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試圖糾正他。


 


試圖教會他學會尊重他人。


 


但他卻學著他父親的口吻朝我:「我才不要跟你學,奶奶說了跟笨蛋一起也會變成笨蛋,我要離你遠一點。」


 


那天,是我第一次打了他。


 


他就此記住了我對他的壞。


 


此後便再也沒開口叫過我一聲「媽媽」。


 


我低頭看了看他最後剩下的幾件玩具,心底控制不住地湧起了陣陣酸澀。


 


我想我這輩子怕是再也不會聽見他開口喚我了。


 


母子情短,緣分天定,強求不來。


 


9


 


9 月 27 日。


 


離婚倒計時第 23 天。


 


我接下了著名導演馮許嘉遞過來的電影劇本。


 


她是我的合作伙伴。


 


亦是我的良師益友。


 


六年前,

我在事業的巔峰時期,宣布退圈,選擇嫁人生子。


 


整個娛樂圈都松了口氣。


 


隻有她,指著我鼻子罵了三天三夜的人。


 


她說:「白微,你腦子進了海水嗎?憑你的能力一年內必定能拿下影後,你居然為了個男人放棄了一切。」


 


她說:「任何人都會背叛你,隻有事業不會背叛你。」


 


她說:「你一定會後悔的。」


 


……


 


時隔多年,她的話果然被印證了。


 


是的,我後悔了。


 


後悔為了陳術,義無反顧地放棄一切。


 


我坐在窗前,看太陽東升西落。


 


直到夜幕降臨,終於撥出了那個數年未曾聯系過的電話號碼。


 


電話被接通。


 


對面沒開口說話,

隻有清淺的呼吸聲。


 


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艱難地開了口:「許嘉姐……」


 


對面嘆了口氣,沉下聲說道:「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知為何。


 


聽到她的聲音,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陳術跟董文佳糾纏在一起時,我沒哭。


 


兒子說想要換個媽媽的時候,我沒哭。


 


我下定決心跟陳術提出離婚時,我也沒哭。


 


但此刻,時隔多年,隻是聽到了她的聲音,我卻幾近崩潰。


 


我坐在馮許嘉面前的時候,眼睛已經腫得不像樣子。


 


她雙手抱臂,背靠在座椅上。


 


既不安慰,也不責罵。


 


隻半垂著眼,靜靜地看我發泄。


 


等我平靜下來。


 


她單刀直入,

直奔主題。


 


「我手裡有部電影,女主還沒定,開機之後,會全封閉式拍攝,大概一年。」


 


我眼睛一亮。


 


興奮地看著她,一臉不可置信。


 


「我可以嗎?」


 


她別過臉,呲了一聲:「當然是要參加選角流程,你還想走後門?」


 


我連連擺手:「沒有,沒有,能有面試機會,已經很難得了。我一定會努力拿下這個角色的!」


 


她高冷地點了點頭,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了起來。


 


10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猶豫半晌,還是開了口:「你家裡那邊……」


 


我垂下眼簾,平靜地算著剩餘的日子。


 


「還有二十三天……」


 


「什麼 23 天?


 


一道熟悉的男聲突然在背後響起。


 


我轉頭望去。


 


是陳術。


 


和董文佳。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養眼極了。


 


我來回打量了他倆一圈,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沒什麼。」


 


陳術臉色沉了沉,眉宇間有了些煩躁。


 


他抿了抿唇,卻沒開口,隻一直盯著我,仿佛一定要我給出一個合理的回答似的。


 


我轉過身,端起水杯,慢慢地潤著唇,拒絕跟他交流。


 


場面一下子冷了下來。


 


最後還是董文佳熟絡地開了口。


 


「馮導您也在啊,真巧。


 


「我最近有檔關於離婚的綜藝節目要錄制了,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得到您的指點?


 


「這個節目,微微姐也會參加呢。」


 


馮許嘉用眼神掃過我們三人。


 


了然一笑。


 


「你什麼檔次,也配我指導?」


 


董文佳臉色瞬間慘白。


 


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眼神卻精準地投射到陳術臉上。


 


陳術臉色冷厲。


 


他大步上前,把她護在了身後。


 


「馮許嘉,你不要太過分了。


 


「不要以為你在圈裡有點名氣,就可以看不起新人。沒聽過一句話嗎?長江後浪推前浪。」


 


馮許嘉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對著兩人翻了個白眼,不屑道。


 


「人品一級差,我就看不起她,怎麼了?


 


「你不用為她抱不平,我也平等地看不起你這樣的。


 


「有本事,你報警吧。」


 


陳術的臉,氣得通紅。


 


再由紅轉青,再轉黑。


 


如同調色盤似的。


 


難看極了。


 


我低下頭,SS地壓住嘴角,生怕當場笑出聲來。


 


馮許嘉斜睨了我一眼:「還有你,白微,看人的眼光真是垃圾。」


 


我笑不出來了。


 


她那張嘴真是會平等攻擊每一個人。


 


11


 


女王過足了嘴癮,提前離場。


 


隻留下我們三人,尷尬又難堪。


 


我站起身也準備離開。


 


陳術拉住了我的胳膊,認真解釋道。


 


「我最近跟文佳有些工作上的事要交流,所以會經常碰面……」


 


我看了看手表,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解釋。」


 


我趕時間。


 


城東的糖水鋪子再不去,就要關門了。


 


他錯愕地看著我。


 


手下意識地松開了我。


 


嘴張了又合,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轉身要走,他才憋了一句出來:「我今晚回你那兒。」


 


我眉心一跳,下意識地反對:「別。」


 


他沉了臉。


 


「我最近在收拾屋子,亂得很,你去更不方便。」


 


他抿了抿唇:「那我住公司。」


 


甚至刻意加重了「公司」二字。


 


「哦。」


 


我胡亂答了一句。


 


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背後隻隱約聽見董文佳還在抱怨:「……陳術,你在看哪裡?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12


 


10 月 1 日。


 


離婚倒計時第 18 天。


 


今天也是離婚綜藝錄制的第一天。


 


為期十八天。


 


節目的最後一天,剛好是我們離婚冷靜期的最後一天。


 


也是我們原定的領離婚證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 18 天後結束。


 


……


 


我跟陳術是自行前往錄制地點的。


 


本來,他是要來接我的。


 


我在家等了半個小時,他才打來電話告訴我,董文佳的車半路拋錨了。


 


為了不影響今天的開機。


 


他得去接她。


 


我譏笑一聲,平靜地拋出了問題:「那我怎麼辦?」


 


電話那頭,一片S寂。


 


似乎連呼吸聲都靜止了。


 


他壓根沒想到我會問出如此讓他為難的選擇題。


 


畢竟我從來都是善解人意的。


 


在我們認識的十年裡,結婚的六年裡,我從未麻煩過他。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無所不能。


 


「你,你自己能過來嗎?」


 


我慢條斯理地看了看新做的指甲,委屈道。


 


「當然不能。


 


「今天不是你讓我等你的嗎?」


 


電話那頭,董文佳有些急切地插了句話:「陳術,我們時間快來不及了。」


 


他頗有些煩躁地衝她呵斥了一句。


 


「等著!」


 


對著我這頭卻軟了語氣,甚至還有些愧疚:「那,那我給你叫輛車吧。」


 


我沉默半晌,最後帶著失望,「大度」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他的愧疚感越發沉重了。


 


他連連跟我保證,下次肯定陪在我身邊,回頭一定補償我。


 


我暗自點了點頭,

補償可以有。


 


至於陪伴,我估計用不上了。


 


13


 


當天,我果然成了最晚一個到達現場的嘉賓。


 


陳術看到我,連忙上前。


 


拎包,拎行李箱。


 


忙前忙後,噓寒問暖。


 


甚是積極。


 


我雙手抱臂,站在旁邊看著他忙活。


 


悠闲自在。


 


董文佳盯著陳術忙碌的背影,臉色有些難看。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朝我關切道:「微微怎麼來這麼晚?我們這些人等在這兒沒事幹,還在猜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旁邊幾人,看著我的眼神也有些意味不明起來。


 


這次節目組安排了三對夫妻,六個人。


 


一對素人夫妻。


 


一對音樂人夫妻。


 


還有一對就是我跟陳術這樣的娛樂圈夫妻。


 


素人夫妻中的女士,脾氣有些急躁。


 


當即怨氣十足地衝我陰陽道:「好大的排場,讓我們這麼多人等著。」


 


我轉身對著董文佳,粲然一笑。


 


「我為什麼遲到,你不知道嗎?


 


「要不是因為你借走我的老公,我會獨自一個人這麼晚到場嗎?」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素人女嘉賓震驚到了:「老公還能借?


 


「你參加這個離婚綜藝,問題該不會出在這兒……」


 


董文佳臉漲得通紅,下意識朝她低吼道:「你亂說什麼?」


 


待反應過來,又硬生生收起怒容,不自然地解釋起來。


 


「我隻是剛好遇上陳術,請他幫個小忙,沒想到這樣都會被誤會。


 


「微微你對自己老公這麼不信任嗎?


 


她一臉真誠,說到最後,聲音裡甚至還帶了一絲委屈。


 


我保持微笑,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是嗎?」


 


她的表情沒控制住,有一瞬間的扭曲。


 


場面冷寂了下來。


 


周圍人眼神在我們之間打著轉。


 


吃瓜的意味很明顯。


 


14


 


陳術忙完過來。


 


看到火藥味十足的場面。


 


猶豫半晌,才踏步上前。


 


朝眾人解釋道:「是我正好遇到董文佳的車拋錨了,她一個女生不會處理,我不能當看不見。


 


「不過,我也得對白微道個歉,我沒提前安排好。」


 


董文佳粲然一笑,臉上陰轉晴。


 


我垂下了眼眸。


 


平靜而淡然。


 


他這一手稀泥活得真好。


 


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場面重新變得和諧友善了起來。


 


……


 


下午兩點,正式開機錄制。


 


第一場。


 


我與陳術相對而坐。


 


導演組連環發問。


 


「結婚紀念日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見面穿什麼顏色衣服?」


 


「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裡?」


 


……


 


沉默,沉默,沉默……


 


陳術全程臉色尷尬。


 


他連蒙帶猜,甚至還偷偷用眼角向我徵求正確答案。


 


我平靜地低頭欣賞自己的指甲。


 


一言不發。


 


董文佳越問越興奮。


 


「對方的興趣愛好是什麼?


 


陳術撓了撓頭,一臉困惑,轉頭反問我:「愛好?你有愛好嗎?」


 


心狠狠地抽痛起來。


 


明明不抱任何希望,心卻還是被現實砸得血肉模糊。


 


疼,疼得眼淚都快溢出眼眶。


 


最後隻能慘然一笑,平靜地回答他:「沒有人是沒有興趣愛好的。」


 


他呆愣在原地,眼中閃過一絲無措與愧疚。


 


鏡頭外,董文佳唇角高高翹起。


 


心滿意足。


 


她接著問:「那你們是為什麼走到離婚這一步的呢?」


 


這個問題陳術早有準備。


 


他一臉愧疚,看著我的目光溫柔又深情:「因為我工作太忙,沒時間照顧家庭,忽視了白微的情緒。這次我一定要借機好好彌補一下她。」


 


董文佳扯了扯嘴角,又把問題拋向我:「那白老師你呢?


 


「情淡了,愛沒了。」


 


陳術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他剛剛的深情,仿佛成了笑話。


 


董文佳臉上閃過一絲竊喜,迫切地提出了最後一問。


 


「今天的你們,還想離婚嗎?」


 


「想。」


 


「不想。」


 


我跟陳術同時開口。


 


我堅定,他猶豫。


 


15


 


錄制結束。


 


我回房收拾東西。


 


陳術提著行李,跟了上來。


 


他沉默良久。


 


直到回到我們的院子,他才猶豫著開了口。


 


「剛剛你為什麼說我們之間沒有愛了?」


 


我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不然,你想讓我怎麼回答?


 


「老公出軌了?

所以我想離婚?」


 


他漲紅了臉:「我沒有!我跟董文佳她……」


 


我揉了揉酸脹的肩膀,敷衍地打斷他:「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釋這麼多。我累了,先讓我休息吧。」


 


陳術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繼續說下去。


 


他眼裡閃過一絲委屈和受傷。


 


我視若無睹,神情平和。


 


內心卻不可抑制地泛起涼意。


 


你看,他其實是知道的。


 


他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知道我介意董文佳。


 


他知道自己與董文佳的距離,不太合適,會引起誤會。


 


但他卻從不避諱。


 


他篤定我不會離開他,所以才會肆意踐踏我的真心。


 


不過,這是當年我自己求來的苦果。


 


如今閉著眼也得咽下去。


 


我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平靜地繞過他,先一步進了房間。


 


進了門。


 


看見臥室擺放的兩張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