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汜,我從小到大都過得肆意,但因為你……」


 


「我在愛人再也面前抬不起頭來了。」


 


我扭頭看他,笑出淚來。


 


「你說,我該不該恨你?」


 


「這些我都不在乎,隻要你放我走,隻要你履行諾言保烏蘭永世安寧,我林負雪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把十年裡的腌臜事都爛在肚子裡,甚至還會對你感恩戴德,三叩九拜!隻要放我走!」


 


吼這一句,我用盡了力氣。


 


從他身上緩緩滑落。


 


江汜,我想家了……我想我阿爹阿娘了……


 


這裡沒有人會關心我吃飽穿暖,沒人問我今天有沒有不開心。


 


這裡……沒人愛我。


 


我真的好累。


 


「孩子留下,就放你走。」


 


就在我以為不會等到回應時,江汜開口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江家的孩子,是皇嗣,跟著你流落京外,不合理法。」


 


我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小腹。


 


良久後,低聲確認。


 


「留下它,我就能走了?」


 


6


 


天剛蒙蒙亮時,江汜把江漓帶過來了。


 


小崽子被他拎小雞似的提在手上,鞋都踹飛了一隻。


 


「我才不要來見她!」


 


「放開我!我要去找明秀姐姐!木鷹還沒上色呢!」


 


江漓的叫嚷戛然而止。


 


我正蜷縮在榻角痙攣,額頭滲出冷汗,身下洇開大片暗紅。


 


那碗混著藏紅花的湯藥,

勾攪著小腹裡成型的東西。


 


疼,好疼。


 


「阿娘!」


 


江漓突然哆嗦著喚了一聲。


 


這是六歲後他第一次喊我阿娘。


 


江汜掀開簾帳,緊接著瞳孔緊縮。


 


幾乎是用十成的力將我扯起來。


 


一點沒有待明秀那般憐香惜玉。


 


「你喝了什麼?」


 


他虎口掐得我下颌也跟著疼。


 


他分明猜到了,可卻非要聽我親口承認。


 


「斷子湯啊」我疼得抽氣,嘴唇抖個不停。


 


「你說的,留下孩子我就能走……這下……這下你可別想再反悔……」


 


「林負雪!這是我們的孩子!」


 


江汜頭一次在我面前這麼失態。


 


臉被捏得咯咯作響,我咬牙道。


 


「在烏蘭——」


 


「被強暴懷上的孽種,可不叫孩子。」


 


他渾身一顫,不可置信。


 


「你到底有沒有心?」


 


他大概是氣糊塗了,問了個蠢問題。


 


人怎麼會沒有心呢?


 


正是因為有心,所以明知痛苦,也要毅然決然地做出正確的選擇。


 


那碗藥送到嘴裡時,苦得要命。


 


讓我想起了第一次抱江漓的樣子。


 


皺巴巴的小臉蹭著襁褓,睫毛上還沾著羊水,攥著我小指的手卻那麼緊,仿佛此生都不會分開。


 


讓人忍不住憐愛。


 


可後來,那個拿烙鐵燙傷生母的小孩……


 


那個冷著臉燒掉心愛之物的小孩……


 


也是他。


 


我不怪他。


 


孩子小,血肉能靠自己長,人格卻是由家庭賦予。


 


帝王家涼薄成性,我也不算一個好母親。


 


所以我不會再任由自己生下一個。


 


讓他在無愛的環境下,日後成為第二個江漓。


 


所以啊,小孩兒,下次記得投個好人家。


 


娘這次,就不留你了。


 


娘要為自己活一回。


 


窗外忽有鷹唳破空。


 


江漓嚇得抖了一下,木鷹滾到地上,翅膀斷成半截。


 


兩年前我教他雕木鷹時,他蹭了滿臉木屑,興衝衝地往我懷裡撲,說等他長大了,就隨我回烏蘭看真的鷹。


 


可真等長大,學了那些所謂的禮義廉恥,這些粗鄙之物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阿漓」我略過江汜,去看江漓。


 


「你知道嗎?我懷你的時候,你爹給我遞了碗墮胎藥。」


 


話出口。


 


江漓瞪大了眼睛,小臉瞬間煞白。


 


他仰頭望向素來敬重的父親,眼淚大顆大顆往下墜。


 


看著可憐得緊。


 


「父王……這是真的嗎?」


 


江汜擰眉去看兒子,正沉默著不知怎麼解釋。


 


電光火石間,我從枕頭底抽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現在,立刻,放我走!」


 


我刻意忽略江漓失魂落魄的表情,踉跄著下床,帶著江汜往門外走。


 


我聽見了混在晨鍾裡的鷹哨。


 


再不現身,阿爹他們就要等不及了。


 


正要攜他出去,門卻被明秀的婢女從外面打開。


 


「吉時已到,

請陛下更衣。」


 


匕首偏了幾分。


 


我心道不妙,手卻更不聽使喚了。


 


隻見江汜不顧傷口,將其打落,反身將我壓制住。


 


我用另一隻手使勁去攥這隻抖個不停的手。


 


心中無比憤恨這副成事不足的身體。


 


江汜給我喂了止血丸,拴牲口一樣在我腳上扣了鎖鏈。


 


他彎腰抱起我,明明自己頸處還在流血,卻固執地將我散亂的鬢發別到耳後。


 


「林負雪,你休想就這麼回到烏蘭去!」


 


7


 


祭天鼓震得人胸腔發悶。


 


江汜玉戴金冠,執起明秀的手一步一步踏上玉階。


 


他記著明秀的傷,特意免去了繁重服飾,準許她著常服參禮。


 


江漓眼圈通紅,小小一隻立在殿旁。


 


百官跪拜。


 


沒人知道,蟠龍柱下拴著曾經的綏王妃。


 


我冷眼看著他們,狠狠淬了一口。


 


恭祝賤男渣女,天長地久。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鼓聲響到第九下的時候,殿內突然衝出一伙黑衣人。


 


為首的直奔我來。


 


我扭頭去看,侍衛與黑衣人纏鬥在一起,江汜帶著明秀後退,沒人顧得上我這邊。


 


早就習慣了,沒人在乎的日子。


 


我劈手抽出侍衛腰間的佩劍。


 


在黑衣人持刀劈過來的瞬間,反手將劍捅進了他的皮甲。


 


順利得不可思議。


 


我聽到男人嘶了一聲,愕然抬頭。


 


看到了他蒙面巾下彎成月牙的眼睛。


 


「王妃娘娘好狠的心腸。」


 


鎖鏈應聲斷裂。


 


「這招白虹貫日,

還是我教你的。」


 


「你是渡……」


 


「噓,待會給你解釋。」


 


他攬著我旋身,將我當做人質,卻也隻是將劍柄抵在我腰上。


 


江汜安撫好明秀,終於想起我來了,朝這邊吼。


 


「林負雪,別逞強,趕緊過來!」


 


我望著百米外將江汜和明秀圍得密不透風的護衛圈裡,有些無語。


 


男人更是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沒看見老子刀抵著她呢嗎?還是你覺得我會乖乖放她過去?」


 


江汜眸光一緊,抽出長劍就要過來。


 


侍衛都緊張地攔著他。


 


明秀更是SS拽著他的龍袍。


 


「阿汜,別去,我害怕!」


 


話說半截,嚇暈了過去。


 


我眼睜睜看著那隻伸出的腳退了回去,

轉身攬住明秀,隻是喊道。


 


「快去救王妃,救不下她,你們就不用活了!」


 


刀劍相接,男人攬著我向殿外退去,翻身上馬。


 


江汜將明秀安置好後,帶著侍衛追了出來,咬牙切齒。


 


「我會S了你的!」


 


男人嗤笑。


 


他的聲音被刻意偽裝過,冷冽得像烏蘭的冬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蒼梧峰庶又是也。」


 


「要取我的命,隨時恭候。」


 


說罷,攜眾人駕馬衝出官道。


 


深深宮牆漸漸遠去。


 


松香混著風雪灌入鼻腔,我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肆意融入肺腑。


 


十年前送我出嫁的少年將軍,此刻替我裹緊大氅,輕聲道。


 


「烏蘭的鷹,該回家了。」


 


8


 


到烏蘭駐扎地的時候,

天色將晚。


 


小老頭披著狼皮大氅,須發被風卷得凌亂。


 


遠遠瞧見我,連纓槍都扔了,踉跄著衝過來。


 


我翻身下馬,腳還沒著地就被他一把撈進懷裡。


 


「S丫頭!」


 


嗓門震得我耳膜一麻。


 


「怎麼瘦得隻剩骨頭了,不是叫你別委屈自己嗎?被欺負了跟爹說呀?大不了再跟那孫子打一架,爹,爹也不是……怕事的……」


 


越聽聲音越不對勁,我悄悄抬眼。


 


小老頭已經哭得稀裡哗啦了。


 


心裡頓時又酸又軟。


 


「阿爹,你鼻涕泡都出來了,烏蘭王的臉面還要不要?」


 


他一聽,視線匆匆掃過營外列隊的兵,扭頭胡亂抹了把臉。


 


「放屁!

老子是沙子裡進眼睛了!」


 


我撲哧一笑。


 


看著鬧騰的小老頭,天空盤旋的鷹。


 


心境倒是比一開始輕巧了許多。


 


「我還以為你見不到我,會帶兵直接砸城門呢!」


 


阿爹老臉一紅,心虛地瞥了眼渡蒼。


 


「原是要帶八百鐵騎硬闖的……」


 


知父莫若女。


 


我心底無奈,順著他看向渡蒼。


 


「你攔的?」


 


自下馬後,他就一直沉默著。


 


倚在馬厩旁,指尖摩挲著頸間的狼牙墜子,聞言才抬頭衝我笑了笑。


 


「若真讓王上衝進去,局面可就沒這麼好收拾了。」


 


「聰明S你了。」


 


我踱到他面前,故意拖長語調。


 


「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


 


「是不是呀,庶、又、大、俠?」


 


將軍別過頭,耳尖騰地紅了。


 


「權宜之計。」


 


我看到後,更得寸進尺地戳他的胸口。


 


「騙江汜時倒臉不紅心不跳的。」


 


「好了!負雪。」


 


他受不了了,猛地抓住我作亂的手指。


 


松香隱隱地從他身上傳來,我一時怔忡。


 


當年他送我出嫁,少年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然另一隻抱著我的手,卻如身上的香一樣,沉靜厚重。


 


往後經年,我都未曾再遇到過類似的感覺。


 


我和渡蒼暫別阿爹,盤腿坐在草垛上,看士兵驅馬操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多是圍繞阿爹阿娘兄弟姊妹展開。


 


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到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忍不住開口問。


 


「那你呢?」


 


「……」


 


「你怎麼樣了?」


 


渡蒼靜默。


 


我盯著他頸間晃動的狼牙,想到什麼,喉頭驀地發澀。


 


「那封信……你看了嗎?」


 


「看了。」


 


渡蒼從內襟摸出一封信箋。


 


能看出主人保存得很好,十年過去,邊角一點磨損都沒有。


 


他指頭克制地捻了捻「渡蒼親啟」四字,聲音平靜。


 


「收到信一個月後,我就策馬S到了京城。」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


 


落日餘暉把他的雙眸染得血紅。


 


「可我在牆頭看到了你……你走前罵我魯莽,

遇事要沉著冷靜,我想了想,還是回去了。」


 


他的話勾起了我的回憶。


 


那日,我剛得知有孕,腦袋發暈在院中呆坐著。


 


等察覺到有人窺探,再回頭望,隻餘牆頭梨花簌簌落下。


 


那人再也沒來過。


 


但同年,江汜被急召去益州治流寇,歸來時左肩貫穿箭傷,高燒三日未醒。


 


先皇帝還特意給他傳喚了御醫。


 


「是你幹的?」


 


我恍然大悟。


 


渡蒼摸出酒囊仰頭飲盡,喉結滾動。


 


「既S不得,總要讓那孫子長長記性。」


 


酒漬順著他下颌滑落,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一抖。


 


這才發現撐地的手與他的挨得極近。


 


我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遠處忽傳來嘶鳴,一道雪白的身影閃電般衝破馬群,

一頭將我拱翻在草堆裡。


 


渡蒼伸手要扶,反被這祖宗頂了個趔趄。


 


「小沒良心的!」我揉著它的鬃毛笑罵。


 


雪寶卻不管不顧地蹭我脖頸,湿漉漉的鼻頭直往我領子裡鑽。


 


渡蒼忽而輕聲道:


 


「它絕食過三個月。」


 


揉馬耳朵的手頓住。


 


「就在你去和親的時候。」


 


我把頭埋進雪寶溫暖的鬃毛裡,嗅到了故鄉的風雪。


 


江汜總嫌草原馬野性難馴。


 


卻不知它們隻是認準唯一,實則比人更要長情。


 


9


 


阿爹說,等我身子骨養好些,就啟程回烏蘭。


 


阿娘在家裡供了十年的長明燈,就盼著我能安全回去。


 


我窩在狐裘裡打盹。


 


不得不承認,在京城待久了,

人也變得畏寒又嗜睡。


 


剛要睡著,渡蒼進來拿佩劍。


 


據探子來報,江汜正帶人往蒼梧峰趕。


 


「你睡吧,我去會會他。」他起身時大氅掃過我的膝頭。


 


鬼使神差的,我攥住他披風一角。


 


「我也去。」


 


渡蒼素來不會拒絕我。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把我託上了馬。


 


蒼梧峰怪石嶙峋,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我與渡蒼潛伏在洞穴上方,借著地勢遮掩身形。


 


不多時,江汜來了。


 


半個月未見,他清瘦不少,眼底一片青黑。


 


他俯身查看地上的馬蹄印。


 


良久後,直起身。


 


依舊是那副處事不驚的S樣子。


 


一揮手,一箱箱稀世珍寶被人從外面抬了進來。


 


他神情倨傲,衝著虛空高聲說道。


 


「朕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但隻要你把林負雪交出來,不光這些,高官厚祿,榮華富貴,朕都能給你。」


 


山洞裡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嗡鳴。


 


江汜等了一會,耐心殆盡。


 


「你與朕皆是聰明人,何必為一個女人傷了和氣?」


 


渡蒼狠狠磨了磨牙,壓低嗓音。


 


擴音器將他的聲音傳向四面八方。


 


「既如此,陛下又為何揪著一個女子不放,這般興師動眾地過來尋她?」


 


江汜愣了愣。


 


隨後不在意地道:「若不是皇太子吵著要生母,我才不管她的S活。」


 


渡蒼猛地攥緊拳頭。


 


我猜若不是他心有顧慮,這拳頭此刻應該就已經落在江汜的臉上了。


 


渡蒼陰惻惻地回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


 


「林姑娘的屍首剛被我從峰頂扔下去喂狼,你若是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見到完整的她。」


 


江汜聞言,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即反駁:


 


「不可能……」


 


接著又重復一遍,語氣篤定。


 


「不可能,她抗折騰的很,輕易S不了的。」


 


我躲在暗處,冷眼看著他。


 


原來我在他眼裡,我就是命賤。


 


就是個能隨意折騰的命硬之人。


 


所以這些年,這些罪我活該受著,這些苦我活該挨著。


 


我面無表情地扭頭問渡蒼。


 


「什麼時候動手?」


 


渡蒼定定地看著我,須兒,嘴角微揚,將手中的弓遞給我。


 


「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