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聯系我已經是晚上的事。


 


她語氣不耐,且十分咄咄逼人。


 


「你鬧一鬧就算了,徐坤鵬這麼好的條件,你可別把人逼走了。」


 


「他已經對我們說了,過去是他做得不夠好,才會讓你這麼沒有安全感,他已經低頭了,你就趕緊見好就收回家吧。」


 


「可是,媽你知不知道我在這段婚姻裡過的是什麼日子?我……」


 


明明不想哭的,但是話一出口還是忍不住帶了哽咽。


 


「我知道,不就是他控制你的花錢嗎?他不願意你多花,也不願意你給我們或者給你弟弟花,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也要理解他。他一個人在外面掙錢也不容易。」


 


我愣了。


 


忽然有些聽不懂她的話。


 


她的語氣、她不耐的腔調,無一不在表示著她清楚的,

她對我的生活狀況無比清楚。


 


她知道我在婚姻裡受到的委屈,知道我的不易,那麼為什麼她還一次次施加給我壓力,罵我白眼狼小氣鬼,不舍得扶持家裡,不願意幫助弟弟呢?


 


這是我的媽媽嗎?這是她說的話嗎?


 


我太困惑了,在大腦反應之前,嘴已經搶先一步問出口了。


 


我媽理所當然地開口:「我那隻是說給徐坤鵬聽的,你傻嗎,還自己當真了?」


 


「我不這麼說,他怎麼會偶爾幫你弟弟一把?」


 


5


 


「他的條件雖然是好,但也不是世間少有,把你嫁給他是為了什麼?如果不能給你弟弟帶來一點好處,我憑什麼把養了二十多年的寶貝女兒嫁給他?」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電話那端忽然有些吵雜。


 


我媽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聲音裡滿滿透著煩躁。


 


「你拉我幹什麼?我說的不對嗎?」


 


「委婉?我委婉不了,你閨女都要和人家離婚了,我在委婉,她馬上真是把證扯了怎麼辦?就是你總不讓我說的直白,所以到現在為止,她對自己在這段婚姻裡的定位一點都不清楚。」


 


「你想當好人,你想支持她真的去離婚嗎?」


 


我媽的低吼,砸碎了我對家人最後的一絲幻想。


 


我的淚大顆大顆地落。


 


我以為這些年,爸媽雖然有些偏心弟弟,但是至少他們也是愛我的。


 


他們供我讀書,畢業後為我籌謀相親,我相親不順,他們一度愁得幾天幾夜地睡不著。


 


原來,連這僅有的愛和關心,也不純粹。


 


並不是為了我。


 


我、我的婚姻,隻是跳板。


 


供弟弟跨越階層、跨越平臺的跳板。


 


我心裡無數的謎團,一個又一個地解開。


 


怪不得我媽的態度總是很奇怪,有時候我覺得她似乎知道我過得並不太好,有時候她又好像完全不知道。


 


怪不得我媽對我時好時壞,她總怒其不爭地撵著我的額頭說我不會討好男人,不知道怎麼籠絡住徐坤鵬的心。


 


怪不得她明明知道我很在意她和徐坤鵬借錢的事,卻從不改變。


 


而徐坤鵬呢?


 


在我每每有所反抗的時候,嘴角總會掛著譏嘲的笑意陰陽我:「要不你打電話問問嶽母試試?看看她怎麼說,看看你做得對嗎?」


 


他們是虎狼相鬥,而我隻是可憐悲慘的小羊羔。


 


想明白一切後,我帶著我的行李回去了。


 


徐坤鵬見到我,神色雖然焦躁,但努力壓抑著,還算平靜。


 


「你回來啦?


 


「回來就好,這幾天我也好好反思了一下我自己,我確實是有些過分,但這都是我太愛你的緣故,我太不放心你,太想把你照顧好,就忍不住伸手管你的方方面面。」


 


他把話說得那麼誠懇,讓人無法克制地想要動容。


 


但婆婆更快地衝出來:「錢呢,我兒子的錢呢?你是不是都轉移走了,你這個賤人,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人?」


 


「媽!」徐坤鵬厲聲喝止她。


 


「別這麼說,雙雙不是那樣的人。這次她太生氣了,還不是因為你和徐惠總是張口就來,嘴上沒個把門的。你還不和雙雙道歉!」


 


「我,我和她道歉?」


 


婆婆匪夷所思地重復。


 


滿臉的不可置信。


 


「徐坤鵬,你瘋了吧?我是你媽!你讓我和你老婆,一個小輩的兒媳婦道歉,

你是不是有病啊?」


 


婆婆氣急敗壞地吼道。


 


而徐坤鵬一直緊緊盯著我。


 


仿佛在看我的臉色行事。


 


他義正詞嚴,言語緩慢卻堅定地說:「當然要道歉,做錯了事,不管是誰,都是要道歉的。」


 


「我從來不偏不倚,包括徐惠也是。」


 


他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這是他在給我態度,誠懇地認錯然後改正的態度。


 


若是以前,我早感動了。


 


6


 


我會當好他們的黏合劑,主動給婆婆臺階下。


 


可是現在。


 


我忽然不想當以前那個窩囊包了。


 


以前我總是覺得一家人要彼此包容,互相諒解。


 


我以為人心換人心,我以為衝突當前我的退讓是真誠的示好,能換得她們的理解,

換來她們對我更好。


 


所以我一忍再忍。


 


可我得到的是什麼呢?


 


是變本加厲的嘲笑,是得寸進尺的欺凌。


 


什麼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是的,退一步得到的是得寸進尺,忍一忍,得到的是氣上加氣。


 


我轉走存款是情緒激憤下的一時衝動,然而此刻在徐坤鵬的打量下,整個人卻越發冷靜了下來。


 


「媽媽說得對,她是長輩,她的道歉我不敢領受,不如就由老公你代媽媽說聲對不起吧。至於徐惠嘛,把她叫來應該很容易吧?她一直很崇拜你這個哥哥,誰的話都不聽,獨獨聽你的,讓她道個歉應該不是難事。」


 


我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弱。


 


但徐坤鵬很吃驚。


 


因為他清楚地了解我,他知道,以前的我,根本不會讓任何人道歉。


 


我隻會拼命地自己低頭,

自己認錯,自己走下來。


 


他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我毫不避讓他的眼神,沉默地放任他打量。


 


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初中的時候,我曾自己解決了一場校園霸凌。


 


我哭著把帶頭欺負我的那個女生按在了水池裡,一遍遍地壓下去。


 


我語氣輕柔卻努力兇狠地告訴她:「我的確是打不過你們所有人,但我打得過你!以後你再領著旁人欺負我,不,不是領著,以後咱班裡再有人欺負我一次,我就打你一次,不管是不是你領頭,我都會算在你頭上,知道嗎?」


 


「要麼你就保證你自己永遠都不落單,要麼,我得到了什麼欺凌,我保證,到你身上會是雙倍!」


 


當時,那個落湯雞一樣的女孩,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就如今天的徐坤鵬。


 


我從來都不是很強悍的女孩。


 


我向來柔弱無助,可是我也很想活著,好好地努力地生活。


 


當我被校園霸凌欺負到走投無路,而且求救無門。


 


老師覺得對方學習成績好,根本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她問我:「怎麼人家就欺負你,不欺負別人,你有沒有從自己身上找找問題?」


 


我爸媽一顆心撲在年幼的弟弟身上,根本沒有耐心傾聽我的哭訴。


 


她隻會簡單粗暴地告訴我:「別哭了,如果不想念,就別念了,正好家裡沒錢。」


 


我整個人如被逼到了懸崖上,進退維谷。


 


無論是持續被欺負的困境,還是停學,對我來說,都是嚴重到我完全無法承受的後果。


 


那一刻,我忽然迸發了勇氣和反抗的決心。


 


就像一根彈簧,被壓到了最低點,反抗根本就不是一種選擇,

而是本能。


 


可惜這種本能是被動技能,我還學不會主動靈活地運用。


 


甚至在我有意識去調控的時候,社會化的一些思想觀念、道德教化還會拼命阻攔我。


 


就比如現在,徐坤鵬打電話叫徐惠過來。


 


我卻需要花很大的心力去壓制自己腦海裡的退卻念頭。


 


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告訴我:「算了吧,別鬧大。」


 


在這種極致的心理掙扎下,時間過得很快,徐惠終於來了。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道了歉。


 


我很痛快地原諒了她。


 


我把目光落向徐坤鵬。


 


他眸光頓了頓,神色不定,卻道了歉。


 


語氣還算真誠。


 


我婆婆忍了許久,迫不及待地提起存款。


 


徐惠也在一旁兇神惡煞:「我們都給你道歉了,

你該滿意了吧?還不趕緊把新卡拿給我媽媽!」


 


「我勸你不要得寸進尺,惹怒我哥哥,沒你的好果子吃。」


 


徐坤鵬沉沉看著我,一語不發。


 


但我怎麼會像之前一樣放任他的沉默呢,我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怎麼說?」


 


「以前你不總說,叫我不要太敏感,總把妹妹和媽媽的話放心上嗎?這次吵架,我也反省過我自己了,我總是好媳婦包袱太重,生怕你們家對我不滿意,然後卑躬屈膝地討好,最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我應該多考慮考慮自己的心情,而不是一味地討好別人。」


 


「這個存款當初是你交給我,要我保管的。現在如果交給媽媽的話,要你同意才行。」


 


徐坤鵬依舊沒說話。


 


但是眼底閃過幾分猶豫。


 


7


 


婆婆拽了拽他的衣角,不斷給他使眼色。


 


「老婆,既然媽都開口了,你就交給她吧。」


 


他狀似輕松地說。


 


我心裡猛然一沉。


 


本以為我用言語將他架在那,他出於面子不會同意。


 


我失算了。


 


我慢慢呼出一口氣,竭力調控著呼吸。


 


「好,我這就去拿。」


 


我把存折拿過來時,婆婆手快地搶過去。


 


用力之猛,在我的手背上甚至劃出一道血痕。


 


她迫不及待地要打開。


 


而我的心也提在了嗓子眼。


 


畢竟我早把大頭轉走,現在存折裡留的不過是幾千塊的零頭,我本打算過段時間再取出來用的。


 


徐坤鵬的電話適時地響起。


 


「投資?

你是知道的,我家裡都是我老婆管錢,我哪有錢投資。」


 


徐坤鵬笑著,極其自然地接過存折。


 


我極度擔心他要打開。


 


好在並沒有,他隻是慢慢握在手裡,專心地應對著手裡的電話。


 


我忽然揚聲:「投吧,老公。」


 


「我同意啦,賺錢的事,我怎麼會不願意呢?」


 


徐坤鵬蹙眉看向我。


 


我說話的聲音很大,而他完全來不及捂住話筒。


 


那邊聽得十分清楚,當即激動道:「真的嗎,嫂子,明天我就到你家裡詳談這件事。」


 


「坤鵬,你怎麼說?」


 


徐坤鵬臉色暗沉如鍋底,卻隻能敷衍地說:「我老婆同意,我當然沒問題。」


 


他匆匆掛斷電話,轉頭就把存折扔在地上,對我發脾氣。


 


「你這是要幹什麼?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他那根本不是投資,他隻是在籌集賭資而已。」


 


「那有什麼關系,反正錢也不在我手裡,我說了也不算的不是嗎?明天他來,我就說錢叫婆婆拿走了,讓他去和婆婆商量好啦。」


 


「反正你隻是需要一個拒絕的惡人,是我或者是婆婆,有什麼區別呢?能達到目的就好了。」


 


我彎腰撿起存折。


 


「對了,我在回家之前已經給我們全部的親戚打過電話了,邀請他們明天晚上一起來咱們家吃飯,順便見證一下,我們財政大權轉移。這樣以後在有任何需要做惡人的場景,你應該就不會想到我了吧?」


 


「挺好的,無職一身輕,我總算可以撂開這件事了。」


 


徐惠心思簡單,她第一個變了臉色,脫口而出:「你想的美,如果別人知道我哥的錢在我媽手裡,

那借起錢豈不是毫無顧忌?」


 


婆婆也有些擔心地看著徐坤鵬:「家裡的親戚倒不怕,隻是村裡那些人都是沒什麼分寸的,萬一這個女人真的嘴巴大,出去到處張揚,我還睡得安穩嗎?老古話說,財不外露啊。」


 


徐坤鵬雖有些惱怒,但神色還算鎮定。


 


「你要管就管吧,都是一家人,在誰手裡都一樣。」


 


「我也是擔心你太累而已。」


 


他嘴角噙起一絲復雜的微笑。


 


「先說好,這個差事可是你自己非要攬下來的,以後可別後悔叫屈。到時候要是哭著喊著不要管,我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他又開始用言語暗示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了。


 


若是以往,擰巴敏感的我,總會被他繞進去,好生思考一番,他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可是現在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他逼不得已把存折給我了,是不想直接撕在明面上,日後一定會想辦法收走。而且根據剛才他說的話,他應該會想法讓我自己覺得管錢麻煩,主動交出去。


 


晚上,我在梳妝臺擦拭護膚品時,他忽然從身後緩慢環住我,輕輕撕咬著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