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瞿無憂讓他閉嘴。


 


裴仍怎麼肯聽話。


二人你來我往爭辯了好幾句,我看得清楚,他們已吵得太子額頭和手臂上的青筋亂跳。


 


「反正禍是我惹的,有什麼都衝我來好了!」


 


裴仍忽然大喊一聲。


 


瞿無憂的拳頭下一秒就揮到了人臉上,又鉗住他身體,在他耳側急促沉重道:「衝你?你以為那麼簡單?你若出了事,裴家怎麼辦,你尚未及冠,還沒有表字,你讓裴將軍怎麼辦?」


 


裴仍的嘴張張合合,眼眶已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可、可你也還沒及冠......」


 


太子低沉地笑了,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他拿起託盤裡的長鞭,由內侍為他撐起傘,緩緩走到雨中和人前。


 


「吵?」


 


長鞭揮下,將觸及的雨滴通通切成了兩半。


 


兩人的拳頭瞬間捏緊,

各自吐出一聲猝不及防的嗚咽。


 


又是一鞭,同時伴著太子盛怒的一句:「還敢吵!」


 


不敢了。


 


世界安靜後,太子上前一腳將裴仍踹到一邊,下一秒長鞭便兜風盡甩在了瞿無憂身上,訓斥也一起密密匝匝倒了人滿頭。


 


「你還知道不簡單!


 


「你知道不簡單還和他一起胡鬧!


 


「光天化日之下打S人命,讓你讀的律法你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是真的不明是非嗎?你真的不知輕重嗎!你知道!你明知故犯!


 


「瞿無憂,孤護著你捧著你遷就著你都沒有用,你主意大著吶!是不是鄭家的人都S絕了,才能讓你放下屠刀,才能消你數年心頭之恨?


 


「孤身上也流著鄭家的血,你要不要給孤來上一掌,也刺上一劍!」


 


瞿無憂近乎失聲道:「大哥!


 


太子重重落下一鞭,幾近站不穩:「你是我大哥!」


 


我再也忍不住,衝進雨裡抱住瞿無憂,仰頭對太子哭道:「大伯,我爹身上還有傷。」


 


他頓住身形,長長嘆了一口氣,良久,吩咐太子妃:「帶上東宮府兵,從後門送裴仍回將軍府,你在將軍府待幾天,誰來也不要開門。」


 


裴仍哭得悽慘:「姐夫,別......」


 


又挨了一腳。


 


「哭什麼哭,晚了!有些事你擔不起,自有人替你擔著!滾!」


 


打發走了一個,太子慢步靠近瞿無憂,緩緩蹲下身,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隻知道裴家難辦,卻不知道我夾在弟弟與外祖之間,會有多難辦?」


 


「我八歲上有了你這個弟弟,未見過一面便長分兩地,此後十數年,我不曾落過你一份生辰禮。

你我非一母所出,但一點也不重要,所有弟妹中,我最偏疼你。但今日我才明白,你心結不解,你我難做兄弟。」


 


瞿無憂在他手下顫抖起來,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不是的!大哥,我從沒對你有過一分一毫的芥蒂,日月蒼天可鑑。」


 


二人直愣愣毫不設防地對視,太子眸光由黯轉明,呼吸間也有了生機,他一把撈起瞿無憂,讓內侍將傘拿近。


 


此時,有人上前通報:「稟殿下,鄭家又來人求見殿下。」


 


太子漠然一笑:「叫他們,給本宮滾。」


 


19


 


後來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硬仗。


 


太子拒不交出屍體,太子妃拒不開裴府大門,夫妻二人將東宮的態度擺了個徹底。


 


大理寺堵上門來要人,無功而返。


 


皇後在御書房跪哭了三天。


 


這三天內,

太子命人全城搜尋當日在場並願意作證的百姓,李國公府和秦國公府出了許多力,鏢局也沒闲著,生意人走南闖北認識的人多,搜集的證據也多。


 


鄭三爺強搶民女的罪名板上釘釘,太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屍體再交到大理寺時,仵作驗出的結果是身上顯傷皆不是致命傷。


 


總歸不需要人償命的。


 


太子親自往鄭家走了一趟,以晚輩的身份出席了鄭三爺的葬禮,不知道他與鄭家說了什麼,鄭家答應了不再追究。


 


不過瞿無憂和裴仍也沒輕易被放過,各挨了一頓去了半條命的打,此事才終於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平息。


 


瞿無憂和裴仍的名頭也闖了出去。


 


現在的裴仍成了瞿無憂的頭號迷弟,一聲聲無憂喊得那叫一個甜如蜜,就是時不時纏著人比試的心更盛從前。


 


造反小團伙初見雛形。


 


我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總之很想點一首陸虎的歌送給他們。


 


【開始鬥嘴是我作對是我最不爽你就是我,沒想到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現在愛你是我挺你是我就算肉麻也是我~多幸運有像你這樣的朋友~】


 


20


 


三年後。


 


裴仍在兄弟們的影響下,收斂了脾氣,有了幾分讓家裡和太子放心的模樣。


 


李青榆也成為半個合格的神棍。


 


秦笙一如既往地踏實。


 


瞿無憂的性子變得更加淡定沉穩,無論是面對皇帝的斥責、皇後的刁難還是大臣的陰陽,總能泰然處之。


 


我依舊是大昭唯一的孫輩小郡主,又因醫術小有所成,長得也玉雪可愛,在後宮的受歡迎度逐漸升高,有時皇帝也願意多聽我說幾句話,但我最常去的還是東宮。


 


隻有東宮最安全,

其他地方都很容易受到皇後的迫害。


 


這三年來,她給我們父女使的絆子不是一點半點,次次都能置人於S地,不得不防。


 


但我最擔心的不是這個。


 


今年我七歲,瞿無憂二十二歲,這一年在歷史上發生了許多大事,瞿無憂命運真正的齒輪,從今年開始轉動。


 


最先的一件,是皇後崩逝,鄭家倒臺。


 


史書上沒細說皇後之S的原因,但許多史學家推測與瞿無憂有關,野史更是直接默認是他幹的。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我擔心他會因此事與太子生了嫌隙,畢竟皇後是太子的親姨媽,鄭家不僅是十皇子的外家,也是太子的外家。


 


但直到身處每年一行的秋獵圍場上,我才發現我更應該擔心的是瞿無憂的安危。


 


圍獵才開始三天,他已經受了四次傷,

「不小心」傷他之人都或多或少與皇後有些關系。


 


我後怕得很,邊幫他上藥邊勸:「咱們不去獵場了,就在帳篷裡待著,好嗎?」


 


瞿無憂溫柔地注視著我:「小小年紀就這麼操心,也不懂你在害怕些什麼。我才是你爹,你才是應該被照顧的娃娃。」


 


「還不是因為你總不聽話。」我小聲嘆氣,「那你莫要往樹林深處走,我和大伯派給我的侍衛一起陪著你,行不行?」


 


瞿無憂失笑:「行,小祖宗。」


 


後來證明,我們父女兩個的警惕心還是不夠。


 


被東宮屬官一步步帶到了叢林深處,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之後被一群弓箭手包圍時,才明白中計了。


 


我狠狠瞪向那個東宮的叛徒:「你這個壞分子。」


 


皇後從一群人後走出來,像童話故事裡的惡毒後媽,

即將殘忍地S害繼子。


 


瞿無憂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還挑了 C 位坐下,打開酒壺喝了一口酒。


 


皇後狠戾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皲裂。


 


「你不怕S?」


 


瞿無憂淡淡一笑:「我有心理準備啊。你連我母親都不肯放過,又怎麼會容忍她驚才豔豔的兒子活下去?」


 


「你的臉皮可真是厚,」皇後高傲道:「不過你說得沒錯,這麼多年本宮忍得實在是太辛苦了,今天你必須S。」


 


瞿無憂收了笑:「你承認就好。」


 


皇後殘忍地勾起嘴角,平靜道:「S了他。」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回身抱住了瞿無憂,使勁閉上了眼睛。


 


然而並沒有弓箭破風聲響起。


 


我睜開眼睛,正好看見瞿無憂看著我笑,眉眼慈祥。


 


「?


 


皇後同感。


 


「你們在幹什麼,去S了他!S啊!」


 


皇後身邊的近侍最先反應過來,牢牢護著震驚破防的皇後往後退。


 


弓箭手不再包圍成圈,分立在兩旁,列隊歡迎大 BOSS 出場。


 


太子慢步而來,嘖了一聲,輕輕踢了下還坐著的瞿無憂:「地上不涼?」


 


而後朝皇後一拜:「兒臣問皇後安好。」


 


皇後猩紅著眼:「這都是你們串通好的?」


 


大家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仰天長笑一聲,狀似瘋癲:「好一個兄弟情深!太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鄭家的子孫,你竟然幫著一個外人算計你的姨母!」


 


太子疑惑地偏了偏頭:「是嗎?難道不是姨母先算計的本宮?你假借東宮名義帶走小九,眾人皆知;今日後小九出了什麼意外,

罪責全在我東宮。父皇會以為我容不得兄弟,大臣會揣測我不夠仁善,百姓會懷疑我的品性德行,我的太子之位也徹底動搖。這是姨母最願意看到的吧。」


 


皇後的計謀被戳穿,索性也不裝了,冷笑道:「你以為你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就可以高枕無憂嗎?沒有世家大臣的擁護,你就像那無根的草,隨時都有可能被取代!我若出了什麼事,鄭家絕對會棄你扶持我兒子,你大可以試試看!」


 


她的聲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太子拂去身上的落葉,搖了搖頭,聲音清潤,擲地有聲:「天下百姓,皆是本宮之子民;滿朝文武,俱是東朝入幕之賓。本宮乃元後嫡長子,受命於天,生來尊貴,何須爾世家扶持。」


 


「拿箭來。」


 


太子接過弓箭,遞到瞿無憂面前,眉目威嚴不容冒犯:「接著,替你母親報仇。」


 


瞿無憂同樣面容嚴肅,

動作又急又快,一手接過,一手將我轉過身去:「臣弟遵命。」


 


弓箭劃破了空氣,截斷了一切未出口的哀號與祈求。


 


等現場被清理好後,我回身,發現瞿無憂在顫抖。


 


他平息了很長一段時間,而後單膝跪地,朝太子拱手道:「大哥成全我為母之心,無憂無以為報,此後餘生,願為兄長馬前卒,外御內治,憑君差遣。」


 


太子扶起瞿無憂,滿目欣慰:「好兄弟。」


 


我身處狀況之外。


 


明明眼前情狀十分溫馨,我卻忽然遍體生涼,內心湧上一股無力的荒誕感。


 


我這才想起。


 


我通讀史書,對最討厭的瞿無憂的生平了如指掌,正史野史翻來覆去看了全面,卻對口口聲聲崇拜的端慧太子所知甚少,他的才學、他的政績我隻囫囵記了個大概。


 


現在想想,

這個大概最主要的內容,就是端慧太子扶持寒門、打壓世家,平衡朝堂勢力,牢牢將皇權握在了手裡。


 


所以鄭家,隻是一個開始,一個很好的開始,足見用權者心狠的開始。


 


我不由打了個冷戰,抬眼去看瞿無憂。這個一輩子和世家子弟交好、重情重義的瞿無憂,他現在知道最敬重的大哥心中所想、將來所為嗎?


 


我閉上了眼睛,不敢想象。


 


我從前天真地以為症結在於弑母之仇,卻不曾想到,他們真正的矛盾隻長了萌芽,遠沒有爆發出來。


 


21


 


我發了高熱,連做了好幾晚噩夢。


 


每個噩夢的結局,都是瞿無憂以各種悽慘的方式S去。


 


我感覺到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深陷其中,無法醒來。


 


但我終究會醒來。


 


我又一次嘗到了剛剛降臨時喝吐了的苦藥汁子,

瞿無憂又一次喚醒了我。


 


他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黯淡的雙眸卻驟然發亮。


 


我忽然有了力氣,伸手抱住了他。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