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文歆!文歆!!!」


 


分手之後,梁時足足地有三天沒來找過我。


 


第四天,他又出現了。還張牙舞爪的,很是高興的樣子。


 


他拿著一張單子,蹿到我面前上下揮舞。


 


「我看到啦,我看到啦!今年小南村招到了一個新老師!」


 


我接過那張單子,看見小南村一欄,確確實實寫著一個名字。


 


李恪,二十六歲。是隔壁村的師範生。


 


梁時興奮地抓著我的手臂:


 


「你看,小南村有新老師了!你不用擔心孩子們沒有書讀了!」


 


他絮絮叨叨:


 


「我問了,以後每年都會招新老師去的。你看,你本來也不是學師範的。你支教的這兩年不過是暫時地頂個缺。你支教完,我也差不多從英國回來了,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找一個城市工作,好不好?如果你掛念孩子們,我們也可以找一個南邊的城市。


 


「我等你的。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看著他激動的期待的表情,我似乎沒有理由拒絕。


 


畢竟,小南村的確有了新老師。


 


我點點頭,說好。


 


9


 


從小南村回來之後,我的病情明顯地惡化了。


 


咳血越來越頻繁,還總是頭暈惡心,四肢無力。


 


上次檢查的時候醫生就說,我剩下的生命,最多不超過一年。


 


那時候我們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錢像水一樣地往外倒,可依舊一點兒效果也沒有。人哪能跟天鬥。


 


我當即決定出院。這一年與其在醫院裡蹉跎掉,還不如回來走一走看一看,把這輩子的心事都了結了。


 


我看著手裡的單子,

一項一項都地打了勾。


 


隻剩下最後兩項了。


 


手機響了。


 


「您好,請問是文歆女士嗎?」


 


「是的。」


 


「您的探監申請通過了,一周之後過來就可以。」


 


「好的。」


 


涼城監獄。


 


我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和鐵窗裡的男人四目相對。


 


還是他先開口了。


 


「文歆?」裡面的人笑笑,「別說,我都認不出來了。看起來,你過得也不怎麼樣嘛。被梁時甩了?」


 


「與你無關。」


 


「嘁,還是這麼不解風情。」


 


「看起來監獄沒把你改造好嘛。」我冷冷道,「你的刑期還剩多久?」


 


「大概五年。這還得多謝你。」他冷笑,「要不是山村女教師在庭上慷慨陳詞,估計也沒辦法頂格判。


 


「那你還得再謝我一次。」我把手裡一沓厚厚的材料扔在面前,「我前幾天回了一趟小南村,又收集到一些新的舉報材料,你又可以免費續期了。」


 


「文歆,你!」


 


他還沒站起來,旁邊的獄警就又將他按了下去。


 


「哦,對了,還有個好消息。」


 


「最早被你侵害的女生已經進入了政法系統工作,在她的提案下,全國將聯通教育工作黑名單。有過性侵、猥褻前科的,終身不能進入教育系統。


 


「也算你為教育事業做了一點貢獻吧,李恪。」


 


「……」面前人的表情逐漸地變得陰鸷。


 


「文歆,無論再怎麼加刑,我也是判不了S刑的。」他盯著我,「再過十幾年放出來,我依舊年富力強。」


 


「你想威脅我?

」我輕輕地笑了聲,摘下兜帽。


 


「我不怕的。


 


「我馬上,就要S了。」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笑了。


 


笑得越來越癲狂,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要S了,你居然要S了。


 


「我真是不明白,文歆。


 


「你一輩子積德行善,做過一件壞事沒有?居然不到三十歲,就要S了,哈哈哈哈……」


 


10


 


我抵達小南村的時候,村長和李恪一起來接我。村長握著我的手,激動得快哭了。


 


「好啊,好啊。小南村的孩子們有學上了!」


 


李恪也伸出手來和我握手。他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文靜內向。


 


和梁時完全是相反的類型。


 


挺好的,

至少不像他那樣煩人。


 


一到學校,我就緊鑼密鼓地開始給孩子們上課。


 


孩子們的基礎都很差,我隻能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給他們講。有時候也會著急上火。


 


這時候,李恪就會出來勸我。


 


他是個很難得的很有耐心的年輕人,很願意跟孩子們溝通。即便一個簡單的二元一次方程講了十遍,面對孩子們懵懂的眼神,他也能很快地從挫敗感中打起精神,再講第十一遍。


 


他也很溫柔。


 


當我講課講得開始咳嗽,他會泡一杯蜂蜜水來給我。他媽媽寄給他的,很珍貴的蜂蜜水。


 


我和梁時說這些的時候,他總是嗤之以鼻,酸溜溜地問我:


 


「你該不會移情別戀了吧?


 


「我告訴你,不準看上他!」


 


我來小南村之前,梁時送了我一個手機,

附帶個卡通的手機殼,上面洋洋灑灑地寫了四個大字:


 


「且惜良時」。


 


他送給我的時候酸溜溜地說,一別兩年,某個沒良心的多半要把他給忘了。寫在手機殼上,每看到一次,就要想起他一次。


 


可他沒想到,小南村連手機信號也不是很好。我也不舍得花那麼多錢打國際長途。所以我們都還是書信聯系。偶爾會短信交流。


 


日子平淡得像水一樣慢慢地過去了。


 


一天,梁時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


 


「有個驚喜在路上了,記得查收哦!」


 


下午,小如突然問我,能不能讓李老師也給她補習一下數學。


 


「李老師每天上課那麼晚,還給同學補習?」


 


「對呀。」小如點點頭,「曼曼、婷婷,她們都找李老師補習呢。我學得不好,我也想補習。」


 


「在哪裡?

什麼時候補習?」我怎麼沒有聽說?


 


「就在下課後呀。在李老師家。」


 


我皺了皺眉頭。


 


夜裡。


 


我帶著一根木棍,躡手躡腳地來到李恪的家門口。


 


果然還亮著燈。


 


我貼近窗戶。


 


一陣聲響傳來,似乎還夾雜著女孩的哭聲。


 


我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如我的猜想一樣。


 


李恪這個禽獸!


 


「李恪,你在幹什麼!」


 


我踹開了窗戶,翻身進了屋,把女孩拽起來護在身後。


 


李恪被嚇了一跳,定了定神發現是我,卻更加有恃無恐。


 


「喲,這不是文老師嗎?我還在想怎麼把你拿下呢,怎麼這麼主動,送上門來了?」


 


他直直地朝我撲過來。


 


我讓女孩快跑去叫人,自己拿著棍子和李恪纏鬥。


 


但力量懸殊太大,沒過幾下,他就搶走了棍子,將我壓在牆上。


 


「怎麼,不是很能嗎?」


 


他挑著我的下巴。


 


「叫啊,叫你那個男朋友來救你啊?」他打了我一巴掌,「賤貨。」


 


接著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遊走,開始扒我的衣服。


 


我瞅準機會,咬了他的手一口,又狠狠地踢上他的小腹,向外跑去。


 


他追了上來,往我背後踹了一腳。


 


我栽倒在地。


 


李恪揪著我的頭發,要把我的頭往牆上撞。


 


這時,他的力道忽然一松。


 


「不許動,警察!」


 


我緊繃的身體這才放松下來。


 


鎮上的警察終於趕到了。


 


……


 


我蹲在警局門口,手裡捏著手機,發著抖。


 


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地覺得驚險。


 


要是警察再來晚一些,要是……


 


也許我也會成為村裡偶爾出現的無名女屍中的一個。


 


爛熟於心的號碼撥過去,卻一直是無人接聽狀態。


 


還想再打一個,「嘟」剛響了一聲,我就掛了。


 


沒有接電話,應該是有事吧。


 


我把頭埋在膝蓋上。全身發冷。


 


怎麼辦啊?梁時。我把小南村唯一的老師,送進監獄了。


 


……


 


醫生給我做了個全身檢查,我一覺睡到了下午。


 


拿起手機,發現幾百個陌生來電,

還有無數條短信。


 


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我剛剛在開會,沒接到。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你沒事吧??你在哪裡?!!


 


「文歆,看到立刻給我回電話!!!」


 


我剛要撥回去,醫生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片子,表情凝重。


 


「昨天的傷倒沒有什麼問題,好好休息就好了。隻不過……」他指著手中的片子,「你的肺部有一個不明腫塊。我們初步懷疑……是肺癌。」


 


……


 


手機又響了。


 


我木木地接起來。


 


「文歆,你沒事吧?你在哪兒?我已經買了機票,明天就回國。」


 


「不用了。」我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花,

「我打給你是想跟你說,我們分手吧。」


 


「啊?!」


 


「我說,我們分手吧。」


 


「你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對不對!文歆,你聽著,我不同意。」


 


「沒什麼事情。我移情別戀了。就這樣。」


 


掛了電話,梁時的驚喜到了。


 


他出版的第一部小說,《城外柳》,扉頁是:


 


獻給最愛的人。


 


裡面夾著一張畫,和一封特別肉麻的信。


 


我笑了笑,然後哭了。


 


11


 


距離春雲頒獎還有不到十天了。


 


但我已經連下床都很費勁了。


 


我讓小如把電視的聲音開到最大,以便不錯過與頒獎有關的任何信息。


 


小如紅著眼睛說我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但還是拗不過我,開了電視。


 


我隱約地看到,電視裡,英俊的青年在臺上侃侃而談。


 


看啊,我已經行將就木了,他卻還是這樣光彩照人。


 


像這樣就很好。


 


……


 


最後分手的時候,我朝著梁時說盡了平生知曉的惡毒詞匯。


 


我說我本來就不喜歡他,隻是煩他S纏爛打,才勉強地答應和他在一起。


 


我說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他這種富家子弟,一切成就不過是家裡的錢堆出來的,哪有什麼真才實學。


 


如今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真愛,自然不願意再和他蹉跎。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為了找我,熬了兩個通宵趕回來的。


 


聽到的卻是這些。


 


他是從小到大眾星捧月、留洋英國、年紀輕輕就出版了小說的天之驕子啊,

就這樣卑微地在我面前祈求,讓我不要離開他。


 


可無論他怎麼哀求,我的態度始終沒有松動一點。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


 


他說:


 


「就當我這麼多年真心喂了狗。


 


「文歆,你等著瞧。」


 


……


 


後來,我開始頻繁地聽到他的消息。


 


又出版了什麼小說,賣出了多少多少的銷量。


 


又參加了什麼論壇,被狂熱的粉絲圍追堵截。


 


作為最年輕的作家被提名文學界最具分量的獎項……


 


後來有一次,我和小如在一家書店裡,遇到了梁時。


 


他對我的厭惡溢於言表。


 


以至於小如到現在都很討厭他。


 


我想,

也許他有心在春雲獎的頒獎典禮上羞辱我,正如好幾年前,我曾對他做的那樣。


 


我很期待。


 


期待他成為文學界一顆真正的明星。


 


也期待著他要對我說的話。


 


梁時啊,繼續恨我吧。


 


比愛我要好。


 


……


 


「今天是第三十四屆春雲獎的頒獎典禮,讓我們歡迎到場的嘉賓……」


 


眼皮好重啊,快要睜不開了。


 


「讓我們有請作協主席發言……」


 


疼,侵入四肢百骸的疼。


 


「接下來介紹本次『春雲獎』的各位候選人……」


 


喘不上氣了……


 


「接下來,

我宣布,本屆『春雲獎』的得主是……」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睛。


 


「梁時!」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眾星捧月的青年有些激動,但依舊穩重從容。


 


他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走上領獎臺,看向鏡頭。


 


在這一瞬間,層層的煙花在眼前綻開,好像大塊大塊的雲層將我包裹了,我的身體輕得像飛。


 


是五顏六色的、傍晚的雲層。柔軟得像棉花糖一樣。


 


我迷失在層層疊疊的雲裡找不到去路。恍惚間,一隻手牽住了我。


 


頓時雲銷雨霽。面前是廣闊的、湛藍如洗的天空。


 


更近一些的,是很熟悉的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


 


他將我牽得緊緊的,我們一起向前跑去。


 


「你是誰?


 


「是你的愛人。」


 


「我們要去哪兒?」


 


「去看雲。」


 


12.小如


 


我進屋的時候,文老師已經閉上了眼。


 


她很安詳的樣子,嘴角還掛著笑意。


 


電視上正播放著春雲獎的頒獎典禮。


 


梁時正在演講。


 


「我獲得這個獎項,還要感謝一個特別的人。


 


「她佔據了我整個青春的夢。是她讓我從幼稚到成熟,學會愛人。也是她讓我時時自省,鞭策我奮力前行。


 


「她曾經說,我不過是依靠家境,才取得了些許成就。曾經的我很不服氣。但是這些年,我走訪了很多貧困山區,看到了很多被迫輟學的孩子、走十裡山路才能上學的孩子,我才發現,從前我所知的世界,實在是太過狹窄。


 


「現在,

我終於懂了她的世界,懂了她的堅持。


 


「我不知道,她是否正在看這場典禮。但我要在這裡宣布一個決定。


 


「將我獲得『春雲獎』的獎金,以及新書《天狼》的所有收入,建立貧困助學基金。幫助所有和她、和她家鄉的孩子們一樣的孩子,沒有後顧之憂地上學。」


 


他舉著獎杯直視著鏡頭,露出一個驕傲的笑臉,眼裡卻有淚光盈盈。


 


「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嗎?」


 


我驀然覺得,這句話,他隻是對某個特定的人說的。


 


那個他傳說中的愛人。


 


從未在公眾面前露面的愛人。


 


——那個每次聽到他的消息,都會黯然神傷的女孩。


 


不一會兒,文老師的手機響起來。


 


又是沒有備注的手機號發來的短信。


 


【你看到了嗎?


 


【對不起。


 


【祝好。】


 


文老師,她看到了嗎?


 


我不知道。


 


今天,窗外的陽光格外盛大。


 


一朵看起來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雲升起在窗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