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毫不客氣地接過,拉弓,搭箭。


 


「偏了。」渡蒼提醒道。


 


「我知道。」


 


「但他還不能S。」


 


我雖在氣頭上,但理智尚存。


 


江汜不是個好盟友。


 


確是個難得的好皇帝。


 


登基不過半月,便大刀闊斧地整頓朝堂,勵精圖治,還與多個斷交已久的鄰國重歸於好。


 


若不出意外,在他的治理下,中原將會迎來第一太平盛世。


 


我閉了閉眼,正要松手,手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弓從手中滑落。


 


渡蒼眼疾手快地接住弓。


 


「慢慢來。」


 


帶著厚繭的掌心覆在我手背,引著我拉滿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


 


「噗呲——」


 


緊接著,

血花在江汜肩上炸開,重物倒地。


 


場面一瞬間就亂了。


 


江汜身邊的侍衛們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新帝扶起,一邊高喊。


 


「護駕,護駕!」


 


我們不再做停留,頭也不回地策馬離開。


 


誰都沒注意到,身後的新帝掙扎著起身,猛地拔出箭矢,盯著上面的花紋發怔。


 


「果然,是你們……」


 


10


 


阿爹被江汜扣在了宮裡。


 


等我們趕回駐扎地時,營帳裡一個人都沒有了。


 


隻剩一個報信的小兵從巖後踉跄爬出來。


 


「公主!王上被『請』去宮裡做客了。」


 


「陛下說,您失蹤多日,又是在京中出的事,他作女婿的,定要給王上一個交代。」


 


士兵的聲音越說越小。


 


軍中誰人不知。


 


烏蘭公主不但沒失蹤,反而在營裡過得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我差點忘了。


 


這些年江汜在官場上爾虞我詐,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闲散王爺了。


 


他定是後頭反應過來渡蒼使的小伎倆。


 


才想出這招調虎離山計,逼我現身。


 


士兵把雪寶的韁繩遞給我。


 


「王上特意囑咐,不能讓您再入虎口了,速速讓渡蒼將軍護送您回烏蘭吧。」


 


我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渡蒼還維持著踩馬镫的姿勢,一條腿尷尬地舉在半空。


 


「負雪!你幹什麼去!」


 


「去接我爹回來!」


 


我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江汜不是個好相處的性子,

若讓他等急了,不知道能幹出什麼瘋事來。


 


況且阿爹性子耿直。


 


讓他藏住一件事,不如縫上他的嘴來得實在。


 


我不想讓他為難。


 


城門大開,一路暢通到金鑾殿。


 


江汜坐在上位,指尖輕叩龍椅。


 


表情一如既往地冷。


 


「你來了?」


 


他的傷口還沒處理,肩處的玄色龍袍被血浸湿。


 


我解下大氅,露出腰間彎刀。


 


「我爹在哪?」


 


他沒答,反而拿起身側的箭,目光落在我臉上。


 


「這支箭,是他射的,還是你射的?」


 


他既已猜到,再裝傻就沒意思了。


 


我瞅著他,半響,古怪一笑。


 


「他握著我的手射的。」


 


江汜原本沉靜的面容霎時一白,

眸底閃過倉皇。


 


見狀,我扶著彎刀笑得更歡。


 


「怎麼,沒猜到?你裝什麼傻,難道不知道我早就想S了你了?」


 


「你強J我的那次,你假意要我墮胎的那次,你為了明秀那女人讓我雙手染疾的那次……」


 


「江汜,我堂堂烏蘭公主為你一個廢皇子洗手做羹,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猜我們撕破臉了。


 


成婚十年,我從未拿他的身份論過事。


 


此刻卻像一對怨偶一樣瘋狂地拿舊事刺激他。


 


不對,連怨偶都算不上。


 


隻是兩個斷不幹淨的陌生人。


 


「要不是再養一個皇帝很費時間,你以為你這次還能活下來嗎?」


 


江汜前半生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下,被壓制,被忽視,被利用。


 


如今難得能隨心所欲,卻被我肆意嘲笑。


 


故意將他曲解成了一個傀儡皇帝。


 


可江汜的表情卻意外地回歸平靜,他起身離開,拋下一句話:


 


「今天阿漓生辰,安分點。」


 


「不然朕不能保證烏蘭王會不會發生什麼。」


 


江汜把宴擺在了一個新建成的宮殿。


 


金磚玉瓦,富麗堂皇。


 


可我卻無暇欣賞,隻埋頭苦吃,生怕嘴闲下來又說出什麼不安分的話來。


 


江汜臉色肉眼可見地嫌棄起來。


 


這場是家宴,江漓還沒來。


 


桌上隻有我,江汜,還有明秀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後。


 


因為上次渡蒼的事,江汜登基刻不容緩,立後大典卻推遲了。


 


因此明秀的臉色極差。


 


特別是在看到我之後。


 


「你怎麼回來了?」


 


我猜她是想問,我怎麼還活著?


 


看到我被匪徒劫走,她應該高興壞了。


 


她畢竟隻是個宮中女子,以她的手段,想要我徹底消失,還得些火候。


 


可被劫走就不一樣了。


 


我聽渡蒼提起過,她曾暗地裡帶人偷偷去過蒼梧峰。


 


「這是朕答應你的與烏蘭百年交好的契約。」江汜拋出一卷聖旨,「皇後璽印也備好了,朕想了想,明秀單純,還是你來打理後宮合適。」


 


我筷子都沒撂,隨手接過聖旨,繼續吃。


 


明秀見狀捂嘴輕笑。


 


「烏蘭伙食是差了點,中原女子餓三日也不見像妹妹這樣的……」


 


「聒噪。」


 


我猛地抄起彎刀,一刀斬在她面前。


 


「你什麼身份?敢跟本宮稱姐道妹?」


 


多年的蟄伏妥協,讓我忘了,讓他們忘了。


 


我是烏蘭的公主,草原的明珠。


 


我阿娘是天神騰格裡的信使。


 


我阿爹是草原上最厲害的烏蘭王。


 


我還有個十五歲就能一人徒手降伏狼王的青梅竹馬。


 


每一個單拎出來都能讓中原震上一震。


 


我到底在怕什麼?


 


京城十年磨掉的野性,吹一吹烏蘭的風,又重新在我的血肉裡瘋長。


 


11


 


當年中原皇帝頻頻戰捷,卻在關鍵時刻提出休戰和親。


 


其中辛秘無人知曉。


 


隻有皇帝自己知道,他中計了。


 


這是我們烏蘭特有的戰術,再打下去,中原會元氣大傷,雖不致命,但周邊覬覦他的外族卻不少。


 


而我們這邊,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和親。


 


烏蘭一族盤踞草原,早就被中原視作眼中釘。


 


凡是新帝登基,總要先拿烏蘭開涮,以示威嚴。


 


我們倦了這種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的生活,隻想本本分分地過日子。


 


因此,當中原皇帝隱隱透出想休戰的意願時,這邊便開始瘋狂暗示,烏蘭小公主到了適婚的年紀。


 


招是我想的。


 


和親對象也是我挑的。


 


這事除了渡蒼,其他人都不知情。


 


阿爹雖莽撞,卻也絕不會同意靠賣女兒來換中原永不再犯。


 


他們隻以為我愛的江汜S去活來,與其他無關,非他不嫁,非他不可。


 


阿爹聽完,在床上倒了三天。


 


終究拗不過我。


 


我說要以十年為約考察他,

若他登基後,新後不是我,就證明我失敗了。


 


傷心了,自會回來。


 


他們這才同意。


 


他們以為這是我的一場賭局,時刻為我揪心。


 


卻不知我是先料到了賭局的結果,才決定下注的。


 


十年後,我必會回來。


 


可現在,江汜說要立我為後,明秀因為這又一次把我想象成了假想敵。


 


逗誰玩呢?


 


劍拔弩張之際,江漓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懷裡捧著個木鷹。


 


他略過冷臉的江汜。


 


無視瑟瑟發抖的明秀。


 


在他準備拿刀砍人的生母面前,舉起木鷹。


 


小手上布滿劃痕。


 


「阿娘,我重新雕的……」


 


江漓稱江汜為父王,

我卻從不讓他叫我母妃,從一開始,我就沒把自己和他們算作一家人。


 


是他小時候自己琢磨著叫我阿娘。


 


他聲如蚊蚋:「我保證和你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對孩子始終硬不下心來。


 


我半蹲與他平視。


 


這大概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談心了。


 


「阿漓,不一樣的。」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即使看起來一樣,心境也必然不會是當時的心境。」


 


「知道我為什麼要送你木鷹嗎?」


 


他噙著淚搖頭。


 


「莫學金籠雀,要做破雲鷹。」


 


「你年紀小,隻能看到自己的一番小小天地,我不會怪你。」


 


「但希望你明白,在同一個鳥籠裡,鷹較之其他鳥兒格格不入。」


 


「不是鷹的錯,

是籠太小,因為它本不屬於任何一個鳥籠,它屬於自由。」


 


江漓點點頭,委屈地撲進我懷裡。


 


「阿娘,我知道錯了!」


 


「夫子教我觀人於微,我這兩天已經想明白了,明秀雖待我好,卻非真心實意,是想利用我讓阿娘傷心,趁機鞏固父皇的寵愛,我在她房間的花盆裡找到了砒霜殘渣。阿娘,你才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是阿漓有眼無珠,才被有心之人蒙蔽了雙眼。」


 


「阿娘,阿漓想你,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我沒想到,比江汜先醒悟的居然是一個十歲的小孩。


 


可見真相並不難查,明秀甚至懶得掩飾。


 


隻不過,太遲了。


 


我揉了揉他的頭。


 


然後,輕輕掰開他攥著衣角的手。


 


「不行呀,

樊籠已解,鷹要歸巢。」


 


江汜一直關注著這邊。


 


聞言,臉色猝然沉了下去。


 


「林負雪,親兒子你都不要了。」


 


「烏蘭到底有誰在啊?」


 


話音未落,一支箭「錚」地釘在盤龍柱上。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值得她違背自己的意願,委屈求全。她想去哪就去哪!」


 


「還請陛下,莫要強人所難。」


 


渡蒼緊趕慢趕還是跟上來了。


 


他逆光而立,手中長弓尚未收起。


 


江汜猛地起身,抽出佩劍,盯著渡蒼冷笑。


 


「朕忍你很久了,真當朕不敢S你?」


 


我一步跨到渡蒼身前,彎刀抵在了江汜未愈的肩傷上。


 


「聖旨剛下,陛下,你要抗自己的旨嗎?」


 


渡蒼承諾要護烏蘭百年,

包括烏蘭的一花一草一人,都不能碰。


 


帝王震怒的雙眼在我的動作下,逐漸歸於S寂。


 


他踉跄著跌回座椅。


 


帶著忽然看透真相的愕然。


 


「林負雪……你對我,當真一點情分沒有?」


 


江漓也怯怯地從江汜身後探出頭。


 


我看著一大一小,不知作何感想。


 


曾經見到我就嫌煩的兩個人。


 


在我消失半個月後,要跟我談情分。


 


可我不打算給他們留面子。


 


直截了當道:「你我之間,哪有什麼情深緣淺,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棋局罷了。」


 


渡蒼的呼吸陡然粗重。


 


清冷倨傲如他,我卻在他眸底看到了哀求。


 


「別走。」


 


他苦苦哀求,

無視崩裂的傷口,一點一點靠近。


 


肩膀幾乎被刀貫穿。


 


我還是第一次見江汜這個模樣,可再稀奇,我也不會因此心軟。


 


隻是冷著臉。


 


慢慢抽回插進去的刀。


 


「江汜,人貴自重,別輕賤了自己。」


 


這十年,我一直用這句話警示自己。


 


現在,送給他。


 


身後玉石飛濺。


 


我回頭去看,是江汜要給我的那枚玉璽被他砸碎了。


 


我彎腰撿起一塊碎玉,隨手拋給明秀。


 


「照顧好儲君,既然裝,就給我一直裝下去。」


 


明玉接玉的手劇烈顫抖。


 


她終於明白,烏蘭公主不是爭不過,而是從未將中原後宮放在眼裡。


 


12


 


我們在後花園找到了阿爹。


 


小老頭沒遭到虧待。


 


正悠哉遊哉地拿著劍在池邊烤魚,一旁的侍衛都警惕地看著他,想攔又不敢攔。


 


我和渡蒼相視一笑。


 


是了,烏蘭王那般桀骜,豈會任人拿捏。


 


阿爹瞧見我,一吹胡子起身。


 


「丫頭,能回家了?」


 


我重重點頭,笑得燦爛又愉悅。


 


「嗯。」


 


「我們回家!」


 


……


 


阿爹一回到烏蘭就吵著要退位。


 


他是個莽夫,好打仗,卻不懂謀略。


 


他說,這十年,他屁股在王位上坐得都快生瘡,就盼著寶貝女兒回來接替他。


 


於是,兩個月後,我光榮即位。


 


登基大典那日,阿娘親自為我正冠。


 


「小鷹長大了。


 


她憐愛地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去闖出你自己的一番天地。」


 


深秋,商隊帶來中原消息。


 


江汜洗掃六宮,明秀皇後被遣往行宮「靜養」。


 


據說,是因為她誤傷了皇太子。


 


江漓每年生日都會往關外送自己雕的木鷹,但都被渡蒼拿去當了柴火。


 


「你燒它作甚?」


 


我踹他一腳。


 


「醜。」


 


他扔完木鷹又往火堆裡扔番薯。


 


「想要我給你雕,肯定比他們的好。」


 


這話有歧義,我不吱聲了。


 


敢調戲烏蘭女帝的,他還是頭一個。


 


這些年,渡蒼跟在我身邊,愈發放蕩。


 


甚至在王帳外緊挨著搭了個小的行軍帳。


 


我問他,

他臉不紅心不跳,說是為了監察敵情。


 


可實際上,江汜信守承諾,中原鐵騎再也沒有踏進過中原半步。


 


甚至他還幫忙清剿了周邊流匪。


 


我伸手戳渡蒼的胸口:「是監察敵情,還是監察本王沐浴更衣?」


 


他猛地擒住我的手腕,喉結滾動不止。


 


這下輪到他不說話了。


 


……


 


後來史書工筆,中原皇帝一夜白發,在儲君即位當晚就崩了。


 


享年四十歲。


 


儲君江漓即位後,雷厲風行,不減其父當年風範。


 


隻是上朝時,懷中總要捧著一木鷹。


 


曾有大臣獻上一真鷹,卻被年輕的帝王當場放了。


 


他說:「鷹自當翱翔九天,我有這木鷹陪著便好。」


 


上有手段,

下有慈悲,時人稱贊連連。


 


而中原與烏蘭貿易不斷,甚至有趕超第一商埠的趨勢。


 


烏蘭女帝則終身未嫁,卻與骠騎大將軍共守草原六十載。


 


年輕的史官撓頭嘀咕:


 


「這還不算愛情?」


 


白發蒼蒼的渡蒼將軍正在給女帝绾發,聞言大笑。


 


「問你呢,什麼時候給我個名分?」


 


我望著銅鏡裡交疊的身影,摩挲著頸間狼牙。


 


給了,心早就給了。


 


在少年冒熱氣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狼牙捧到我眼前,承諾此生唯一時。


 


我就認定了。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幼時學過的詩句裡,早已經給出了答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