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沒睡兩個小時,就被吵醒了。
我打開門,是賀竟。
他像看不見我糟糕的臉色一樣,關懷道:「阿姨做了早餐,一起吃點吧,不吃飯對胃不好,年輕時不好好養著,老了要遭罪的。」
老實說,我很煩這樣。
既然已經決裂得徹底,就沒有必要再有任何聯系。
但他卻樂此不疲,總幹些讓人心煩的事情。
我想關門,卻被他拿手擋在門口。
「小預啊,我知道你還在怪我,那件事爸做得有錯。但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行不行,你不能一直不理爸爸吧。」
我說:「讓開。」
他不肯:「爸爸媽媽搬來這麼多天了,你一頓飯也不肯跟我們吃。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爸媽老了,你別跟我們置氣了。」
我忍了忍,
沒忍住:「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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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家我來過幾趟,再來卻有些變樣了。
賀竟指著朝南的那間臥室,笑眯眯構思道:「等你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就睡那間房間。那房間光線好,透亮。」
而我溫吞地喝著碗裡的湯,思索著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離我遠點。
「湯味道怎麼樣,這可是你媽特意早起親手燉的。」
我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賀竟卻以為我是感動到驚呆了,他又重復了一遍:「這是你媽親手燉的,燉了兩個多小時。」
賀太太推了他一把:「別說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我剛剛喝下去的不是湯,而是毒藥。
胃裡好像被人拿了什麼東西翻攪,我沒忍住,對著垃圾桶全吐了出來。
賀竟和賀太太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賀太太拿了水和毛巾,想遞給我,被我一把打翻。
「你們這種過家家的親子遊戲玩夠了沒有?你們要是同情心泛濫了,能不能去煩賀愉?能不能別來煩我。」我很是煩躁。
賀太太有些愣地蹲在原地,臉色蒼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站起來,用著尖酸刻薄的詞語,冷笑道:「誰知道你什麼意思?你永遠這樣,想換掉小孩的時候,就能眼睛都不眨把小孩扔了。」
「夠了。」賀竟怒道。
我沒管他,隻是自顧自發泄道:「你想養就養,不養就丟掉,全世界最自私的人就是你。」
啪的一聲,賀竟的巴掌重重地甩在我的臉上。
「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也許是生病的緣故,反應變得遲鈍,我竟然沒能躲開。
賀太太滿眼震驚,她率先反應過來,去打賀竟:「你在幹什麼?你怎麼能打她?」
我下意識摸了一把臉,摸到了一點血。
嘴角好像破皮了。
可是隻是嘴角破皮,會流這麼多血嗎?
好像又流鼻血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臉色火辣辣地疼。
「怎麼會,我沒用多大力的。」
賀竟喃喃道,下意識想來扶我,卻又突然反應過來,把手往後縮。
賀太太拿了紙巾,想來替我擦掉。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好煩。
好累。
為什麼我要遭遇這些事情。
為什麼他們總這麼陰魂不散。
「你們終於演完了嗎?」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記住這巴掌,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覺得惡心。」
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賀太太小聲道:「不是,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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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就是我家。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難過的。
賀家反正就是這個樣子。我從一開始就沒對他們有任何期望。
除了有點後悔剛剛應該反應快點,躲開的。我沒什麼感覺。
手機裡傳來提醒,下午兩點預約的探監時間。
我對著鏡子照了照我的臉,右邊半邊已經腫了,上面手指印明顯。
我從冰箱裡掏出冰袋敷上。
順手擺弄起了化妝品。
付子意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過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手機屏幕上跳躍的那幾個字,我突然就有點想哭。
我坐在沙發椅上,仰頭往後靠,沒敢接。
我不想哭,眼淚不應該為這種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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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我準時到達探監室。
對面是害S我哥的兇手。
沈航。
雖然很可惜年紀尚輕時能力有限,讓他逍遙法外平白賺了幾年。
但我成為律師,實力足夠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送了進去。
無期徒刑,他一輩子都得為他的錯誤贖罪。
探監房內,他看到來人是我的那刻,轉身想走。
我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不想知道你媽媽的消息了嗎?」
沈航腳步一頓,隨即轉身,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著問:「原來人渣也會有在意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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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航和他媽的事情,
我早些年挺感興趣的。
晚來得子,所以千依百順地養大。
養成了個人渣的性格。
沈航第一次坐牢,她勞心費神,到頭發花白。
到後來沈航出獄,她仍舊一句重話沒說,隻抱著他哭,告訴他以後好好做人,好好生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和付子意就站在他們不遠處的二樓。
我當時隻有一個想法:好好生活,他也配?
但我當時能力有限,加上有賀家阻撓,我什麼也做不了。
後來再從南城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大變樣了。
他媽找了份工作,下班後又在學校門口擺了個小攤,曾經砸幾百萬保養的臉年輕早已一去不復返,隻剩下滄桑。
我後來查到的消息是,我去江城不到一年,沈航他爸就被設計破產了。
破產後,
他一意孤行鬧著和沈航他媽離了婚。
沈航被丟給了他媽。同時丟給他媽的,還有大筆的債務。
但就算這樣,她也沒放棄沈航。
她帶著沈航轉學,到了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支了個小攤,一邊賺錢給沈航讀書,一邊還債。
他們妄想重新開始。
沈航被抓進去的時候,剛出來工作兩年。
據說他這些年改了不少,仿佛在那些苦難的日子迅速成長了起來。
考了個好大學,畢業也順利找到了份不錯的工作。
聽他同事講,他所有的工資都交給了他媽。
遇見我的時候,他們就快還完債了。
可是人怎麼能不為自己犯下的錯付出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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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可否認,沈航他媽確實挺愛他的。
至少在他媽為了他,
拋棄尊嚴毫不猶豫向我下跪的那一刻,我承認她確實愛得挺無私的。
她懇切地求我:「他犯了錯,他得認。你想要什麼補償,你提,隻要我們能做到,我給你當牛做馬,一輩子我也認。
「但求求你,你能不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他現在已經變好了,他不會再做那些傻事了。」
而我看著就站在不遠處的沈航,語氣漫不經心道:「讓我原諒也行,至少也得讓他給我跪下,看看誠意吧。」
我本以為沈航會不願意,但他媽還沒開口,他就已經利落地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悶響。
而我當時看著他們的樣子,卻隻想笑。
真發自內心悔悟想要開始新人生了啊。
那可真是太好了。
還有什麼比掐斷人黎明前的希望更愉悅的事情呢?
那一刻,
我同樣發自內心地希望他是真的對新生活有盼頭,有念想了。
不然我還能怎麼讓你更感同身受地知道絕望的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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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航終於還是拖著殘廢的腿,緩慢地走了過來。
他的腿是我讓人打斷的。
大概是已經確定自己往後的人生隻能在牢裡度過了吧。
他藏了把水果刀,想要S了我,一了百了。
但被我僱佣的保鏢摁下了。
我當著他的面跟他媽說:「你看,他還是會S人,他根本沒有變好呢。」
隔著厚厚的一層透明玻璃,我聽見沈航隱忍著問我:「我媽呢?」
我故意停頓了會兒,看著他的表情開始七上八下煎熬,才慢悠悠開口:「S了。」
沈航的眼睛一瞬間睜大,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你他媽幹了什麼?
」
我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的反應,直到他被獄警按下,喘著粗氣跟我講話:「我是做錯了事,一人做事一人當,但這事與我媽無關。你有什麼報復衝著我來,你別動她。」
「怎麼會與她無關呢?」我無聊地撐著腦袋問他,「她為什麼不好好教你做人呢?不是她把你縱容成這樣的嗎?」
沈航怒目圓睜,顯然憤怒到了極點,卻拿我毫無辦法。
突然他說:「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嗎?」
我無所謂地朝他笑了一下:「以後應該沒人來看你了,你媽S了,我工作升遷,要去別的城市發展。
「以後在監獄裡勞動的時候,記得多多懺悔,是你自己親手毀了自己的人生。也害S了你媽。」
話也說完了,我起身瀟灑走了。
沒再理會沈航不甘心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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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探監室出來,
我卻並沒有想象中感到報復的快感。
那些話都是我故意說的。
其實他媽沒S。
但他媽確實不會再來了。因為他媽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而這裡面,確實也少不了我的推波助瀾。
我把她兒子是S人犯的證據打印成冊,給她周圍人都發了一遍。
攪黃了他媽的工作,舉報她的小攤經營,時不時就給她的生活找點麻煩。
我的態度很明確,隻要她還護著她那個S人犯兒子,我不會放過她的。
我知道沈航最在意的人就是他媽。
可是這世界上哪有那麼無堅不摧的感情。
最後,我遞給她一張二十萬的支票,跟她說:「你這樣堅持有什麼意義呢?不如拿上錢,遠走高飛,開始你的新人生。」
我隻有一個要求,不允許她再來看一次沈航,
否則,我一定會報復回去。
也許是錢太誘人,又或者是那話語裡的未來太有誘惑力。
再或者,處處阻礙的生活確實折磨人。
她答應了。
沈航還不知道,他早就被他媽放棄了呢。
不過我並不打算這樣跟他講。
他這樣的人被放棄實在沒什麼可惜的。
也沒什麼好痛苦的。
他休想就這麼輕松地度過餘生。
我站在門口往回望了一眼。
如果沈航有幸可以減刑,那麼出來應該也已經老了。
那我希望,到時候他可一定一定要知道真相,知道其實他的悔恨都沒有用,經年累月也沒用。
他隻是被拋棄了。
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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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飄著細雨。周邊沒人講話,
有些安靜。
我有一瞬間,不可避免又想到我哥。
以前在南城的時候,他都會來接我回家的。
我搖搖頭,把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晃掉。
可穿過監獄長長的走廊,秋雨悶雷,付子意隻撐了把透明的傘,就站在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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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像總會因為某一個場景而想起過去相似的記憶。
我和付子意開始熟絡,也是因為一場雨。
那時候我剛回到賀家,輾轉轉學到了跟賀愉一個學校。
她的朋友看不慣我,所以帶頭排擠我。
那時候我在重高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們雖然不至於上升到人身攻擊,但被孤立卻無法避免。
我那時並不是一個擅長去反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