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人問道:「那他夫人呢?」
「他哪有什麼夫人,他夫人三年前就被那毒婦害S了。」
「莫不是說的上面那個?」
有人指指頭上。
「可不是,新皇登基,昭告天下,當初她要搶周大官人,害了孟娘子,皇上罰她去廟中悔過,她卻偷跑回來連皇上一塊兒毒S了!」
「哎喲,咋恁毒呢!」
街頭巷尾的議論持續了好些日子。
當年那件事鬧得不算大,但知道一些的人還是不少,東拼西湊傳出了各種版本。
但提起來都是唏噓。
可憐著我和周欽。
12
周欽得了麟兒,
喜慶得出門時跌了一跤。
那一瞬間的撞擊,撞醒了一大段記憶。
記憶裡的女子面若桃花,笑起來明媚嬌俏。
「周先生若不嫌棄,可在我店中住下,待你高中再還我銀子不遲。
「人在江湖飄,總有些難處嘛。」
……
「你是不是喜歡我?你臉紅什麼?
「哈哈哈,周欽你原來這麼純情的呀。」
……
「拜天地,拜神明,無爹無娘怕什麼,此後我們便有彼此了。
「你說是吧,夫君!……怎麼又害羞了?」
……
「夫君,要圓房嗎?」
記憶裡她調皮豪邁地戲弄他,
眼神卻忐忑害羞。
而他,無奈又甜蜜地一聲聲喚她:「若若……」
若若……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孟若啊!
為什麼,為什麼抱著孩子的是梁月麟!
「若不是你,她怎麼會S!」
「什麼?誰……S了?」
「還能有誰!那個可憐你無家可歸,收留你,還願意等你的孟若!」
周欽大哭出聲,痛到口鼻湧出鮮血。
原來三年了,她已經S了三年了。
可他在幹什麼?
他把梁月麟當作她,和她琴瑟和鳴,生兒育女!
「嘔——」
痛哭後,他選擇與虎謀皮,
不惜一切代價報仇。
所有害過她的人,都得S。
最後仇報了,隻是人卻日漸垮了,再無生機。
臨去南方前,周欽去了一處地方。
那地方很小,還有些破舊,院門凋敝,隻有個佝偻的老頭兒在掃地。
他走近後,老頭兒才發現他。
一抬頭,便驚訝出聲:「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哪樣了?
從前的玉人之姿,如今白發染鬢罷了。
他行了一禮:「陳叔,我想去拜拜她。」
老頭兒露出為難神色,欲言又止。
周欽再次行禮:「我報了仇了。」
陳叔嘆氣:「倒不是不讓,隻是……」
他紅了眼眶:「小姐哪有什麼屍首,
我回來時隻有靈牌和一地血啊。」
周欽愣愣,下意識喃喃:「什麼?」
片刻,他流下淚來,越落越兇,越落越多。
終於號啕大哭,邊哭邊說:「她該多痛啊,若若,她該多痛啊!」
13
昔日的六皇子梁清煊,搖身一變成了皇帝。
登基月餘,雖從前遭皇帝厭棄,他自己也有點渾不吝,但憑他外公早年留下來的勢力,好歹承擔起了眾人培養他,並給予厚望的期許。
皇帝當得有模有樣,昔日總欺辱他的幾個兄弟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處理政事真累啊,他總是唉聲嘆氣回憶以前雖窮卻快樂的日子。
每到這時,身旁的一根筋護衛便喋喋不休:「皇上知足吧,若沒有周大人替您想法子,您現在還在喝稀粥呢。」
梁清煊白眼一翻,
最開始還反駁道:「這叫雙贏!」
可後來隨著那人的S訊傳來,他便沒法這樣理直氣壯了。
周欽是三年前先皇欽點的狀元。
那年的沸揚之事現下都還有人議論,誰不知天家有個公主S乞白賴想嫁給他,後來這事兒不了了之。
他這窮皇子關在府裡隨便聽了兩耳朵,便不再關注。
哪知那傳聞中風姿綽約、謫仙之姿的狀元郎突然來拜會他,說有辦法讓他做皇上,隻需要借他點人手。
他驚呆了,第一反應是有好玩的事兒。
到現在他還記得,周欽進府時,連表面上的禮都沒行一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雖衣物不潔,那眼卻清亮灼灼,看著他道:「你不做皇帝,以後人人都可這樣對你。」
他覺得他還挺男人的。
隻是後來聽說是為了給妻子報仇,
他才知,原來梁月麟這逼玩意兒幹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兒。
天理難容,借,借多少人都借!去報仇,想怎麼S怎麼S!
這皇帝他做定了。
但是聽了他的計劃和安排。
他驚訝極了。
「你這樣做,若事發,或者我沒給你兜住,你可就名聲盡毀了。」
梁清煊永遠也忘不了當時周欽臉上的神情。
他很釋然,很悵惘,卻緩緩露出了笑容:「我的名聲不重要,我要我的妻子名正言順地S去。」
後來,他做到了。
自己也推波助瀾昭告了天下。
隻是他不明白,原來一個男人愛女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
那為何,當年母妃卻落得那般下場呢?
14
梁月麟S的那天。
周欽抱著孩子去了靈隱寺。
我是魂魄,進不去。
但他空手出來的,孩子留在了裡面。
出來時他眼眶通紅,原本就清瘦的身子似乎更加虛弱了。
然後,他又去了一次我的故居。
聽到陳叔說我屍體都沒有留下他哭了很久。
顫顫巍巍起身後問陳叔要了塊板子,咬破手指在上寫道【我是周欽】。
隨後,放在了我的牌子旁邊。
他在牌位下跪了很久。
久到陳叔做好了午飯和晚飯,久到太陽西斜,殘陽似血。
他艱難爬起,最後蹣跚著摸了摸我的名字。
「若若,我有點髒了,怕是配不上你了,可是下輩子,我還是想來找你。」
說完,他便走了。
同陳叔行禮告別。
買了匹瘦馬,揣著四十萬兩銀票,
奔向了南邊。
他拿著新帝給的欽差任命書,調遣官兵,勾糧修屋,安撫難民,下河清淤。
帶領著一群群無家可歸的人重新築起了家。
流離的難民得到了安置。
住進了簡易卻有了溫度的地方。
他眼裡終於又有了一絲光芒,嘴角的笑意輕松,釋然。
甚至是單純,亦如當年。
我和周欽的相識頗戲劇,他是渾身上下掏不出一個子兒的窮書生。
我在店裡見他從我門前過了幾次,最終還是礙於窮困踏了進來。
一來便問我可不可以買他的小畫。
說這話時他臉上掛滿了紅暈,原本俊逸的臉堪比畫中謫仙。
窮人的難處各有不同,我笑笑,讓他將畫拿出來。
「你……你願意?
」他驚喜抬頭,卻在看到我的臉後飛快低下,臉變得比剛才更紅。
「先瞧瞧。」
他拿出的畫讓我很驚訝,畫工精湛,技巧嫻熟,生動傳神,花鳥蝶蟲無一不精。
按說這樣的畫當是更好的店鋪才有資格收,我沒有多問,一沓紙,全要了,他高興抬頭:「這……這值多少錢?」
哪知我還沒開口,他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一聲。
瞬間,他面色漲紅,眼眶湿潤,一副泫然欲泣的羞憤模樣。
自古進京趕考多有寒門子弟,我將他帶到後廚,讓他自便。
他站了一會兒向我行禮。
抿嘴走了進去。
我繼續守著店鋪,卻在一刻後聞到了面香。
他端著一個花瓷碗,捧著湯色雪白、煎蛋澄黃的面:「姑娘,
我……我做了兩碗。」
我驚訝看他,他鼓著眼睛像小鹿一般看著我。
那時的周欽隻會做面。
後來,除開讀書、畫畫,他又和陳叔學會了其他我愛吃的菜。
他是個膽小又溫和的人,第一次發現他偷看我,是我轉身掛扇時從鏡子裡看到的。
待我轉過身他又若無其事,如此幾遍,想不發現都難。
直到再次抬頭,突然發現我已經走到他旁邊,他嚇得手忙腳亂,卻也掩蓋不了桌上那幅粉色裙邊的小畫。
「周公子,我僱你,可不是讓你畫姑娘的。」我笑道。
他訥訥:「是,是是……我,我這就收起來。」
欲抱桌上所有的書掩蓋。
卻被我手快抽了出來。
畫上女子低頭執筆,
給手中扇面題字描畫,纖腕脖頸柔美白皙。
我微微一愣,抬腳勾裙,與畫對比,指了指:「似乎淡了些。」
周欽瞬間臉爆紅,頭低到胸前:「對不起,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問:「喜歡我呀?」
他渾身一僵,呆愣住。
恰好陳叔從外面進來,我便不再打趣他。
卻在我錯身那一瞬間,他快速握了下我的手腕讓我停下,又很快放手。
我莫名。
他卻像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雙眼堅定,深深呼吸幾口後大聲道:
「是,孟孟孟姑娘,我喜歡你,我,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你!我想娶你!」
滿室寂靜。
而後他僵直轉身,滿臉通紅,雙眼發直,炯炯有神地盯著我:「我喜歡你!
是的!我喜歡你!」
說完,他又轉向陳叔,大聲道:「我喜歡孟姑娘!」
然後,他伸手從我手裡拿走那張畫,夾回了書頁裡,再將書整理好。
整個過程非常從容。
若不是他抬起臉時像發了燒,走起路同手同腳,去了後廚一陣噼裡啪啦,裝淡定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我很喜歡周欽,真的很喜歡。
如果上天將所有的安排都許了定數。
那為何我們要這樣悲慘地結尾呢?
如今的周欽,距離那時不過才過三年。
卻再也不像個年輕人。
兩鬢斑白,昔日的滿頭青絲被壓在一片雪色下。
隻看背影還以為是誰家老頭。
但是他和藹。
鄉親官紳都喜歡他,被他安置的老人家總是顫顫巍巍扶住他手:
「周大人,
周大人,您會有福報的,您和您的家人都會有福報的。」
聽得多了,周欽眼眶便再也不會紅了。
他會淡然地道謝,偷偷躲起來哭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我以為他會好的。
可是,當他跳入水中拖起那個落水的孩子自己卻放任身體下沉的時候。
我才知道,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就是不想活了才變得如S水一般等待著離去的機會。
如今,那個機會來臨。
他的身體和靈魂沉入深水,我因他而存執念凝結的魂魄沒了支撐。
變得透明。
我大喊著他的名字,可是無濟於事。
他聽不到,他正在解脫……
他永遠,也聽不到了。
我慢慢消散於空中。
水面亦變得平靜。
若真的,有下輩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