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咬牙切齒喚我:「姐姐……」


說完,我向前一步,正正擋住了祁夜對裴停玉敵意的目光,先是歉意一笑。


 


「裴公子今日先回府吧。」


 


又冷聲朝祁夜道:


 


「我有話同你說,進來。」


 


關上房門。


 


祁夜再沒了剛剛的怒意,站在我身前,低垂著頭,乖巧得像另一個人。


 


我不發一言。


 


沉默半晌。


 


他到底沒忍住,委屈巴巴地來牽我的手,想像從前一樣哄我: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我前幾日不是故意逃跑的,是不小心摔下了山崖,你看……」


 


大約是怕我不信,祁夜單手扯開衣襟,露出的胸膛之上,有大片斑駁傷痕。


 


此刻正緩緩滲出血跡。


 


若是從前,我定然心疼不已,再顧不得其他事,立刻會為他療傷上藥。


 


可此刻。


 


我隻覺得有些諷刺。


 


我以採藥為生,去過許多醫館,一眼便能看出,這些傷痕是刻意為之。


 


都到了這個地步,祁夜居然還在騙我,甚至不惜偽造傷痕。


 


滿口謊言,毫無真心。


 


這便是我喜歡了兩年之人。


 


太可笑了。


 


見我沉默,祁夜以為我終於心軟了,立刻伸手想要將我擁入懷中。


 


卻在下一刻。


 


被我猛地推開。


 


我抬起頭,直直望入男人的眼底,一字一句,揭開了那層遮羞布。


 


「那日你和安樂公主在山崖下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祁夜,我知道你已不再痴傻。


 


「別再裝了。


 


9


 


祁夜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上前一步,握緊了我的手,故作疑惑地朝我勉強一笑:


 


「姐姐,你在說什麼?」


 


我閉了閉眼,頹然地扯開唇角,說出口的話不知何時已變得嘶啞幹澀:


 


「要我說得那麼清楚嗎?


 


「我不會與她成婚,今日不過是權宜之計,她不過一介鄉野村婦,趁我痴傻救了我。


 


「怎配做我明媒正娶的妻?


 


「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攝政王殿下。」


 


我每說一個字,祁夜臉龐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到最後,他紅了眼眶,倉皇地朝我搖頭:


 


「我不是有意騙你的,我的記憶也是前幾日才恢復的……


 


「那些話也並非真心……」


 


我轉過身。


 


祁夜還在耳畔不斷解釋,可我隻覺得疲憊,不想再聽了。


 


躲開他的觸碰,我打開房門。


 


「出去。」


 


見我神色決絕,祁夜終於不再開口,緩緩朝著門外走去。


 


踏出房門前,我出聲叫住他。


 


「等等。」


 


祁夜一僵,立刻滿臉喜色地轉過頭,還來不及開口便被我打斷:


 


「這兩年來我為你治病,還有大婚那日的操辦,算下來一共二十金。


 


「攝政王身份貴重,還請將這二十金歸還於我,從今往後,便可不再相見。」


 


亦可,不再相欠。


 


祁夜眼中的光驟然黯淡,半晌,朝我苦笑一聲:


 


「姐姐……


 


「我們之間隻剩下這些……」


 


不等他說完。


 


我立刻關上了房門。


 


背脊緊緊靠著牆壁,我一點點滑落在地,周身如同被抽幹了力氣。


 


如祁夜這般的人,心思深沉,我連他是否痴傻都看不透。


 


更遑論他的愛意。


 


我所求。


 


不過是想要活下去罷了。


 


10


 


接下來的幾日,祁夜時常會守在我的門外,想讓我原諒他。


 


我從不理會,慢慢地,他來得也就少了。


 


祁夜回京那日,我遠遠地望見,是安樂公主李嫣來接的他。


 


女子一身繁復宮裝,眉眼嬌羞,不管不顧地撲入他的懷中。


 


儼然是一對璧人。


 


平常同我交好的王大娘不屑開口:


 


「真夠不知廉恥的。


 


「攝政王又如何,忘了當初棠安是怎麼救你的?

一恢復身份就逃婚,如今又和別的女子糾纏。


 


「忘恩負義,負心郎!」


 


這話說得毫不遮掩。


 


李嫣本來泛著紅意的臉龐,立刻冷了下來。


 


我心頭一顫。


 


來不及多加思考,立刻上前,擋在王大娘身前,垂眸解釋:


 


「公主,攝政王殿下,王大娘心直口快,並非要冒犯二位。」


 


祁夜許多天來第一次見到我,眼眸微微一亮。又在觸及我冷淡的臉色後驟然黯淡。


 


見狀,李嫣的臉色更冷了一分。


 


半晌,她忽然勾唇:


 


「要我不計較,可以啊。」


 


她塗著鮮紅豆蔻的指尖遙遙指向我。


 


「你跪下來,朝我磕兩個頭,說自己隻是個村婦,壓根兒配不上祁夜哥哥,我就放過她。」


 


四周一片S寂。


 


我攥緊了指尖,沒有行動。


 


祁夜的眼眸深沉,望了我片刻,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一道聲線打斷。


 


如擊玉般冰涼:


 


「她不跪。」


 


我詫異地轉頭望去。


 


裴停玉剛踏下馬車,肩上毛皮披肩將蒼白的臉色遮了大半。


 


他走得極慢,那張豔色無邊的臉沒了笑意,便顯得格外冷峻。


 


幾步間,他擋在了身前。


 


「棠安是我的妻子,過門後便會承一品诰命夫人,陛下多年前特賜恩典。


 


「凡裴家正妻,除非親見陛下,否則……」


 


裴停玉一字一句道:


 


「不跪任何人。」


 


我愣在原地。


 


心底仿佛有什麼東西融化,彌漫開來,叫人的眼眶酸脹不已。


 


原來,有人撐腰。


 


是這般滋味。


 


李嫣的臉色青了又白,卻礙於裴停玉所說的是事實,悻悻地住口。


 


抓住這個空隙,我冷聲開口:


 


「公主不必擔憂,我和攝政王從來都是兩種人,絕無半分情意。


 


「從今往後,他回京,我另嫁,此生再不相見。」


 


話落的剎那。


 


祁夜渾身一僵,臉龐褪去所有血色,抿唇SS望著我。


 


控制不住地出聲:「姐姐……」


 


裴停玉微一勾唇,牽過我的手,朝著一旁的馬車走去。


 


而我自始至終。


 


都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11


 


裴停玉今日來,是要和我一同去看婚服的樣式。


 


馬車走到半途,

卻忽然聽見街邊的茶館傳來戲曲聲。


 


女子聲聲婉轉不休。


 


可唱的,卻是我貪圖祁夜攝政王身份,救下他後,作為村婦故意勾引的故事。


 


看架勢,不出三日,這故事便會傳遍整個江南。


 


也會敗盡我的名聲。


 


我攥緊了指尖。


 


深吸一口氣,卻不敢去看裴停玉的神色。


 


隻澀然開口:


 


「這戲曲唱的故事是假的,但我和祁夜先前確實險些成婚,你若介意……」


 


「介意什麼?」


 


我猛地抬起頭。


 


正好對上裴停玉彎起的眼眸,他隨手放下馬車簾,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


 


「攝政王不要臉,趁我還未提親,故意糾纏我的未婚妻,差點害我孤獨終老。」


 


我微微一愣。


 


這話有些無賴,裴停玉向來端方,很難想象這話是他從他的口中說出的。


 


見我驚訝,他笑意更深:


 


「我好不容易將你搶了回來,難道你如今要對我始亂終棄?」


 


耳根一熱,我慌亂避開他的視線。


 


胡亂開口:


 


「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


 


裴停玉又反復問了我幾次,確認我會遵守婚約後,這才滿意,帶著我去了衣料鋪。


 


選腰帶時,我看見一條繡著草木紋的玉帶,覺得很襯裴停玉。


 


剛準備買下,卻被人按住指尖。


 


「不要這條。」


 


涼意透過肌膚傳來。


 


裴停玉站在我身側,朝我輕輕搖了搖頭,語調拉得慢而長。


 


「這條腰帶,按照慣例都是由女子繡給夫君的,

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離。」


 


他垂眼,有些委屈地望著我。


 


「別人有的,我也想要。


 


「娘子,好不好?」


 


最後一句,他俯下了身,貼著我的耳畔,將那兩個字咬得萬分繾綣。


 


我周身僵硬,一張臉紅了個透徹。


 


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啊……好……」


 


等回過神後,我才暗自嘆氣。


 


以我的繡功,怕是裴停玉最後得到的不是一條腰帶,而是一條破布。


 


像是看透我心中所想。


 


裴停玉忽然回頭。


 


「就是破布,我也想要。」


 


我定定望了他片刻,才收回視線。


 


罷了,那我便努力些吧。


 


總不能。


 


真的讓人系著塊破布同我成婚。


 


12


 


沒了祁夜的阻攔,我和裴停玉的婚事操辦得很快。


 


大婚那日,村長送我出門,從來寡言少語的人,倒也難得紅了眼。


 


下馬車時。


 


眼前伸出來一隻手,骨節分明。


 


和那日從我手裡接過婚書時,一模一樣。


 


肌膚相觸的剎那,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婚禮的儀式繁雜,等一切完成,已近夜半,我被送入房中等候。


 


數不清過了多久。


 


房門開了,來人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指尖微微挑起蓋頭,碾過我的唇角。


 


像是帶著萬千眷戀。


 


他近乎滿足地喟嘆:


 


「姐姐……」


 


我渾身一僵,

反手掀開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祁夜,你來幹什麼?」


 


他今日居然也穿了一身紅色,聞言半跪在我身前,輕輕靠上我的膝蓋。


 


像從前一樣撒嬌:


 


「姐姐,你不要我了嗎?明明當初你本應該和我成婚的,而不是這個裴停玉……」


 


我冷聲打斷他:


 


「是你逃婚在先,別說得好像我對不起你一樣。」


 


祁夜神色一冷,幾乎咬牙切齒。


 


「是,是我對不起你。」


 


「但我已經知錯了。」他伸手拉我的衣角,「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忽然想到什麼。


 


「這幾日街上的戲文,是不是你派人寫的?」


 


見祁夜眼神閃爍,我在他開口前,

加重了語氣:


 


「別騙我。」


 


祁夜抿唇,慌亂解釋:


 


「那都是因為我不願你嫁給別人,不得已才用了這個手段,我沒有惡意的。」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就是祁夜。


 


從來不知反省,即便是自己的錯,也隻會高高在上地讓別人原諒他。


 


正發愁如何才能讓人將祁夜趕出去,房門便再次被推開。


 


裴停玉居高臨下,語帶譏諷:


 


「攝政王莫不是有什麼怪癖,總是喜歡覬覦我的妻子?


 


「有病就看太醫,若是不治之症,便早日尋個棺木下葬,賴在此處做什麼?」


 


說完,他甚至不給人反駁的機會,一大幫侍衛魚貫而出。


 


祁夜被人捂住了嘴,直接拖出了門口。


 


房門關上的剎那。


 


我看見他依舊SS地盯著我,漆黑的眸隱沒在夜色中。


 


晦暗難言。


 


13


 


祁夜一走,我這才看清了今日的裴停玉。


 


往日裡他眉目偏冷,一身大紅喜袍,緩解了他的蒼白臉色,襯得人面如冠玉。


 


叫人移不開眼。


 


我小心翼翼地抬頭。


 


便看見裴停玉依舊神色自若,不急不緩地熄了一側的蠟燭。


 


衣襟下露出的那一點肌膚,蒼白異常。


 


我不禁遐想。


 


我從前常出入醫館,聽人說,病弱之人,大多在床榻之上也無能為力。


 


裴停玉看起來弱弱的,多半也是如此。


 


我咬了咬牙。


 


忽然起身,攀著裴停玉的脖頸,猛地將他壓在了被褥之上。


 


勁風襲過,

房內的燈滅了大半。


 


坐上他腰間的那刻,身下人猛地一僵,喉間溢出一絲悶哼。


 


「棠安……」


 


明滅的光線裡,我盯著裴停玉急促起伏的胸膛,壯著膽子開口:


 


「夫……夫君不必憂心,即便你有心無力,我一個人也……也能獨自完成!」


 


滿室有片刻寂靜。


 


裴停玉微一挑眉,慢條斯理問我:


 


「哦,你要如何獨自完成?」


 


我立刻將袖口裡的冊子拿了出來。


 


這是出門前王大娘給我的,囑咐我要等到夜裡再看。


 


我覺得好奇,偷看了幾頁,便覺得面紅耳赤,不敢再看。


 


將冊子擺到裴停玉眼前,我硬著頭皮一頁頁翻過去,

不敢細看。


 


「就從這裡面找。」


 


冊子裡的小人形態各異,交頸相纏,幾乎到了活靈活現的地步。


 


耳畔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下一刻,那雙我以為蒼白無力的手,忽然扣著我的腰部。


 


將我翻身按在了榻上。


 


腰帶不知何時被人解開,裴停玉在我耳畔低喘了一聲,眼尾染上緋紅。


 


他的手指劃過我的小腹,靈活如蛇尾。


 


一寸寸挑起難耐。


 


他眯起眼,原本如玉般的嗓音,此刻帶著啞意,低聲誘哄我:


 


「夫人的美意我心領了,但今日大婚,怎敢讓你勞累。」


 


房中的最後一盞燈,不知何時也被風吹滅。


 


暗意湧動,滿室春情。


 


恍惚間,有一雙手翻過一頁冊子,明明語氣輕柔,

卻有種莫名的強硬。


 


他壓著笑意:


 


「這一頁,喜歡嗎?」


 


我意識迷離,出聲便是支離破碎。


 


於是裴停玉嗓音裡的笑意就更濃,他壓下喘息,低低地哄我:


 


「夫人別灰心。


 


「下一次,你來。」


 


我下意識想。


 


原來醫館裡的那些人說的話,也有錯的。


 


裴停玉他——


 


分明不弱的。


 


14


 


當夜,我做了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