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純餓那年,我在巷子裡與惡狗爭食。


 


公子出現在我眼前時,我以為瞧見了神仙。


 


十四五歲的公子,如白玉雕琢,郎朗如皎月。


 


他將我帶回府,賜我吃食與衣裳,還教我讀書明事理。


 


我被當成了一個「人」對待。


 


但……公子禁止爬床。


 


幾年後,主家犯事,全家流放苦寒之地。


 


我尋到公子時,他正被幾個莽漢欺壓,險些遭了凌辱。


 


我提著一把S豬刀,硬生生劈開了一條道,將公子抱在懷裡,「奴婢打小就會S豬,今後,公子跟著奴婢混吧,奴婢保準不爬床!」


 


1


 


養父撿到我時,我正躺在河邊的木盆裡,還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孩。


 


養父是個S豬匠,無妻兒。


 


他待我極好,

靠著S豬的營生,將我養得白白胖胖。


 


因為不識字,就喊我「豬豬」,說是賤名好養活。


 


我七年那年,村裡鬧瘟疫,全村遭殃,沒幾人活下來。養父臨S之前,給了我一把S豬刀,「孩子,這是吃飯的家伙,別弄丟了。」


 


我謹記在心。


 


所以,即便落入人牙子手裡,我依舊緊緊抱著S豬刀。


 


我天生力氣大,雖年歲尚小,也不甚聰明,也借著那把S豬刀逃了出來。


 


自此,便是長達幾年的乞討日子。


 


與野狗爭食,也是常態。


 


直到這一天晌午過後,我被一隻惡狗趕進了烏衣巷。


 


惡犬龇著獠牙,涎液一滴滴落下,它雙目緊盯著我手裡的半隻肉包子,下一刻就要撲上來。


 


它唯一忌憚的東西,大抵就是我另一手中的S豬刀。


 


我打小就見慣了養父S豬,在養父察覺到我天生力大後,他也讓我嘗試過幾次。


 


我會S豬,自然也能屠狗。


 


可我太餓了,如今已經瘦成了竹竿,根本不是惡犬的對手。


 


它撲上來,撕咬住了我的手腕,迫使我放開肉包子,我寧可被它咬斷胳膊,也不願意舍下那一口吃食。


 


我明白,沒了這隻包子,我今天也活不了了。


 


就在我以為,胳膊快保不住時,撕咬我的惡犬忽然一聲哀嚎,它的獠牙不再繼續嵌入我的骨頭裡,隻耷拉著狗頭,又低吼了兩聲,便徹底咽了氣。


 


下一刻,出於本能,我狼吞虎咽的啃包子,如此,才能忘了身上的疼痛。


 


一道驚詫的聲音傳來,「倒是個硬骨頭,這都能一聲不吭。你叫什麼名字?」


 


我抬起來,還以為自己瞧見了神仙。


 


一瞬間,如天光乍現。


 


我長於鄉野,見過最好看的人,也不過是李員外家的第九房小妾。


 


可眼前的少年公子,比天上的皎月還要好看。


 


我不識字,不懂如何描繪他。


 


此刻,我隻覺得,身上的疼痛又消失大半。


 


原來,還有比肉包子更讓人緩解痛苦的東西。


 


據說……這就是美色。


 


我眨眨眼,嗓音幹澀低啞,「我叫豬豬,豬頭肉的豬。」


 


漂亮公子一怔,旋即笑了笑,道:「以後改成珍珠的珠。」


 


珍珠……


 


那是極美的東西,是我遙不可及的寶物。


 


從前,我也僅在李員外的夫人的發髻上瞧見過。


 


公子的小廝拔下了惡狗身上的劍,

他看向我,神色復雜中帶著一絲欣賞,「我家公子就喜歡獨特的人,方才見你與惡狗爭食,你力氣倒是挺大。我叫墨白,也是公子賜名。」


 


就這樣,我被帶去了溫府,成了公子身邊的婢女之一。


 


公子不僅膚白貌美,還是個大善人。


 


他賜我吃食與衣裳,時隔三年,我又一次穿上了鞋子。


 


公子什麼都好,唯一嚴厲的地方,便是禁止爬床。


 


我不明白,為什麼非要爬公子的床?


 


難道公子的床格外暖和?


 


我對睡的地方倒是不講究,能遮風擋雨就行。


 


不過,在我第一次給公子鋪床時,卻終於明白,為什麼總有婢女想爬床了。


 


公子的床,果然香噴噴、軟乎乎。


 


很難想象,冬日裡睡在這樣的床上,該有多麼舒坦。


 


我也想爬上一爬呢。


 


我暗暗搓搓的想著,哪日趁公子外出,我再悄悄爬一次。


 


我這人沒甚優點,除了能吃,且力氣大之外,便隻剩下膽子大。


 


2


 


郎中每日都會來給我看診。


 


若非公子,我從不知,我這條命也甚是矜貴。


 


從小到大,不曾有郎中給我治病。


 


我一直以為,諸如我這般的草民,是不需要郎中看病的。


 


從前,每回頭疼腦熱,養父就給我炸一碗油渣。香脆的油渣下肚,什麼病都好了。


 


此刻,花白須髯的郎中告知公子,「阿珠姑娘恢復的很快,這和平日裡能吃能睡也有很大關系。不過,阿珠姑娘體質的確比尋常人要強。」


 


公子笑了笑,他高出我太多,用折扇敲打我的腦袋,俯視輕笑道:「能吃又能睡,你是個有福氣的。」


 


我同意這個說法。


 


幼時被養父收留,如今又被公子撿回來,我的確算是個有福之人。


 


自打跟了公子,我每頓飯都能加一根雞腿。


 


換做以往,我想都不敢想。


 


我真想告訴養父,如今,我也是個頓頓能吃上雞腿的有福之人了呢。


 


這一日,夜色極好,我腦子裡還在回味著今晚的醬豬蹄,墨白忽然將我喚醒。


 


「阿珠!快醒醒!公子那邊出事了!」


 


我垂S夢中驚坐起。


 


公子決不能出事!


 


當我趕到公子臥房時,他的俊臉漲紅,平日裡深邃清澈的眼眸也變得渙散。


 


「公、公子……你要S了麼?」


 


本就意識不清的公子,猛地一陣咳嗽,好似又清醒了幾分。他指向跪在地上,且還衣裳不整的春桃,

對墨白下令,道:「膽敢爬床,把她送去莊子裡!」


 


公子真善呀。


 


春桃爬了他的床,他卻隻是將人送到莊子裡,而不是直接發賣了。


 


我嘀咕道:「春桃,你自己的床不夠你睡麼?你怎能與公子爭搶?!」


 


墨白拉著春桃離開。


 


春桃哭哭啼啼,「公子……別趕奴婢走,奴婢愛慕公子呀!」


 


我看著春桃被拖走,並不替她求情。


 


公子對我們這些下人已經夠好了,她卻還貪戀主子的床榻,實在太貪心。


 


不像我,一根雞腿就țű̂₉甚是滿足。


 


公子的床,哪有雞腿香?


 


床又不能當飯吃。


 


公子抬手指向我,「扶我……去井邊。」


 


我立刻照做。


 


可公子已經太過柔弱,我試著攙扶,卻見公子無法站立,我索性將公子扛在肩頭,直奔院中的水井。


 


公子又道:「潑……潑我井水。」


 


公子渾身滾燙。


 


他不斷拉扯衣襟。


 


我擔心公子會燒壞了,想起自己每次高熱不退時,便直接跳進河中。


 


我靈機一動,又將公子扛起,將他扔進了水井。


 


噗通一聲,濺了我一身的水。


 


我朝著井口大喊,「公子,抓緊繩子,等你好了,奴婢再拉你上來。」


 


公子終於冒出了頭,借著月色,我瞧見了公子狼狽的臉。


 


他大口喘氣,嘴裡噴出一口井水,抬手抹了把臉,然後指了指我,「阿珠……你……」


 


我咧嘴笑道:「公子放心,

奴婢很有經驗。奴婢之前經常這般。」


 


公子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3


 


春桃爬床的事,驚動了夫人。


 


夫人過來時,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可她生來美貌,無法讓人畏懼。


 


夫人看向我,「你還算機靈,及時救下了大郎。大郎正準備科考,不可分心,今後,就讓你這丫頭伺候就行。如此,也能讓人省心。」


 


我點頭如搗蒜,「夫人放心,奴婢最能讓人省心了。」


 


相比起當乞丐的日子,溫府於我而言,算是頂好的日子了。


 


院子裡沒了其他婢女也好,公子吃剩下的糕點,便是我一個人的。


 


我歡喜極了。


 


墨白斜睨我,「知道為何夫人和公子都重用你麼?」


 


我歪著腦袋,「我不會爬床。」


 


墨白唇角一扯,

「你這樣的,即便爬床,也無濟於事。」


 


我:「……」


 


這叫什麼話?


 


我不太懂,也不想懂。


 


墨白一定是嫉妒我,得了公子的器重。


 


接下來一陣子,公子外出都會帶著我。


 


我力氣驚人,一人能當三人用。


 


公子吃剩下的佳餚,都進了我的肚子裡。


 


時日一長,我愈發面色紅潤有光澤,人也長高了些。


 


這一日,公子領著我外出,剛巧碰見了已出閣的大姑奶奶。


 


溫家夫人一共生育了三個孩子,長女已嫁入安國公府,公子排行老二,下面還有一位七歲的小公子。


 


大姑奶奶正被一美貌女子挑釁。


 


女子出言不遜,「溫氏,你是世子夫人又如何?還不是下不出蛋的雞!


 


大姑奶奶的容貌隨了夫人,在我眼中,便是絕世大美人。


 


不得不說,溫家三姐弟都是極漂亮的人。


 


大姑奶奶神色淡淡,「你既那麼想當下蛋的雞,你自行爭取便是,我又不會擋著你。還是說……你身為罪臣之女,即便下了蛋也進不了安國公府的大門。」


 


美貌女子被氣煞了,「溫氏……你不過就是仗著家世清白,才會贏了我!倘若換成你家道中落,你還不如我!」


 


言罷,美貌女子抹淚轉身跑開。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捂唇竊笑。


 


公子回頭睨我一眼,「阿珠,你笑什麼?」


 


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不會對恩人扯謊,如實答話,「公子,大姑奶奶真會罵人呢。」


 


公子也笑了,

可旋即又流露出惆悵之色,隔著幾丈遠,他並未去叫住大姑奶奶,隻當沒有看見方才的一幕。


 


去了茶樓,公子以茶代酒,絮絮叨叨了起來,「阿珠,你是個傻子,有些話對你說說也無妨。」


 


我:「……」


 


我哪裡傻了?


 


不過,公子的話,我都不會反駁。


 


公子哭了,眼梢泛紅,我看呆了。


 


若說談笑風生的公子,是個神仙。那哭起來的公子,當真是秀色可餐。


 


不對……


 


等等!


 


我為什麼會想到「秀色可餐」這個詞?


 


一定是最近跟在公子身邊久了,我也變得文绉绉。


 


公子紅著眼道:「長姐她學富五車,曾名揚京都。她本該有一段金玉良緣,

偏生被安國公府的世子一眼看中。陸家仗著宮裡有位德妃娘娘撐腰,逼著長姐嫁過去。」


 


「可那陸世子,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他不放過長姐,也繼續沾花惹草。方才那當街挑釁長姐的女子,便就是陸世子的外室。」


 


我很快就聽懂了來龍去脈。


 


也懂了「外室」是何意,就像是李員外的第九房小妾,都是狐狸精。


 


公子握了握拳,「我心有不甘!我本該護著家中所有人,可這世道……」


 


公子哽咽,我歪著腦袋,問:「公子,你想不想揍陸世子?」


 


我不懂什麼是世道,可我明白,有仇就要報。


 


4


 


公子內斂,沉默即是首肯了。


 


尋到陸世子時,他正從外室的院子裡出來。


 


陸府的小廝在前一刻被支開,

陸世子東張西望,等著馬車接他回府。


 


可他等來的,卻是一隻麻袋。


 


我將他罩住,當即就是一頓毒打。


 


起初,陸世子還能嚎叫兩聲,到了後面就剩下「哎呦喂」。


 


直到公子在暗處吹響口哨,暗示我,陸府的小廝折返了,我這才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公子與墨白在巷子裡等著我。


 


三人對視一眼,這便笑著離開。


 


不遠處,是陸家小廝的驚呼聲。


 


「世、世子爺!」


 


「天S的!哪個狂徒敢對世子爺動手!」


 


今晚,公子心情甚好,回到溫府便賞了我一碟桂花糕,「阿珠,本公子愈發覺得,那日將你帶回府,是明智之舉。」


 


我點頭如搗蒜。


 


可不是嘛。


 


為了長久能吃飽飯,

我立刻接了公子的話,拍馬屁道:「公子討厭的人,奴婢也討厭。公子想打的人,奴婢也想打。公子是奴婢的衣食父母,就是奴婢的活爹。」


 


公子臉上笑意驟然凝固,「阿珠……你還是少說話的好。」


 


翌日,公子開始教我識字。


 


我雖沒讀過書,但記性極好。


 


書房的牆壁上,掛著一副字,當日我就學會了。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仿佛能看見公子的內心,我在想,倘若公子入仕當官,必定是一位好官。


 


日復一日,我認識的字逐漸多起來,偶會胡亂用詞。


 


譬如,我總不自覺的誇贊公子,「公子今日秀色可餐。」


 


每每如此,公子都會用折扇敲打我的腦袋,「小小年紀不學好!


 


墨白也笑話我,「不會雲,就少雲。」


 


雲什麼雲?


 


看來,墨白也沒什麼學問吶,竟會胡說八道。


 


公子見我隨身帶著S豬刀,他本不過問,可有一日,小公子過來了,他聽聞我力氣大,非要與我比力氣。


 


我無意間露出了腰間的S豬刀,小公子嚇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