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瞿無憂聳聳肩:「打個賭。」


 


李青榆問:「賭什麼?」


「你要是輸了,把你的卦書通通燒掉。」


 


李青榆冷下臉色,卻在一旁起哄聲中咬牙應下來了。


 


他又看了眼卦象,冷靜了幾分,覺得自己肯定沒算錯。


 


扒著窗戶看了全程的我撇了撇嘴,瞿無憂這個小惡魔,又要欺負人了。


 


那天下午,果然沒有下雨,李青榆的臉白了一分。


 


第二天,也沒有下。


 


七天後,豔陽高照。


 


半個月了,天公作美。


 


一個月後。


 


李青榆面色青白地清點好他珍藏的卦書,顫巍巍拿起了火折子。


 


火光之中,七尺男兒淚如雨下。


 


未滿十六歲的李青榆,被周十八虛十九的瞿無憂欺負得像個小孩子。


 


瞿無憂還笑著拍拍他的肩:「不錯,

真君子,說到做到。」


 


李青榆擦幹眼淚,狠狠扭開了自己的肩膀。


 


當天晚上,我應瞿無憂的要求,帶著一整箱古籍等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瞿無憂將李青榆拉到沒人的地方,打開那箱子,往前一推:「送你。」


 


李青榆別扭地蹲下翻看,越看眼睛越亮,最後激動地給瞿無憂來了個熊抱:「九殿下,真的都送我嗎?」


 


瞿無憂嫌棄地推開他。


 


他哭了,他又哭了:「怪不得你這麼厲害,原來你有真東西。」


 


瞿無憂笑出兩排大白牙,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那還真不是。我斷過腿,下雨前一個月就開始疼,最近不疼。」


 


李青榆目瞪口呆。


 


我無奈嘆氣。


 


「別在人前看,都是禁書。」瞿無憂正色道。


 


這些是從清輝大師那裡偷來的,

正經好東西呢。


 


李青榆隻有點頭的份兒。


 


後來我才知道,李青榆平日裡看的,都是從長安街二手書鋪裡淘來的,見天兒瞎研究呢。


 


15


 


造反團伙除了李青榆,還有秦笙和裴仍。


 


秦笙和李青榆一樣,出身國公府,規矩大有分寸,和瞿無憂的友情進展比較順利。


 


秦笙好管弦,瞿無憂是絕對音準,互相了解過後,二人一拍即合,猶如伯牙遇鍾子期,恨不得早認識幾年。


 


裴仍就比較麻煩。他出身將軍府,性子火爆剛烈,平日直言快語,很看不上瞿無憂這個個兒高臉白,寡言少語,念書還賊牛逼的編外皇子。


 


這隻是說得上來的不對付的緣由,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一種感覺,好像氣場不合,互看第一眼就覺得對方討厭。


 


於是瞿無憂經常被裴仍陰陽,

他總是一笑了之。


 


不笑則罷,這一笑更讓裴仍火大,仿佛襯得自己是個不講理的潑婦。


 


除了在學堂上與瞿無憂嗆聲,校場上也多生是非。


 


瞿無憂開始不理他的挑釁,忍無可忍之後,搭弓起勢,一箭射飛了靶子。


 


飛出去十幾米的靶子正中心還插著裴仍的箭,可憐巴巴地就剩下了一半,另一半被瞿無憂那支射斷了。


 


裴仍徹底破防。


 


他不肯認輸,見天兒糾纏瞿無憂再比一次。


 


瞿無憂拍了桌子,罕見發火:「你背書先背過我再說其他。」


 


裴仍臉漲得通紅:「背就背!誰比誰差!」


 


以上是話嘮青榆叔同我的轉述。


 


裴仍說話不算話,他後來沒好好讀書,消停了沒兩天,又繼續招惹瞿無憂。


 


看著瞿無憂飽受折磨,

我有點心疼,於是想了個法子治一治那傲嬌鬼。


 


16


 


裴仍是太子妃的表弟,太子對他委以重任,他卻總是不在書本上上心,課業成績常年倒數,於是時常被叫到東宮挨罵。


 


那日四下無人,裴仍站在東宮前院正中,表情肅穆,似乎在為即將被罵得狗血噴頭的自己默哀。


 


我支開侍女,拿著一截風箏線跑到他身邊。


 


「裴叔父,我的風箏掉在樹上了,你能幫我拿下來嗎?」


 


裴仍低頭看我一眼,又瞟了瞟四周,確認無人後,他突然蹲下身子,朝我露出大白牙:「小乖乖,你把你爹的武功秘籍偷出來,叔父不僅幫你撿風箏,還給你買糖吃,好不好啊~」


 


我眯眼笑道:「裴叔父,我今年四歲了。」


 


「啊?」他疑道,「怎麼呢?」


 


「我三歲的時候就不喜歡吃糖啦。

」我攤開雙手,十分無語。


 


裴仍恢復了面無表情,直起身子,語氣很頹:「風箏在哪兒?」


 


我引他到院中那暗藏寶藏的樹下:「就在上面,樹冠太大了,得好好找找呢。」


 


裴仍三兩下爬上了樹,東翻西找了一會兒,如我所願地發現了那東西。


 


「這是個什麼啊......」


 


他拿著那小盒子搖晃時,太子和太子妃正往這邊過來。


 


我趕緊行了個禮,提醒裴仍該下來了。


 


他剛跳下樹,就得了一通教訓。


 


太子妃罵道:「這麼大人了還上蹿下跳,一點規矩沒有。」


 


裴仍滿臉冤枉:「我、臣剛剛是在幫小郡主撿風箏,不信您看這風......盒子......從樹上撿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他聲音越來越弱,

多少有點心虛。


 


但真正該心虛的卻另有其人。


 


兩道視線落在那盒子上,太子臉色登時一變,抬手欲奪,卻慢了太子妃一步。


 


太子妃拿過來一聞一嗅,瞬間怒氣衝衝,狠狠瞪了太子一眼,掐著人胳膊轉身便往後院走,邊走邊道:「殿下不是答應過妾,再不用這些東西了嗎?」


 


「芸娘、芸娘你消消氣......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撒謊!」


 


「......」


 


太子辯駁不過,隻來得及回頭沉沉看了眼裴仍,責怪之意盡顯。


 


裴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可以斷定的是,他剛剛把東宮的兩位主子都惹著了。


 


那盒子裡是玉竹膏,名字好聽,功效卻和五石散差不多。


 


太子身體不好,政務又多,總是靠它才撐得過一個個繁忙的夜晚,

長此以往,身體損耗更重。


 


我今日此舉,實在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一舉兩得,好事成雙,皆大歡喜,普天同慶!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我與裴仍打了個招呼便要離開,卻被他一把揪住。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咬牙切齒道:「小郡主,我懷疑你坑我。」


 


我笑呵呵地:「但你沒有證據。」


 


17


 


裴仍被太子「報復」般耳提面命管教了很長一段時間,整個人都恹恹的,沒精力再騷擾瞿無憂了。


 


瞿無憂很欣慰:「真像你爹,聰明。」


 


我和他擊了個掌,說得對。


 


但我應該想到,壓抑太久的人再爆發出來時會是一場災難。


 


我也更沒想到,瞿無憂也有那樣孩子氣的時候,畢竟在他們團伙裡,他一直是大哥一樣的存在。


 


事情發生在我四周歲時,太子殿下帶我們微服出宮,暫居太子妃母家,將臨安城好好逛了個遍。


 


這樣的機會不多,故而多待了幾天,趁著這個空隙,裴仍堵上了門。


 


瞿無憂忍耐到了極點,二人火氣都盛,於是一觸即發。


 


我的馬車車輪都快磨出了火星子,依然趕不上兩人前僕後繼的步伐。


 


那一日,情緒從來收不住的裴仍,和心裡一直憋了團火的瞿無憂,從長安街頭打到了長安街尾,青鋒劍影交雜著攬月刀光,S氣漫天,熱鬧至極。


 


李青榆和秦笙追在他們屁股後面,賠了一路的禮,道了一路的歉,努力將影響降到最低。


 


最後結束這場爭鬥的,是一場比武招親的鬧劇。


 


某家鏢局的家主為獨女招婿,勝者可娶小姐為妻,將來繼承鏢局。


 


規定是最後站在擂臺上的人獲勝,

其間任何人都可上去挑戰。


 


最後勝出的是位清俊少年,與小姐十分相配,旁觀的百姓連連祝賀。


 


可就在這時,皇後的三弟策馬而至,大手一揮,手下蜂擁而上,將那獲勝的少年摔下了擂臺。


 


鄭三爺撫著長鞭:「他輸了。」


 


那誰贏了?


 


鄭三爺哈哈大笑:「讓三爺我陪你們打擂臺?什麼東西!也配!」


 


那想怎麼著?


 


鄭三爺:「這丫頭我要了。誰都不許娶,我帶回去做妾。」


 


潑皮無賴,卻不容人置喙。


 


裴仍的刀當即就調轉了方向,朝那些狗爪子們破去,解救了清俊少年和鏢局小姐,卻惹惱了老狗。


 


鄭三爺大喝:「裴家小子!你好大的膽子!」


 


裴仍冷冷一笑:「小爺我別的沒有,就是膽子大。」


 


一聽這話,

鄭三爺從馬上躍起,操著雙錘直奔裴仍而去,二人纏鬥起來。


 


我已追上了他們,剛見面就被瞿無憂重新塞進馬車,他自己提著劍急速加入了打鬥,誰也沒規定不能二打一。


 


鄭三爺上過戰場,所出皆是S招,裴仍年紀尚小,幾十招後,刀便被砸脫了手。


 


瞿無憂立刻旋身頂上,承下了絕大部分攻擊,可劍身太窄太薄,對上雙錘隻能落個下風。


 


我旁觀全程,連個加油都不敢喊,好在已給太子去了消息,隻能寄希望於他快點趕來。


 


場面依然焦灼,但瞿無憂已隱隱扭轉了劣勢,裴仍也恢復了狀態,二人合力夾擊,配合默契,這樣頑固的局面也生撕出來了一個窟窿。


 


最後的最後,兩人一前一後,一拳一掌同時落在了鄭三爺身上。


 


鄭三爺仰頭倒下,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太子是這個時候到的。


 


沒人敢動,隻有太子上前,緩緩探了人鼻息。


 


短短幾秒鍾,卻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隻見太子頃刻溢出的怒氣便知曉了結果。


 


完蛋,惹大禍了。


 


18


 


太子喝退了鄭家來人,堅決將屍體帶了回來。


 


天好似破了個大窟窿,像瞿無憂和裴仍惹的禍那麼大,哗啦啦啦雨下個不停。


 


我被太子妃匆匆安置在內室,卻不放心,跟著偷偷躲在了門後,盆栽很大,完美地遮住了我。


 


太子坐在廊下,二人跪在院中,許久許久,瞿無憂艱澀開口,聲音穿過雨簾,仿佛生了鏽:「大哥,那致命的一掌是我打的,人是S在我手上的,和裴仍沒關系,不信您找仵作來驗。」


 


裴仍急著反駁:「不是的殿下!是我先拔刀的,我的拳頭也更重,

無憂隻是幫我,不關他的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