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
公子真是忽冷忽熱啊。
12
翌日一大早,官差就來叫喚。
溫家人從今日起,正式開始上工。
夫人體弱,老爺和兩位公子就要多幹些活。
我是自由身,並非流放之人,無需被官差強制,遂去了鎮上尋了個S豬的活計。
起初,肉鋪東家不信我會S豬,我耍出漂亮的刀花,才得了個試工的機會。
我很會埋頭苦幹,東家從一開始的略顯鄙夷,很快就轉為欣喜。
「阿珠姑娘,你幹活麻利得很,將來一定能嫁個好夫家。」
這話怪怪的,我很不愛聽。
我會幹活,不代表我要給旁人幹活。
溫家待我有恩,
公子曾救了我的性命,給了我吃飽飯的恩情,我這才義無反顧。
至於旁人,與我何幹?
我才不要嫁人。
嫁了人,就見不到我家漂亮的公子了。
當晚,東家給了我一些豬下水。我用稻草串起成繩,將豬下水系好,提了回來。
已經夜幕,但溫家人還沒從採石場回來。
我先將豬下水洗淨,再找來枯枝點燃灶火。
簡陋的廚房沒有一粒米,僅有路上吃剩下的粗面粉。
我先用大火爆炒豬下水,炒出香味後,又加入了從集鎮帶回來的調料。
豬下水燉煮期間,再揉了粗面,擀成了粗面條。
面條煮好,鋪上一層油脂爆香的豬下水,最後從院牆扒拉幾根野蔥,切成細小的蔥花,灑在了上面。
二公子幾乎是跑著回來了,
「好香啊!阿珠,你煮了佛跳牆?」
二公子活蹦亂跳的,看來,今日並未遭太大的罪。
至於佛跳牆,我倒是嘗過。此前在京城,公子見我饞得厲害,一直盯著他吃飯,還時不時吞咽,他便讓我吃了一碗。
不得不說,公子在吃食上,從不會虧待我。
此刻,我迎出了屋子。
就見老爺和公子一起攙扶著夫人。
我忙上前,見夫人原本素白的一雙手,已經面目全非,處處破皮紅腫。
夫人是讀書的女子,哪裡能幹那種重活,我一度哽咽,嘟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盡快攢足五百兩,先將您贖出來。」
本朝律法規定,沒有犯下S罪的流放之徒,可用五百兩贖下一人。
夫人的眼睛極美,可笑起來,眼梢已有褶子。
「阿珠,
如今這般,一家子在一起,已是極好。五百兩哪有那麼容易賺?這裡是邊關小鎮,別說五百兩了,就是五兩銀子也難掙到。」
大姑奶奶給我的銀票,僅剩下五十兩,還是用來救命的錢。
我不甘心,道:「那我自己開肉攤,當掌櫃!反正,我有的是力氣。」
夫人被我逗笑,飯量也大了,吃下了一整碗。
入夜後,我與夫人躺在一塊。我聽見夫人在小聲啜泣,待我睜開眼,就發現夫人正摟著懷裡的小瓷瓶。
那是大姑奶奶的骨灰。
夫人心裡苦,大伙心裡都苦,可沒人說出來。誰都不想讓其他人擔心。
我心裡隱約有了觸動,可我不會表述,我隻知道,我喜歡這個家。
13
我開始在集市租賃攤位。
我力氣大,又樂於助人,
總在關鍵時候給予其他商販幫助。
所以,我很快順利上手。
這一招還是跟公子學的。
公子說過,欲要人幫你,得提前給予旁人幫助。
還有,伸手不打笑臉人。
以及,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公子在不知不覺中,教了我太多做人的道理。
邊關不似京城,這裡民風開化,不少婦人拋投露臉做買賣。
臨近的攤位上,是幾個已經生兒育女的婦人,各個身量粗壯,嗓門豪放。
半個月相處下來,我聽到了不少葷段子,也懵懵懂懂理解了不少事。
某日,一賣羊腿的婦人說,翹臀男子都是極品。
日落西山,我回到家中,漫不經心的準備晚飯,滿腦子都是「翹臀」兩個字。
公子一回來,我便盯著他的看,
尤其是後臀。
如今,日頭愈發烈了起來,公子們每日歸來,都要用水清洗身上的臭汗。
公子直接打了井水,他赤著膀子,站在井邊擦拭。
公子膚色黑了些,但不影響他秀美的五官。體態也不似從前那般瘦弱,甚是精瘦。每一寸肌理都仿佛蘊含了力氣。
渾身無一絲贅肉。
公子動作忽然頓住,他緩緩轉過頭來,剛好與我四目相對。
「阿珠,你在看什麼?」
我脫口而出,「公子的屁股,可真翹。」
公子:「……」
朦朧月色下,公子的臉色一度漲紅。
吃晚飯時,還連嗆了好幾次。
他的面容輪廓變得十分清晰,顯得那雙桃花眼愈發深邃幽深。
公子一個晚上都沒吭聲,
也不搭理我。
我尋思著,公子臉皮薄,禁不住誇。
那些婦人明明說過,翹臀是對一個男子的褒贊呢。
14
又過半年,我還是沒有攢夠銀子。
好在,溫家的日子好過多了。
有了闲錢購置日常用物,還能打點官差,和街坊鄰裡。
我和二公子都長高了些。
公子逐漸開始避開我,尤其是洗澡擦拭身子時。
這一日,茅草屋來了兩位客人。
一人身著勁裝,身量颀長,腰佩寶劍,眉宇甚是凜冽。
另一人身著布杉,雖穿扮清苦,可相貌顯貴,我一眼就認出此人,他曾去過公子的書房。
外面天色已黑,屋內僅點了一盞油燈。
老爺和夫人,以及公子,齊齊行禮。
「太子殿下,
您受苦了。」
我捂著唇,不敢吱聲。
原來,這人就是半年前被廢棄的太子。
而高大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霍將軍,他年歲不大,可額前已經白了一绺頭發。
廢太子攙扶起老爺和夫人。
「我已是庶民,你們不必行禮。」
幾人一番寒暄,我才聽出了大概。
霍將軍前幾日才從敵國歸來。
他懷疑朝廷出了細作,遂與廢太子潛伏去了敵國調查。
此前,溫家是太子一黨。可先皇後身陷巫蠱之下,母族也被奪了兵權,闔族覆滅。
先皇後與太子倒臺後,溫家就被冠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老爺曾身兼太子少傅一職,以老爺的秉性,自是不會教出壞學生。
我猜,太子一定也是個好人。
這時,
太子又提及絕地翻盤的機會。
老爺和公子齊齊贊成。
我雖聽不明白,但大抵能知曉,溫家和廢太子很快就有希望翻身了。
我暗暗竊喜。
等回到京都第一樁事,我便S去安國公府,替大姑奶奶報仇。
我剛想到大姑奶奶,霍將軍便提及了她,「不知……淺月近況如何?」
屋內一下安靜了下來。
夫人又落淚了。
她將小瓷瓶取了出來,「我兒理應很想再見到你。」
霍將軍當場紅了眼,錚錚鐵漢,哭到肩膀顫抖。
他泣不成聲,雙膝跪地,抱著小瓷瓶哭了許久。
我忍不住,也跟著哭。
我緊捂唇,但也不知道在哭什麼,就是心裡難受的緊。
我想,
這位霍將軍,大概就是大姑奶奶年少時,想要嫁的如意郎君吧。
15
從這一日開始,公子時常夜半才歸。
他偶會給我帶些小東西,諸如紅發帶,亦或是抹臉的香膏。
可我還是更喜歡吃食。
霍將軍也偶爾來看望。
他給溫家留了一些銀子,足夠讓溫家幾人暫時脫困。
但為了引人耳目,霍將軍不能親自出面贖人。
且每次隻能贖一個,期間還得間隔一些日子。
我便先將夫人贖了出來。
自打夫人歸家後,我便不用浣洗衣物,破損的衣裳也有人縫補了。
夫人還會給我梳頭發。
故此,我每次見到霍將軍,都將他視作恩人,毫不避諱的誇贊他,「將軍當真偉岸,讓人見之難忘。像將軍這樣的男子,
才是真正的男兒大丈夫。」
我讀書不多,這些話是從街邊的說書先生嘴裡學來。
霍將軍聞言,朗聲大笑。
恩人歡喜,我自然也歡喜。
可公子不知怎的,對我橫眉冷對。
他變得陰陽怪氣,晚上吃飯時,一直同我搶雞腿。
一隻燒雞,僅有兩隻腿。
尋常時候,我與二公子一人各一隻。
夫人說,我與二公子都在長個子,雞腿隻能我二人吃。
公子從未爭搶過。
今日他卻格外蠻橫,我眼睜睜看著雞腿被夾走,內心拔涼。
「公子,你……你又不用長個了!」
公子像被氣笑,「想吃雞腿?」
我點頭,「嗯!」
公子咬了一口,
又夾著雞腿杵在半空,「說句好聽的。」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人為財S鳥為食亡。
我為了雞腿,自是願意動動嘴皮子。
「公子好看,臀也翹。」
下一刻,公子一僵,雞腿掉落。我順勢奪了去,直接開吃。
公子臉上浮現微妙的神色,「你……」
二公子噗嗤笑出聲來。
老爺和夫人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尤其是夫人,眼神格外慈愛,「阿珠,你若是我的孩子,那就好了。」
公子變得很煩人起來。
沐浴時,非要喊我送衣裳過去。
我已經長大了,知道非禮勿視,隨手將衣裳擱置下,這便轉頭就走。
入夜,公子又嚷嚷腰疼,讓我給他塗花油。
我實在困得緊,
閉著眼胡亂塗抹。
我力氣大,差點將公子壓趴下。
公子沉吟一聲,喊出我的名字,「阿珠!」
我隨意應了一聲,倒頭就睡。
16
又是一年年關。
礦場停工三日。
溫家幾人被一輛馬車接入了一處宅邸。
這座宅邸,是霍家在邊關置辦的私宅。
府內掛了紅綢。
原是霍將軍要娶妻。
他要娶之人,是大姑奶奶。
我頭一次見活人娶牌位,莫名想到了話本子裡超越生S的情愛故事。
我鼻頭發酸,又想到了那個容貌極美的大姑奶奶。
參加婚宴之人,僅有溫家幾人,還有霍將軍的心腹們,廢太子在場主持大婚。
我杵在一旁聽他們說話,才得知,
霍將軍與廢太子打算辦一樁大事。
因是殊S一搏,榮辱皆在一念之間了,故此,霍將軍才要娶了大姑奶奶的牌位。他擔心此生再無機會。
哪怕S了,隻要兩人是夫妻,那也是極好的。
我不懂朝堂的詭譎風波,但我總覺得,即將發生大事了。
從霍府歸來,夫人又哭了一場,她拉著我說闲話,說了諸多大姑奶奶和霍將軍的事。
他二人青梅竹馬,自少時就兩生歡喜。
可惜,霍家常年駐扎邊關,前些年戰事吃緊,訂婚前夜,霍將軍奔赴了邊關。
陸世子仗著德妃娘娘的勢力,求了賜婚聖旨,強娶了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本想私奔,可念及家族,她隻能嫁了。
夫人一遍遍摩挲著我的手,「倘若一開始,我讓淺月離開了京都,那該有多好!」
我不知如何寬慰,
隻眨眨眼,「夫人,我不會離開您的。我會替大姑奶奶照料您。」
夫人將我抱住,輕拍我的後背,喚我「好孩子」。
我這才注意到,公子不知幾時站在了門檻處,他眉心緊擰,眼底有化不開的濃墨,像是自責。
我明白,倘若當時大姑奶奶離開了京都,定會禍及溫家,對溫家男嗣十分不利。
公子大抵是愧疚了吧。
可也怨不得他呀。
正如公子曾經說過,都怨恨這世道。
即便我不懂政事,也知當今皇帝是個昏庸無道的主兒。奸佞當道,忠良無善終。
當年桃花塢瘟疫,官府並未援救,而是將村落圍困,誰出來便射S誰。
若非我年歲小,身子靈活,根本逃不出來。
逃出後沒多久,我眼睜睜的看著桃花塢被燒成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