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蕭厭,這麼久你都挺過來了,不要現在放棄啊。」


 


「明天……還要一起踏青呢,混蛋。」


 


他很緩慢地朝我笑了笑。


 


然後。


 


艱難地往我手裡塞了什麼。


 


才肯松手。


 


蕭厭被推進了急救室。


 


我僵硬的靠在牆壁上,像是被抽離了全部力氣,身子一點點發軟,滑下。


 


掌心的東西被他攥的溫熱。


 


硌得慌。


 


我攤開手掌,是一塊巧克力。


 


莫名地,腦中響起當初蕭厭的話:


 


「覺著心裡苦,想要哭的時候,就吃一塊巧克力,以苦壓苦,以毒攻毒。」


 


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悶的人無法喘息。


 


我坐在急救室門外的地磚上。


 


思緒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腦中一片空白。


 


直到。


 


不知過了都久,急救室門開。


 


我看見醫生走出來,雙腿卻麻木的失去了知覺,怎麼也站不起來。


 


蕭厭的家屬,沒有一人過來。


 


包括他爸。


 


醫生朝著我搖搖頭。


 


沒有,救過來。


 


在我身旁,周周都忍不住捂著嘴,小聲哭了起來。


 


相處了這麼久。


 


就連周周這個曾經對蕭厭這個難纏的病人避之不及的人都哭了。


 


我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胸口悶的快要窒息。


 


像有千百斤重的巨石壓在心口,那麼的密不透風,那麼的無法喘息。


 


我麻木的推開來扶我的人,焦急的在口袋裡翻找起來。


 


巧克力呢?


 


蕭厭給我的那塊巧克力呢?


 


終於找到。


 


我顫抖著撕開包裝紙,將一整塊巧克力拼命塞進嘴裡。


 


蕭厭。


 


你說的沒錯。


 


以苦壓苦,人就不想要哭了。


 


可是,我都按著你說的做了。


 


你人呢?


 


26


 


蕭厭是個混蛋。


 


是個騙子。


 


他和我約下了立春,卻永遠留在了春天到來的前一晚。


 


他的離開那麼的突然,那麼的猝不及防,以摧枯拉朽之勢,結束了我的春天。


 


他走之後。


 


我再無法正視每一年的立春。


 


蕭厭搶救時一直沒有到場的家人,在他離世後卻來了。


 


那個女人在鏡頭下失聲痛哭。


 


說她的繼子年紀輕輕就重病去世,

實在可憐。


 


蕭厭的窩囊父親也跪在地上,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砸。


 


隻是。


 


不知道他那幾滴眼淚裡,到底有幾分是真心,又有幾分是懊悔。


 


他們為蕭厭辦了一場很風光的葬禮。


 


為了保持她的「好繼母」人設,還花重金給蕭厭買了一塊風水極佳的墓地。


 


葬禮上。


 


我又看見到了周嘉嘉姐弟。


 


她們眼裡滿是血絲,滿臉悲慟,卻都硬忍著沒有哭。


 


我也沒有。


 


因為蕭厭說過,他最討厭看見我們哭。


 


他希望自己離開那天,來送他的人,都是笑的。


 


都能笑著告訴他——


 


「蕭厭,你超厲害的,你和這個世界,抗爭到了最後一刻。」


 


我跟著送葬隊伍去了墓地。


 


才後知後覺發現,我經歷了蕭厭人生中最後的所有時刻。


 


看他滿臉不屑的自S。


 


看他積極治療。


 


看他被病痛折磨,失去生命,最後化為一抔灰,葬進墳墓。


 


隻留下墓碑上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男生,有一張好看的厭世臉。


 


那雙眼卻滿是澄澈。


 


27


 


蕭厭的遺物很少。


 


隻有一隻原本裝巧克力的鐵盒。


 


裡面是數十張,小心珍藏的便利貼。


 


是我寫給他的所有話。


 


我顫抖著拿起紙條,才發現他在每一張後面都寫了回應。


 


字跡如他,遒勁有力。


 


【自從遇見姜護士,生活比我想象的還要美好一些。】


 


【今天聽見隔壁床的阿姨誇姜護士了。

誇她溫柔,善良,還很漂亮。我覺著阿姨說的對。】


 


【今天看見了姜護士說的藍色蝴蝶。很漂亮。如果我沒那麼幸運的被治好了病,希望我能變成一隻藍色蝴蝶,再去看姜護士一次。】


 


【今晚看見流星了。可惜姜護士沒在。】


 


【其實我騙了她,我沒有許兩個願,我這副身體許願也是浪費,我隻希望讓姜護士一輩子都能幸福。】


 


……


 


每一張。


 


都寫滿了他不曾宣之於口的回應。


 


幾十張便利貼,他不曾說過一字喜歡,可喜歡卻在每一字的落筆處,振聾發聩。


 


這個笨蛋。


 


混蛋。


 


總是惹的我哭。


 


28


 


蕭厭的遺物裡。


 


還有一封不知提前多久寫好的遺書。


 


是很正式的那種信封。


 


封面書寫:姜護士親啟。


 


我做了很久的思想準備,才顫抖著拆開信。


 


又用了很長時間,一點,一點的看完。


 


姜護士,很遺憾的說,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人在設想自己離開後的場景時,難免矯情。


 


忍不住寫一句。


 


好遺憾啊。


 


好遺憾,在我最痛苦,最無能為力的時刻,遇見了讓我想要為了她活下去的人。


 


可當你看見這封信,證明我還是失敗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姜護士時。


 


因為心軟,告訴了自己的地址,等了沒一會,就看見一個冒失的,可愛的女孩子慌張的跑進了小巷。


 


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刻。


 


對這個世界毫無眷戀的我,忽然,就有點不想S了。


 


為了逗你,嘴欠的喊了你阿姨。


 


事後想想,自己就像上學時故意逗喜歡的女同學的小屁孩。


 


又壞又傻。


 


那次說你聖母,是口不擇言。


 


鄭重的給姜護士道一句歉。


 


對不起。


 


你從來不是什麼聖母。


 


你是特別特別幹淨的女孩子,善良是你最美好最寶貴的品質,不該被人嘲諷。


 


謝謝你啊,姜護士,讓我在人生最後的一段日子裡,感受到了世界上的美好。


 


那次。


 


公交車上,你問我嘉嘉是不是我的女朋友。


 


明知你隻是隨口一問,也明知自己這個快S的廢物不會和你有任何關系,但我還是忍不住給你解釋。


 


她隻是小妹妹。


 


不是我女朋友。


 


因為,不想姜護士誤會我喜歡別的女孩子。


 


想說的話太多,紙張太淺。


 


就到此為止吧。


 


希望。


 


姜護士這一生能夠長命百歲。


 


萬事勝意。


 


能夠遇見一個特別特別喜歡姜護士的人,保護好你的善良。


 


落款——


 


蕭厭。


 


29


 


爸媽離婚後。


 


我媽時隔二十年,已經沒辦法重拾舊業,但她審美一直在線,最後自己開了一間服裝店。


 


沒有僱店員。


 


進貨,擺貨,銷售,衛生都是她一個人。


 


比起那二十年的闲適,的確辛苦。


 


但她很快適應了這種忙碌,並樂在其中。


 


有天。


 


我休假在店裡陪媽媽時,我爸來了。


 


看著忙前忙後的我媽。


 


他心疼的眼眶泛紅。


 


「曼如,我們復婚吧。」


 


「你……何必這樣折騰自己呢?」


 


直到把客人送出店門,我媽才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折騰了?」


 


「現在的生活我很滿意,很充實。」


 


落地鏡裡折射出我爸的身影。


 


短短幾月,他暴瘦許多,甚至長了不少白頭發,憔悴不堪,將自己折磨的不成樣子。


 


「但我後悔了。」


 


他哽咽,「我真的後悔了,曼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我已經和她們斷了,兒子我也不要了,我隻要你和女兒,行嗎?」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展開,竟是一份公證過的親子關系斷絕書。


 


是他和他那兒子的。


 


「曼如,這麼多年,你比誰都清楚我有多愛你,我沒有你活不下去的……」


 


「但我能活下去。」


 


我媽看見那張紙後,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甚至。


 


第一次,看向他的眼神裡帶著瞧不起。


 


她推開玻璃門,多一句話都不肯再和他說。


 


「慢走,不送。」


 


我爸僵持了很久,最終還是敗在了我媽的注視下。


 


他收起那張寫盡他半生荒唐的紙,轉身走了。


 


每走一步。


 


肩膀便垮下一分。


 


最終停在街角,背對著店門的方向,以手捂臉,哭了起來。


 


因為他知道。


 


我媽永遠,

永遠都不會回頭了。


 


30


 


蕭厭離開後很久。


 


我才鼓起勇氣登陸了當初的短視頻賬號。


 


出乎意料的。


 


後來的消息沒有了罵評。


 


都是在鼓勵我。


 


或者,向我尋求心理幫助。


 


【姐姐,我今天被校園霸凌了,我不敢反抗,可是我好難過……】


 


【姐姐,為什麼 X 哥哥很久沒有消息了,他的病治好了嗎?】


 


我有些錯愕。


 


又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顫抖著點進當初的評論區。


 


發現,有一個 ID 為【X】的人,耐心的,每一層樓都不落的回復著。


 


幫我解釋。


 


替我勸他們。


 


甚至,為了勸人,

他將自己從不願意讓人知道的傷疤,一遍又一遍的撕開,翻給別人看。


 


告訴他們———


 


瞧,曾經的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厭惡這個世界。


 


可是,那個姐姐的出現,讓我原諒了這個世界對我所有的惡意。


 


我是一片荒野,遇見她,荒蕪的世界才有了生機,長出草原。


 


她不是聖母,她是個特別特別特別善良的女孩子。


 


懇求你們,不要再罵她了。


 


她會偷偷哭鼻子的。


 


而翻看他評論的時間,多半都是深夜,也是他每晚最痛苦,最疼的那段時間。


 


那條視頻,也因為這些評論,小火了一把。


 


我的賬號私信裡,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問我蕭厭的情況。


 


思來想去。


 


我還是發了一條視頻。


 


告訴大家——


 


【很抱歉,X 他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走在了冬季的最後一天,所以,以後的他,應該每一個明天都是春天。】


 


【如果他看見那些回復,也會很開心的,謝謝大家。】


 


發完這條視頻。


 


我去街角的花店買了一束花,坐車去了墓園。


 


路上,手機震動,我收到一條推送的新聞。


 


上面提到的歌星名字,有點耳熟。


 


我愣了會,才想起,新聞裡報導的患癌的女歌手宋佳妮,正是蕭厭的繼母。


 


我強忍激動,點進新聞。


 


果然是她。


 


新聞配圖是狗仔在醫院偷拍的照片,宋佳妮拿著診斷單,整個人面無血色,幾乎癱軟在地,全靠身旁的工作人員攙扶。


 


新據知情人士爆料,宋佳妮是淋巴癌,晚期,已經徹底擴散全身。


 


基本沒什麼活頭。


 


墓園裡。


 


這是我第一次,鼓足勇氣來看他。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和風煦日,晴空萬裡。


 


我擦淨的墓碑上落的灰,在墳前放下鮮花,還有一盒未拆封的巧克力。


 


「我來看你了。」


 


我輕聲的絮叨著,「我最近長胖了一點點,但是你還沒變樣子。」


 


「給你讀一則新聞,好不好?」


 


「蕭厭,你聽見了也會很開心吧,欺辱了你那麼多年的人,終於迎來了她的現世報。隻可惜,你活著的時候沒有看到。」


 


「現在的 23 床住的是一位阿姨,她人可溫柔了,還偷偷給我塞過奶糖吃。」


 


「我昨天撿了一隻流浪貓,

是隻小橘花貓,可溫馴了。」


 


明明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可說到最後,難免哽咽。


 


「我今天遇見一個男孩子,長得很帥,我好像對他一見鍾情了。」


 


「他長的還有點像你。」


 


「騙你的。」


 


我很輕很輕的觸碰著墓碑上他的照片,「我今天沒遇見別的男孩子,隻看見了你。」


 


黑白照片上,那個叫蕭厭的男孩子永遠定格在了最好看的年紀。


 


眼神恣意。


 


我抬頭時,忽然看見空中飛來一隻蝴蝶。


 


藍色的。


 


它落在墓碑旁,駐足,不知道是不是在凝視著我,久久不願離去。


 


我瞬間鼻酸。


 


「蕭厭,是你嗎?」


 


蝴蝶當然不會回答我。


 


但是。


 


那隻藍色的蝴蝶在墓碑旁駐足很久,然後,在我頭頂盤旋兩圈,最後飛遠,直至消失不見。


 


我莫名想起,蕭厭曾寫在便利貼背後的回應:


 


【如果我沒那麼幸運的治好了病,希望我能變成一隻藍色蝴蝶,再去看姜護士一次。】


 


我看見你了。


 


混蛋。


 


這次沒有食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