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爺與夫人皆染了病。
小公子也挨揍過,身上有淤青,服下我找來的草藥後,才止了疼痛。
夫人詫異的問:「阿珠認得草藥?」
我道:「從前每次磕著碰著哪裡,養父都會尋這類草藥。後來,奴婢就記住了。奴婢也不知道這草藥叫什麼名字。」
夫人嘆了聲,「阿珠,你不是溫家的奴僕,也沒有賣身契,你不必自稱奴婢了。況且,今日實在多虧了你……你算是溫家的恩人了。」
夫人言罷,朝著我跪下。
我嚇得立刻也跪了下去,「夫人,奴婢有罪!奴婢沒護好大姑奶奶!」
我嚎啕大哭,心裡難受得緊。
又從懷裡掏出了小瓷瓶,遞給了夫人。
夫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後,將小瓷瓶擱在心窩上,埋首痛哭。
老爺也跟著哭。
小公子不停抹淚。
一家子哭成了淚人。
公子則望向遠方,像是隻能強忍著悲痛,因為他還有萬裡路要走。
衙役收了大筆銀子,還以為溫家會有餘糧,自是不會再過分針對溫家,等到了流放之地,他們還想著再從溫家身上撈點油水。
故此,溫家人在路上逗留半日,衙役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思忖著,多虧大姑奶奶考慮周全,知道這一路太需要銀子保命。
溫家所有人,都在為了對方考慮。
大抵是被感染了,再次趕路時,我強行將公子背在了身上,他試圖掙扎,我一著急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臀上。
之後,公子大半天沒說一個字。
公子這樣的神仙人物,我豈能讓他成為跛子?
他沒好全之前,
我斷然不會讓他自行走路的。
9
路上,我隨口提及墨白,方才知曉,墨白為保護主家,已經沒了。
我抿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公子也一直緘默著。
入夜,眾人就地搭了簡易的營帳。
有錢能使鬼推磨。
官差非但態度大變,還賞了溫家半塊豬肉幹。
二公子早就吞咽不止。
老爺和夫人將肉幹遞給公子。
二公子立刻道:「兄長快吃,我一點都不餓。」
我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出聲來,卻強調說:「奴婢也不餓。」
公子發白的唇瓣動了動,將那一小塊肉幹,又捏碎成五塊,每一塊僅有小拇指蓋大小。
公子道:「大家都吃,都要活著抵達目的地。」
他中氣不足,
可眼神堅毅,火光映在他眼中,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一口吃下肉幹,還沒嘗到味兒,肉幹就進了肚子裡。
老爺和夫人又在咳。
二公子餓得說夢話,一直在低喃,「醬肘子、燒雞、佛跳牆、肉包子……」
公子闔眸,他俊朗安詳,我沒忍住,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
還有氣兒。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養父走時,我無能為力。
大姑奶奶就S在我面前,我還是束手無措。
如今,公子一家子斷然不能出事!
我悄然離開了營地。
從前,李員外時常僱佣養父狩獵野鹿。
聽說,鹿血是極好的滋補之物。
那李員外每回得了一頭野鹿,便能讓小妾懷上孩子。
我猜……
公子若喝上鹿血,指不定過幾日就能康復了。
我腦子裡依稀還記著養父教我的東西。
蹲點了整整三個時辰,在天光大亮之際,我終於在林子裡捕S了一頭鹿。
溫熱的鹿血濺了我滿臉,我舔了舔唇,扛著鹿就往回走。
二公子瞧見我時,興奮的大喊大叫,「阿珠回來了!她回來了!我就知道,她不會撇下咱們!」
公子已經站起身,他左腳受傷,全身ṱṻ⁼重量都放在右腿上,身子斜斜傾著。一身破舊囚服,襯得他支離破碎。
我心窩子莫名難受。
這大概就叫心疼。
官差一見我扛著鹿回來,一臉的戾氣瞬間消散。
「你們溫家倒是養出了個能幹的奴僕。」
夫人用胳膊肘戳了老爺,老爺心領神會,忙賠笑道:「官爺說笑了,阿珠並非我家奴僕,她是清白人家的孩子。無非……是念及過往情分,送上一程。」
我雖傻,但也聽懂了。
老爺在保護我。
倘若我是溫家僕從,怕是逃不了官差的迫害。
不過,我灰頭土臉,一身髒衣,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大抵沒人將我看做女子。
眾人一起分食了鹿。
鹿血用來飲用,鹿肉烤成幹,方便攜帶。
老爺將鹿身上最好的肉,都孝敬給了官差,給公子換了半瓶金瘡藥。
我給公子塗藥,他俊臉紅撲撲的,眼神躲閃。
公子低喃,「阿珠……」
我詫異抬頭,
「公子,可是弄疼你了?」
公子的唇瓣嗫嚅了兩下。
他不久之前飲了鹿血,原本蒼白的唇,終於有了一些氣色,瞧著也沒那麼羸弱了。
公子看向別處,「沒、沒事……」
我不禁嘖了一句,「公子,你的腿真白呀。」
公子:「……」
下一刻,我又以最快的速度塗好藥,將公子的長褲拉下,遮蓋得嚴嚴實實。
我家公子這樣好看,萬不能讓旁人瞧了去。
鬼知道那些歹人是什麼心思。
我不得不防備呀!
10
因前一晚,我外出狩獵去了,這一日剛夜幕,我便睡意來襲。
野外寒涼,老爺與夫人將二公子抱在懷裡睡。
我便與公子背對著背。
不遠處,是官差酒後的鼾聲。
公子忽然開口說話,嗓音磁性低沉,「阿珠,你今後不必自稱奴婢。」
我迷迷糊糊中應下,「哦,奴婢知道了。」
公子,「阿珠,你……」
我並不知自己的一條腿架在了公子腰上,夢裡全是美味佳餚,我吸溜了幾聲,很快就沒了意識。
夢裡,我抱著香香軟軟的枕頭,從大姑奶奶S後,我難得睡上一個好覺。
翌日一大早,我醒來時,公子已經離我三丈遠。
簡單的吃了些烤鹿肉,眾人繼續啟程趕路。
我前去背公子時,他的手抹了一把漆黑的碳灰,然後在我臉上抹了抹。
公子打量了我幾眼,似乎如釋重負,「走吧。」
我不明所以,倒也不嫌醜。
好似,我隻會在意吃食。
一開始,我背著公子走,幾個時辰後,又將公子放下,背起了體弱的夫人。
夫人不語,隻一味在我背上抹淚。
我不能多問,也不敢問。
輪到我背二公子時,他立刻跳開老遠,繃著臉道:「我才不讓一個姑娘背!我不要面子的麼?!」
好吧。
我也並非一定要背他不可。
無非是溫家幾人皆受了傷,而我又天生力大。
昨晚飲了一頓鹿血,我渾身力氣沒處使。
接下來幾天,日子照舊。
公子變得怪怪的,白天還好,每到入夜後,就不搭理我,也不吱聲。
鹿肉眼看著就要吃完,官差的脾氣又變得暴戾起來。
而我心裡也有了盤算。
我雖不懂人心,
可我能依葫蘆畫瓢。
既然,銀子可以收買官差,一頭鹿也可以收買他們,那麼……其他有用的東西皆可收買。
我想讓溫家順利、安全抵達流放地,就得奉上官差需要的東西。
故此,我又外出狩獵了。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一次,我扛回一頭野豬。
前面不遠處就是集鎮,我提議道:「官老爺,我發現了一處野豬窩,今晚再連續行動幾次,可以多獵幾頭。咱們剛好可以售賣,也能在集鎮上換些需要的東西。」
官差見我就笑,同意了我的提議。
他們仿佛能看出來,我能帶來好處。
當晚,我準備行動之前,公子拉住了我的手,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顆慄子糖,悄悄塞進了我嘴裡,「阿珠,打不過就跑,萬不可逞強。」
我極少吃糖。
幼時,養父曾給我買過一次。
再後來,便是跟在公子身邊後,時不時吃糖。
此刻,慄子糖在舌尖打滾,我歡快的冒泡泡,頓覺又有使不完的力氣。
S豬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我太清楚,如何能一擊斃命。
每次扛回一頭野豬,官差笑得合不攏嘴。可公子總會親自檢查我的狀況。
忙活了一整夜,統共獵了四頭野豬。
我臉上都是血,夫人要給我擦拭時,被公子阻止了。
夫人似乎很快明白了什麼,溫柔的笑了笑,「我們阿珠,就這樣挺好。」
官差用野豬換了銀子,以及酒菜。
溫家幾人也得了好處。
入夜後,官差領了幾個妖豔女子過來,一群人都喝醉了,摟摟抱抱。
不一會,
我就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像貓兒叫。
我探頭去看,公子拉住了我,又用雙手捂住餓了我的耳朵。
我發現,夫人也捂住了二公子的耳朵。
我瞪了公子一眼。
憑什麼他能聽?我卻不能?
公子撇過臉,似長長嘆了口氣。
11
再次啟程之際,官差弄來了板車。
名義上是為了拉運幹糧和烤熟的野豬肉,可隻要官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便能讓公子和夫人坐在板車上。
如此,我就能輕易推著公子和夫人繼續趕路。
抵達玉門關時,老爺和夫人雖然都曬黑了些,好在身子骨大有好轉。
二公子長高了些,人也抽條了。
公子的腳踝終於康復,幸好沒有影響到他的體態。
我總覺得,
公子這樣的人,不該有一絲瑕疵。
他如美玉,若有了瑕疵,難免叫人惋惜。
本以為,一家子可以暫時落腳,誰知,幾個官差卻圍了過來,他們終於露出獠牙,直接做出要錢的手勢。
果然……
官差一直盯著溫家最後的一點餘糧。
老爺和夫人犯了難。
此處苦寒,如無銀子傍身,將會無比清苦。
幸好,我早有準備。
我當眾掏出荷包,取出裡面的銀票,又將荷包倒了倒,「大姑奶奶給我的銀票,就這麼些了。幾位官老爺,看在一路上同甘共苦的份上,莫要再為難了。」
我渾身髒兮兮的,也有一隻荷包,人也瞧著痴傻,不似會扯謊。
官爺信了。
而最主要的是,我腰間的S豬刀已經磨得锃亮。
他們早也見識過我的一身蠻力。
故此,官爺並未刁難太久,便終於放行了。
銀票、肉幹、板車……皆被帶走。
溫家人隻得了一處漏雨的破茅草屋。
幾人進了屋子,我將漏風的門關上,這才脫鞋,取出了最後一張銀票。
二公子大喜,咧著嘴笑:「阿珠,你真機靈!」
這一路上,二公子對我大有改觀,不像以前那般鄙夷我。
我也一臉驕傲,「那是自然,我可機靈了。不然,公子為何一開始就那麼器重我。」
我終於習慣,不再自稱奴婢。
有了銀子,便能購買一些日常用的東西。
但以免被人盯上,隻能悄悄的,少量購置。
趁著天晴,老爺和二公子上梁修葺了屋頂。
晚飯吃了油潑面。
我吃得狼吞虎咽,公子將他碗裡的煎豆腐夾給了我,「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夫人道:「阿珠正長個頭,難免吃多了些,無妨的。」
我好似也長高了些。
時隔一個多月,終於可以洗個澡。換衣時,才意識到,衣袖已經露出一小節手腕。
夫人會針線活,剪了布料給我縫上了一節。
她還說:「阿珠形貌生得好看,不宜穿得太出挑。平時在外面,也得注意著些。」
我摸摸自己粗糙的臉,深深懷疑夫人的眼光。
茅草屋僅有一張炕,中間用簾子隔開。
我與夫人躺在一塊,老爺和兩位公子擠在一處。
我一歪腦袋,就能趁著月色,瞧見公子的側臉。
猛然間,我想起了從前,
公子最忌諱有人爬床。
如今,我算不算爬上了公子的床?
不知怎的,我忽然嘻嘻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