你的父母,你的家人。
可是我太貪心了,我貪心地希望能夠擁有你全部的愛,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看到你努力在兩邊照應的樣子,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小偷,偷走了本不屬於我的心,讓我每一天都心驚肉跳地擔心你會離開。
可是這些心裡話,我暗暗地藏在了心裡,沒有說出口。
猝不及防地,他抱了抱我,正如兩年前,喝醉了酒的他第一次抱我一樣,那懷抱溫暖而有力,禮貌而又克制。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顧容卿,我不後悔愛過你。
16
顧家父母比我想象中更加豁達。他們甚至都沒有問我緣由,隻是打來電話關心我現在的生活環境。
我聽到顧媽媽在電話那頭的嘆息。
「孩子,是我們顧家對不起你,
以後你就是我家的閨女,要記得時不時回家看看。」
我知道這隻是一句客套話,卻仍然溫暖了我的心窩。
正在忙著逗阿福的閨蜜點著我的腦門,恨鐵不成鋼地罵我太幼稚。
「他們這樣客套是因為不在乎你!他們對你態度好,是因為你選擇了淨身出戶!」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呢?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有感情,也有利益。
深究太多的話,是要難過的。
17
顧容卿說我做了兩年全職太太,其實他說得也並不完全對。
這些年我一直都在和網友一起做音樂,我填詞作曲的歌曲中,還有一首被朋友唱成了爆款。
離婚之後的第二個月,我就開始跟著季川,也就是之前網上認識的搞音樂的朋友一起跑現場,跑音樂會,
甚至還慫恿他參加了一檔音樂選秀節目。
他一炮而紅,可我卻累成了狗,甚至還不如阿福逍遙自在。
季川糊咖乍紅,沒什麼社會經驗,我就承擔起了經紀人的職責,幫著他跑商務,帶著他趕酒局。
每次我吐得稀裡哗啦的時候,季川總要賤嗖嗖地陰陽怪氣:
「真要謝謝你那個富豪前夫,要不是他帶你見世面,我可遇不到你這樣,能陪著我從零做起的商場女強人!」
我沒有向任何人宣揚自己的感情過往。他知道我的事情,是因為許諾。因為許諾來找過我。
離婚後的第三個月,許諾輾轉聯系到了我,說要和我見面聊一聊,被我拒絕後,她幹脆把我堵在了音樂節的後臺,而且開口的第一句話就無比神勇和莫名其妙。
「你知不知道你毀了顧容卿?」
我茫然。
許諾瀟灑地抽出了雪茄盒,細長雪白的手指夾著比指頭還要粗的雪茄,帥氣又嫵媚。
「我愛顧容卿。」
我嘆氣。
我都離婚了,你還來宣示個什麼鬼的主權!
然而她卻話鋒一轉:「但我更愛錢。」
我有些發愣。
「我不知道你從容卿那裡聽說了我多少事情。當年我為了錢而嫁給了比我大二十歲的丈夫,可他那個傻小子卻說什麼都不肯相信,隻覺得我是被父母所逼迫的。
「後來丈夫過世,我在公司孤立無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肩膀來幫我穩固地位,我自然就想到了顧家,顧容卿。所以我回來了,找到他,接近他,利用他。」
我的頭頂,一群小問號在扇動著翅膀,實在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是為了炫耀?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很坦蕩。我和他之間有情,但卻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介入你們的婚姻,我隻希望他能夠給我,我想要的——支持。如果讓你會錯了意,那麼我想表示抱歉。」
「我知道。」
「你知道?」
「是,我知道。」
18
我忽然有點欣賞眼前的這個女人。顧容卿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我知道你的目標一直是顧家,知道你一直在躲著我,知道你並不想讓我誤會。可是怎麼辦呢,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想不到。所以我離開他並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他。」
許諾有些驚訝,轉瞬的沉默之後,向我優雅地伸出了手。
「謝謝你的理解。」
見我沒有要握手的意思,她又無所謂地收了回去。
「這麼看來,你是不打算吃回頭草了?嘖嘖,容卿最近頹廢得很,我還想和你好好解釋一下,哪怕是認罪也行,等你回到他身邊,讓他打起精神好好賺錢呢!
「你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嘛!不錯不錯,很對我的胃口!」
她向我豎起大拇指。
可我卻苦笑著搖頭:「我說,我可幹不出大半夜給別人老公發信息的事情!」
許諾愣了一下,略一思考之後,敷衍地雙手合十謝罪。
「啊,抱歉,那個真的是誤會!那會兒我在國外和股東幹架,需要他緊急授權救命,所以才聯系他的!真的純粹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打擾你們的春宵一刻啊!」
我暈。
她怎麼能當著我的面都嘴上沒把門的。
「我相信你。如果他能坦坦蕩蕩,而不是悄咪咪地躲在被窩裡對著屏幕傻笑,
我真的不會多想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許諾問我為什麼不問問顧容卿現在怎麼樣。
我搖搖頭。
「無所謂了,他有他的世界。」
她了然地挑了挑眉毛,掐滅了雪茄,轉身就要走。
可我忍不住又叫住了她。
「他現在——還好嗎?」
19
「不是很好。」
按許諾的說法,顧容卿現在經常醉酒到深夜,喝多了就在大街上闲逛,常常不回家。工作的時候也渾渾噩噩地捅了幾個簍子,氣得他的父母撸了他的職務,禁了他的足,甚至還請了人專門看著他,防止他有輕生的念頭。
我忽然就有些納悶地問許諾:「你就沒想過和他在一起?」
「我?」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漂亮的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就算我不和他在一起,為了這麼多年的感情,遇到了事情他也一定能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幹嘛要和他在一起,浪費這麼一個名額?」
我目瞪口呆。
見我如此純良的樣子,她又開懷大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我又不是真的那麼冷血。他心裡裝著你,我可不想當小偷。」
她擺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20
對講機裡傳來了緊急的呼叫聲,季川要上臺,緊急呼叫我。
許諾向我擺擺手,離開之前還不忘瀟灑地給我畫大餅。
「你們加油哈,希望以後我們能有機會合作——在商場上。」
我忽然覺得她這個建議也不錯。
季川穿著一身叮啷咣啷的演出服,
踢踏踢踏地跑了過來。
「喂,你打算和你前夫復合嗎?」
「你燒糊塗了?」
季川笑嘻嘻。
「沒有就好,這樣我負罪感還能輕一些。」
「什麼意思?」
「哦,沒什麼。」
他撓撓頭。
「就是有一次你喝多了我載你回家,正好遇到了你前夫守在樓下。然後他問我是誰,我看他那色眯眯的眼神不像是好人,就扒瞎說是你男朋友。
「喂,你當時老配合了,一見到他就痛罵他不是個好東西,罵他沒良心,直接把他給罵跑了。我後來從你家出來,看到他挺大一個大老爺們,蹲在車旁邊哭,哭得那個難看啊!」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家阿福也賊給力,衝著他好一頓狂叫,好像真有仇似的。」
我完全沒有印象。
就算有印象,我會解釋嗎?大概不會吧。
人生就是這樣,緣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我和他的緣分,從一個謊言開始,最終也隻能是幻夢一場。
當年和他在一起,是為了讓奶奶安心,圓了奶奶希望我找到一個真愛我的人,能照顧我一輩子的願望。
可是那年零點鍾聲響起的時候,我把這個願望改動了一點點,我希望我自己能強大起來,能照顧好自己。
我想,奶奶同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