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原本是襄陽第一才女。


 


一覺醒來,卻成了嶺南的苦役。


 


原以為這輩子都無法脫身。


 


直到服役的第十年,住在我隔壁牢房的朱娘子S了。


 


獄卒將她塞進了裹屍袋,就去喝酒了。


 


我哭著把她的屍體從地道運到了我的床上,拿稻草蓋住。


 


「朱娘子,藏寶圖我就拿走了。」


 


她動了動,似乎要活過來,我趕快拿被子又給她蓋了一層。


 


然後從地磚下摳出朱娘子藏了許久的圖紙。


 


自己鑽進了裹屍袋。


 


獄卒酒醒,氣急敗壞地去亂葬崗找我的時候。


 


我已經混進了回襄陽的商隊。


 


1


 


回到襄陽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我弟弟。


 


闊別了十年之久,有些近鄉情怯。


 


天擦黑的時候,我才敲響了記憶裡熟悉的房門。


 


「誰啊?」


 


隨著陌生的聲音傳來,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張肥胖且陌生的臉伸出來,語氣不善地問:「哪來的叫花子,你找誰?」


 


我怔住:「雲和?十年過去,你胖了這麼多?阿姐要認不出來了。」


 


胖子打量著我:「你找程雲和?他S了十年了。」


 


我如遭雷擊。


 


胖子又說:「十年前,程雲和生了大病,藥石無醫,官府做主將他葬在了郊外,如今這宅子是我的。」


 


我的聲音顫抖著:「怎麼會?他不是服了襄陽伯府送來的神藥嗎?」


 


胖子撓撓頭:「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胖子說的郊外。


 


果然那裡立著兩個墳頭。


 


一個墓碑上刻著程雲和,

另一個則刻著程雲舒。


 


原來在襄陽,我已經S了嗎?


 


我也曾是官家小姐,我爹雖然隻是從六品的員外郎。


 


可他並無妾室,且與我母親恩愛不渝,隻有我和弟弟兩個孩子。


 


有次他們上山進香,路遇大雨,馬車跌下山崖,意外身故後。


 


偌大府邸,隻有我與弟弟相依為命。


 


弟弟生病後,我請了很多醫師,都說沒辦法。


 


隻有一位姓杜的大夫告訴我:「襄陽伯府有神藥,或可一試。」


 


我帶著祖傳的古琴以及珠寶玉器,去襄陽伯府求見大小姐馮採薇。


 


她熱情地接見了我:「程姐姐,你是咱們襄陽城第一才女,明日我府上有貴客,你若願意替我彈一曲,我便替你去向父親求藥。」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次日,

馮家來了許多貴人。


 


我打扮成馮採薇,坐在湖心亭的中央,四周垂著珠簾玉幕,看不真切。


 


我素手彈了一曲今時月。


 


一曲終,貴人紛紛交頭稱好。


 


馮採薇也很滿意,給了我賞銀,還說:「我已秉明父親,稍後便派人將神藥送去你家。」


 


我連聲道謝,開心地出了襄陽伯府。


 


卻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被打暈。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流放嶺南的隊伍裡。


 


我向官差祈求:「大哥,求您放了我,我家裡還有生病的弟弟,等我回去。」


 


官差獰笑著:「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還有一條命在,不錯了,若是再鬧,仔細你的手指和舌頭。」


 


身上的首飾和金銀被他們搜刮幹淨。


 


夜裡,還有官差想來佔我便宜。


 


我本想一了百了,

想起家中的幼弟,和去京城趕考的未婚夫,期盼著他們來救我,我才能堅持下去。


 


後來,無論我怎麼哭求,押送的獄卒都隻有鞭子等著我。


 


我一去十年,再也沒有襄陽的任何消息。


 


嶺南地處偏遠,我日日服苦役,什麼都探聽不到。


 


我和弟弟自小相依為命。


 


這十年他不曾來嶺南看過我,我早該知道他出事了。


 


我在雲和的墓碑前坐了一夜,日出東方之時,我擦了擦眼淚,決定去找季青。


 


季青是我的未婚夫,為何也十年沒來看我?


 


2


 


六月的襄陽,湖邊蓮葉成片,荷花微微探頭,含苞欲放。


 


緩緩走過魚梁洲,多年前的記憶浮上心頭。


 


那年三月初三,學政夫人在郊外莊園舉辦遊園會。


 


邀請全城所有適齡男女,

不拘身份,皆可參加。


 


那是我跟季青的初見。


 


父母亡故後,我第一次獨自參加這種宴會。


 


看到了之前相熟要好的小姐妹。


 


我欲上前寒暄,卻聽到她們正在背後議論。


 


李金寧說:「程雲舒命硬,天煞孤星,克S了父母,就連她弟弟,也病怏怏的。」


 


張慈安附和:「就是,什麼第一才女,就看不慣她那假清高的模樣,裝得柔柔弱弱的勾引郎君。」


 


而與我一向要好的董紓,卻隻是在一旁聽著,一言不發。


 


李金寧挽住董紓的袖子:「要我說,紓紓你的琴藝明明更勝一籌,這才女,該是你來當才是。」


 


我無意再看戲,找了個僻靜的涼亭。


 


獨自撫琴。


 


一曲終了,才發現亭外站著一個人,正呆呆地看著我。


 


那人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錦袍,碧色腰帶勾勒出緊實挺拔的腰線,面如冠玉。


 


陽光在打在他的鼻梁處,投下一抹陰影。


 


更顯得五官立體。


 


我站起身來,問他是誰。


 


他結結巴巴地說:「在下是鹿門書院的學子,季青。」


 


我淡淡點了點頭,抱著琴離去。


 


後來他悄悄託人送了一束紫藤花給我,還說:「那一日,他聞琴聲而來,看到在紫藤花海裡撫琴的我,宛如落入凡間的仙子,還要我不必理會那些闲言碎語,待到他中了進士,就準備聘禮,託人提親。」


 


後來他果然讀書用功,中了進士,媒人帶著聘禮登門的時候,我滿心歡喜。


 


媒人說:「季公子與姑娘您同病相憐,他亦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靠在親戚手下過活,所以對姑娘您的處境,感同身受。

他說您如果嫁給他,他一定竭盡所能,給您好的生活,一起照顧您的幼弟。」


 


一番話說得我心頭又酸又軟,淚水充斥在眼眶裡。


 


自父母亡故後,往日的親眷如同虎狼環伺,想將我和弟弟吃幹抹淨。


 


這般窩心的話,我聽得掉下了眼淚。


 


我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用茶的季青。


 


季青不語,隻是一味面色泛紅。


 


他憐惜我孤苦無依,我欣賞他才學過人。


 


於是我答應了媒婆,待到明年三月,我們便成婚。


 


如今已經過去了十年,我與他終究是有緣無分。


 


思及此,不由得嘆息一聲。


 


正沉浸在回憶裡,突然一陣嘈雜聲,將我喚回現實。


 


前面一家包子鋪剛開張,熱騰騰的包子飄著香氣。


 


一隻小乞丐的手飛速伸進蒸籠,

拿了包子就跑。


 


被包子鋪老板瞧見:「小叫花子,又是你,這次我非得打S你!」


 


胖胖的老板追著瘦弱的小男孩。


 


小乞丐一邊跑,一邊把包子往嘴裡送。


 


老板抓住他之後,將他堵在角落毆打:「我讓你偷!偷!」


 


小乞丐嗚咽著求饒。


 


我看著他,想到了雲和。我離開襄陽的那年,雲和跟他差不多大。


 


我攔住了老板:「多少錢,我替他給了。」


 


老板打量著我:「兩個銅板。」


 


我從貼身的錢袋子掏出銅板替他付了賬。


 


老板冷哼了一聲:「再讓我逮住,打S你。」


 


小乞丐朝老板做了個鬼臉:「略!」


 


我繼續往前走,小乞丐卻纏上了我。


 


「姐姐,你去哪,要不要我給你帶路?


 


「不用,你別跟著我。」


 


「姐姐,襄陽城我很熟的,你今天救了我,你就是我親姐了。」


 


我快步走著,想甩開他,結果他黏得更近了:「姐姐,你走慢點。」


 


我不勝其擾,隨口問道:「你認識季青嗎?」


 


小乞丐疑惑:「季青?襄陽知府季大人嗎?」


 


我立馬停住了腳步。


 


「小乞丐,你說季青如今是知府?」


 


「姐姐,你可以喚我小喬,知府大人確實叫季青。」


 


「姐姐,你跟我來,我知道他家裡住哪,他每日晨起都要騎馬去官府。」


 


小喬拽著我一路走。


 


跨過青石巷的窄門,就看到了「季宅」兩個燙金大字的牌匾。


 


我握緊雙拳,深吸一口氣,準備前去敲門。


 


我還未跨步,

門卻吱呀一聲打開了。


 


裡面走出來一位身著玄青色常服的美貌官人,脊背挺直,寬肩窄腰。


 


面容俊朗,正是季青。


 


他比十年前多了些成熟的味道,更吸引人了。


 


我正要上前。


 


裡面又蹦蹦跳跳出來一個小男孩:「爹爹,照兒也要去官府,」


 


季青蹲下身,把小孩抱進懷裡:「你怎麼跑出來了,調皮鬼。」


 


小男孩摟著季青的脖子,不住地撒嬌。


 


這時,門內又出來一位嬌滴滴的夫人。


 


「董紓?」我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阿喬疑惑地問我:「姐姐,你認識她們嗎?」


 


我沒吭聲,繼續看著。


 


董紓軟語哄著:「照兒不要鬧了,讓你爹爹去做公務,不然娘親要打你屁股了。」


 


小男孩撇撇嘴,

不甘心地從季青懷裡下來。


 


季青抱著小男孩親了一口,滿足地轉身上了馬。


 


照兒?那年我們初見,我彈的曲子,名字叫《關山照月》。


 


季青曾說:「若我們生了孩子,就從這裡取名。」


 


那時我還笑著錘他。


 


阿喬看著我神色不對:「姐姐,你怎麼哭了?」


 


我麻木地摸了摸臉,果然摸到了兩行淚。


 


3


 


看樣子,若我貿然前去,必然找不到真相。


 


我又握緊了拳頭,心念一轉,跟小喬說:「你別跟著我了,我要離開襄陽。」


 


小喬有些疑惑:「姐姐,你要去哪?」


 


「江南。」


 


「我也去。」


 


「你不怕我把你賣了?」


 


「嘿嘿,那也去。」


 


朱娘子生前是山賊大當家。


 


專門打劫往來行商的富戶。


 


在牢房裡,她時常跟我說:「雲舒妹子,若我能出去,富可敵國也說不定。」


 


可惜她永遠S在了嶺南的牢房裡。


 


而她說的那張藏寶圖,如今正藏在我的胸口。


 


我和小喬一起,扮做乞丐,顛沛流離了四個月,堪堪到了江南。


 


路過永州時,我曾因為太累,起了高燒,人事不省。


 


小喬抱著我:「姐姐,雲姐姐,你等我。」


 


後來小喬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藥,喂我服下。


 


我才漸漸好轉。


 


我好了以後,小喬卻倒下了。


 


直到我揭開他的衣裳,看到了滿身傷痕。


 


才知道,小喬去偷盜,被人抓住打了一頓,S活不肯放下錢袋子,又被人扔進了河裡。


 


還好他會遊水,

才逃脫出來。


 


從那以後,我把他當做親弟弟對待。


 


到了江南雪峰山以後。


 


我把小喬安頓在山下破敗的城隍廟,獨自上山,四處尋找朱娘子說的那處山洞。


 


朱娘子說:「洞口有仙人指路,順著仙人手指的方向可以找到一處石門。」


 


可我在山上整整找了一天,什麼都沒找到。


 


「朱娘子,你到底在吹什麼牛?」


 


「難道根本就沒有什麼寶藏?所謂的仙人指路,隻是一個笑話?」


 


「雲和,阿姐該怎麼為你伸冤?」


 


我垂頭喪氣地走到了山腳下,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落日的霞光打在半山腰,沐浴在霞光下的巨石突然泛出金光。


 


和遠處的老槐樹融為一體,正是圖紙上所畫的仙人指路!


 


我興奮地又從山腳爬上去,

霞光正好落在一處石門。


 


石門邊的老槐樹上,一個銅環叮當作響。


 


我呼哧呼哧爬上去之後,發現有一根粗壯的枝幹上卡著一把銅環。


 


我拿下那把銅環之後,放在石門的凹陷處。


 


「轟隆隆」石門緩緩打開了。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我被閃瞎了雙眼。


 


金燦燦的元寶有數十箱,珍珠玉石,銀元寶堆成了小山。


 


甚至有幾把純金的圓凳。


 


我的頭有點暈。


 


跪在地上,對著金山禱告:「朱娘子,真的謝謝你。」


 


4


 


為了保密,我隻拿了兩塊成色不錯的玉石首飾,貼身佩戴。


 


又將一些碎金子和銀子裝到了荷包裡。


 


小喬正睡在城隍廟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我踢了踢他:「起來,

帶你吃好吃的去。」


 


小喬迷糊地嘟囔:「雲姐姐,這麼早就討到飯了。」


 


「……」


 


「小喬,我有一個姑姑,在江南行商,很有錢,留了些遺產給我,以後吃飽不是問題了。」


 


小喬:「啊?真的嗎,姐姐?」


 


我拽著小喬先來了家成衣鋪子,買了幾件衣服。


 


小喬呆呆地看著我付錢。


 


然後拿著衣服,不真實地問我:「雲姐姐,你沒騙我吧?」


 


我敲了下他的腦袋。


 


小喬縮回了脖子。


 


我又帶著他租了一間客棧。


 


我們洗完澡,換上了新衣服,渾身舒爽。


 


怪不得都說人靠衣裝。


 


小喬換上錦衣,倒像是誰家跑出來的小公子。


 


細看之下,

眉眼之間,有些像董紓?


 


我眉頭緊皺,問他:「小喬,你爹娘還在嗎?」


 


小喬搖搖頭:「從小我爹就S了,我娘帶我長大的,前幾年,她被關進襄陽大牢裡了。」


 


「她犯了什麼事?等我們回了襄陽,我看看有沒有辦法救她出來。」


 


「官差說我娘她衝撞了貴人,我有兩年沒見她了,雲姐姐,你真的能救我娘出來嗎?」


 


「總要試一試。」


 


「謝謝雲姐姐!」


 


小喬緊張地看著我,又說:「姐姐,你真好看。」


 


我笑出聲來:「你眼光不錯。」


 


我盤算了下,怎麼把這筆錢洗幹淨。


 


第一步就是抱大腿,我花大價錢打通關節。


 


買到了御前紅人,江南織造孟子翁的行蹤。


 


他被人刺S,我剛好帶著商隊路過,

救了他的命。


 


得知他如今正缺銀子,我制造巧合。


 


不著痕跡地送了五十萬兩白銀給他,他當場將我認作幹妹妹。


 


帶我出席江南官商的各類宴席。


 


他逢人便介紹:「這是我妹妹,雲舒,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後還望大家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