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前，她抱給我一隻小奶貓。
「奶奶，等小油條會下崽的時候，晗晗就回來了。
「等晗晗回來了，也接奶奶去大城市裡生活，我們永遠不分開了。」
於是我把貓兒當祖宗一樣伺候著。
三年了，小奶貓終於懷孕了。
我滿懷期待地等著孫女回家。
誰知獸醫卻告訴我：
「小貓早就做了絕育手術，如今腹積水嚴重，建議安樂S。」
1
小油條是孫女給取的名字，剛抱回來的時候渾身黃黃的、瘦瘦的，像極了孫女愛吃的油條。
孫女說，她要出國留學幾年。
要我照顧好小油條，等小油條下崽她就回來了。
說完孫女轉身拉上行李箱就走。
上一次，
她說，等她畢業的時候就接我去大城市的。
雖然又要再等幾年，但我真的一點都不著急的。
我的晗晗，真有本事哩。
我小心翼翼抱著小油條回到了村裡的小房子。
這是晗晗抱回來的，她和晗晗小時候一樣，軟軟綿綿的，一雙眼睛萌化了。
我可得把小貓伺候好了。
聽說現在人養貓都喂專業的貓糧，我託付阿慶幫我網購了貓糧，又買了一個很大很軟和的貓床。
阿慶是我退休前的最後一批學生，自小無父無母，我資助他上完大學。
他畢業後說什麼也要留在這個小縣城。
他為人熱心，也喜歡幫助孤寡老人。
孫女走後他便經常來看我。
我不確定這樣養小油條夠不夠了，但見她一天天長大、變得壯實，
我就歡喜得不得了。
小油條也和孫女一樣，喜歡趴在我的腿上睡覺。
每次她趴在我身上時，我就仿佛抱著我的小孫女一樣，幸福滿滿。
今天小油條用臉蹭了蹭我的手，對著我乖巧地「喵嗚」一聲，我突然注意到小油條好像比前陣子胖了一些了。
小油條終於懷上崽崽了。
太好了，我的孫女晗晗也快要回家了。
2
我連忙起身，顫巍巍地回到屋裡。
從床頭櫃裡拿出孫女給我買的手機，一滑開就是孫女給我設置的手機背景圖，是我和晗晗的合照。
照片上，晗晗笑得一臉燦爛，高高的馬尾隨著晗晗傾靠的腦袋散落在耳後，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攬著我的肩膀。
這是她剛給我買手機的時候拍的。
她教我使用微信，
教我打電話發信息。
隻是我太笨了，晗晗教了我那麼多次，我都不記得怎麼給晗晗打電話。
好在我學會了發語音。
我點開了晗晗頭像，又按住了小喇叭。
「晗晗，小油條已經懷孕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奶奶想你了。」
說完，信息便一鍵發送了出去。
我摸了摸渾濁的眼睛，仔細翻著聊天界面。
全是我自己發的信息。
晗晗，可以給奶奶回個信息嗎？
3
吃過早飯後，我拎起掃帚上了二樓。
晗晗的房間在二樓靠院子位置，那裡有個陽臺，清晨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拉開窗簾，陽光傾瀉而下。
屋子裡的布局依舊是晗晗出國前的樣子。
靠窗的書桌上，
擺放著晗晗最喜歡的藍色風鈴草。
床上的被褥整齊地疊在一旁。
是時候把衣服被子都拿出來曬曬了。
房間也該清掃一下。
晗晗喜歡幹淨，她隻要一回來就能住上幹淨的房子。
「慧英嫂子，慧英嫂子。」
是隔壁鄰居老姐妹叫我了。
我探出腦袋應了一聲，然後轉身便下了樓。
老姐妹手裡提著一把青菜，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慧英嫂子，我是翠芬吶，還記得我不？」
「記得記得，你這是上哪兒去？」
「不上哪去，我見阿慶那小子好久沒來了，我來看看你。」
阿慶確實有兩個星期沒來了，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些什麼，連微信也好久沒信息了。
說完翠芬往裡看了一眼。
「慧英嫂子，你又曬被子呢？」
「是啊，小貓崽懷孕了，估摸著我家晗晗快要回家了，就提前拿出來曬曬。」我答道。
翠芬聽了疑惑：「這貓三年都沒懷孕呢，這會終於懷了？」
我高興地笑了笑：「可不是嗎，我們家馬上要熱鬧了。你們家阿娟也快畢業了吧，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啊？」
「說了，但沒那麼快呢，說是再過兩個月，等她畢業了也接我過去一塊哩。」
翠芬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背後晾曬的被子。
她微微嘆了口氣。
又和我隨意嘮叨了幾句，就轉身回去了。
翠芬倒是提醒了我了，明天就星期五了，也許明天下午晗晗就回來了呢。
往常晗晗經常都是周五回來的。
所以明天我要早點出去村口買點排骨。
晗晗身子弱，我要給她多燉點排骨湯才行。
4
第二天天一亮，我打開手機聽著昨晚我給晗晗發的語音。
「晗晗，奶奶今天給你買排骨，再買兩包你愛吃的小白兔奶糖，下午早點回來啊。」
微信依然很安靜，晗晗照舊沒有回復我的消息。
她太忙了。
我不能怪她。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習慣。
而我，做個安分的奶奶就好。
我穿好衣服，給小油條撒了點早餐。
許是天還未大亮，小油條還窩在自己的貓窩裡，隻低低「喵」了一聲，便又趴了回去。
小貓要生崽了，我要準備些什麼呢？
我決定等會去問問阿慶，順便看看阿慶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這孩子也沒個親人，
怪可憐的。
等會見到他，還是要好好勸說他找個對象安安穩穩的才好。
排骨，奶糖，小貓。
我一路念叨著「排骨，奶糖，小貓」，生怕一不小心就忘記了等會要做的事情。
終於來到了市場常買肉的生鮮超市這裡。
都是認識的村民，大家都很熱情地互相打招呼。
「慧英嬸子，您是要買排骨嗎？」豬肉佬問我。
「對的對的，今天星期五嘛，也不知道晗晗今天回不回來，我先買個排骨備著先。」
我開心地連連點頭，仔細在肉攤上挑起一根漂亮的排骨扔給豬肉佬。
「斬小塊些，晗晗喜歡啃小塊點的。」我對豬肉佬說道。
豬肉佬給我稱好排骨，剁成小塊。
「排骨，奶糖，小貓，晗晗愛吃奶糖，記得買奶糖。
」
我一邊低語一邊接過豬肉佬遞過來的排骨離去。
身後傳來豬肉佬噓唏不已的嘆氣聲。
「老太太也是可憐，獨自把兒子拉扯大，沒想到兒子兒媳又去得早，留下個小孫女，沒想到又……」
5
我才不可憐呢。
我孫女可出息著呢。
等她回國了，找到好工作，我就跟著享福了。
買完奶糖，我憑著記憶找到阿慶的出租小屋。
我站在門外敲了許久的門，卻始終不見人開門。
「有人在家嗎？阿慶，阿慶，你在不在家？」
我記得阿慶說過，他就住在這個城中村的西三巷六號的一樓，可是我敲了那麼久了卻遲遲不見人開門。
正當我失望地想走時，大門卻哐的一聲開了。
一個沒穿上衣的男人走了出來，身材挺拔，我需要抬頭才能看清楚他的臉。
此刻他正斜著雙陰沉的眼睛看著我。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我、我找阿慶，他說他住在這裡。」
「他住哪裡？」
「西三巷六號一樓。」
「這裡是東三巷。」
「對不起、找錯了……」
「滾，S老太婆！」
男人「砰」一聲又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的心被嚇得怦怦直跳，剛才的男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有些眼熟，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我隻得又去了西三巷。
這次沒有敲多久，住在隔壁的房東就打開了門。
「老太太，您找誰？」房東看起來還挺和善。
「我找阿慶，他是住在這裡嗎？」
「是周慶明嗎？他住在這裡，不過他已經快半個月沒有回來了，以前也經常出差，您是她奶奶嗎？」
「是的。」
「這個孩子就是太忙了，每次回來都筋疲力盡的，我看了都心疼。等他回來了我跟他說一聲，讓他盡快給您回個電話。」
「好的，謝謝。」
沒有找到阿慶，我心裡失落落的。
尤其害怕他出任務發生意外。
禁不住又給晗晗的爺爺和爸爸媽媽點上了一炷香。
曾經唯物主義的我，如今早已信了鬼神。
隻祈求神明保佑我們家的晗晗和阿慶平安歸來。
6
「喵嗚。」小貓跳到我腿上，用腦袋在我身上蹭了蹭。
「你這小家伙，
倒是和晗晗一樣會撒嬌呢。」
我親昵地摸了摸小油條的身子，她十分受用地翻了個身子任我撫摸。
「奶粉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可要健健康康地生下小貓崽啊。
「等晗晗回來看到你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喵嗚。」小油條像是能聽懂人話似的，高興地在我腿上翻來滾去的。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去村口等著，這樣晗晗回到家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了。
我踉跄地將小貓抱下地板，起身向村口走去。
金黃色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極了。
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天邊，偶爾夾雜著一絲微風迎頭吹來，不禁讓人迷瞪了眼。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繼續望著遠處嘰嘰喳喳放學的小朋友。
晗晗小時候，我也是這樣等她回家的。
每一次，她都會甜甜地撲到我懷裡。
等了許久，直到小朋友們都走得差不多了，還是沒有見到我的晗晗。
她今天還回來嗎？我還要再等等嗎？
我還是再等等吧。
萬一她隻是回來的晚了呢。
「奶奶。」
一個甜甜的叫聲，像極了晗晗的聲音。
遠處，一個綁著羊角辮的女孩兒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陳舊蛇皮袋，睜著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我。
是村裡酒鬼老王的女兒婷婷。
說來這個婷婷，也是個可憐的。
三歲開始便被母親拋棄，隻留下一個嗜酒如命的父親和年幼的她。
父親基本對她不聞不問，小小年紀的婷婷便隻得天天拿著蛇皮袋靠撿廢品為生。
曾經村民也想幫助她，
給她送錢，可是都會被她酒鬼父親搶了去。
後來村民隻得給她送點吃的用的，並且自覺地將家裡可回收的垃圾分類好，再丟在顯眼的地方，以便小婷婷能夠方便撿到。
「好孩子，過來。」
我招手叫婷婷過來。
婷婷走到我身邊：「奶奶，天黑了，我送您回家吧。」
我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白兔奶糖放到她手裡。
「婷婷先回去，奶奶還要再等等你晗晗姐姐呢，她最怕黑了，我再等會兒。」
婷婷拿了糖，卻不走，她剝了一個奶糖踮起腳尖伸到我嘴裡。
我嘴裡含著糖，甜絲絲的奶味兒充滿口腔。
小時候的晗晗也喜歡將剝了皮的糖往我嘴裡塞，隻是長大後她卻總不讓我吃了。
「婷婷也吃，可甜了。」
說完我又塞了幾個給她。
小姑娘看起來很高興，她剝了一個含在嘴裡，又將剩下的放在書包裡，隨後牽著我手道：
「奶奶，反正婷婷也沒事幹，就陪您一起等吧。」
婷婷昂著頭，小臉上一雙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明明已經快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隻有七八歲。
這要是我的孫女，我該多心疼啊。
7
一老一少並排站在村口。
路過的村民紛紛勸我回家，可我還是想再等一等。
「慧英嫂子，是你嗎？」
又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聽起來有些焦急。
來人打著手電筒，原來不知不覺中天已經全黑了。
雖然我們村裡有路燈，但是這個村口卻沒有。
「慧英嫂子，你可要嚇S我了。我說你家怎麼沒開燈呢，
叫了你半天也沒人應，還是聽村裡小娃們說你在村口，我才來看看。」
老姐妹翠芬說著便走上前來。
「這是婷婷呀。」
「奶奶好。」婷婷乖乖叫了一聲。
翠芬摸了一把婷婷腦袋，嗔怪道：「天都黑了，怎麼不勸勸奶奶回去，都看不見路了。」
我趕緊說道：「不怪她，是我要等晗晗的。」
翠芬轉過臉，有些哽咽地道：「晗晗今天不回來了，她不會回來了，嫂子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在村裡也沒有別的親人了，也就隻有和翠芬熟絡一些，自然見不得她難過，連忙就答應和翠芬一起回去。
一路上，她們左右攙扶著我，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奶奶。」婷婷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