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能忍則忍。


 


所以發現放在桌肚裡的雨傘不知道被誰給扔了的時候,我也隻是沉默著,準備淋雨回家。


 


卻在下樓的時候剛好碰到付子意。


 


他順口問道:「沒帶傘?」


 


我隨口「嗯」了一句,然後說:「忘記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樓外,沒怎麼思考道:「行,那我們一起走吧。」


 


真正算起來,那時候我們才第二次見面。


 


但他就這麼,抱著漫不經心的態度,任由雨傘朝我傾斜。


 


這一傾斜,就是七年。


 


細數這些年,他真的為我做了很多。


 


他幫我教訓過欺負我的那群人。


 


替我出頭。


 


在我孤立無援的時候,陪我一次次從我哥S去的陰霾裡活過來。


 


沈航他爸破產是他設計的,

為此,他挨了他爸一頓狠揍,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


 


明明答應了家裡出國,卻又一聲不吭從天而降出現在了南城。


 


他說他會永遠站在我這邊,我一點都不懷疑。


 


因為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有認真作數。


 


也許賀惟並沒有說錯,我比賀愉幸運,雖然我哥不在了,但這個世界並沒有完完全全地拋棄我。


 


我還有付子意。


 


他為我付出這麼多,這麼辛苦。


 


可是我卻太自私了,我並不能為他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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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那把傘重新落到了我頭頂。


 


我問付子意:「你怎麼會過來?」


 


他面色如常道:「接你回家。」


 


我的視線落到他被雨淋湿的肩頭。


 


心好像也被洇湿了一塊。悶悶的,

有點漲。


 


我想起我第一次來這座監獄,也是他一路陪著我。


 


他見證了我用卑劣的手段報復他們。


 


見過我歇斯底裡,跟瘋子一般的樣子。


 


可是那天回家的時候,我問他:「你不覺得我很卑鄙嗎?」


 


他卻沒在意,隻是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頭。


 


然後很稀松平常地問:「知道了,所以我們晚上吃什麼?」


 


而此刻,我躺在付子意車上的副駕駛,有些安靜地聽他跟我講話。


 


一如以往很多次那樣。


 


他跟我講:「城南我們常去吃的那家飯店又上了新產品。」


 


講:「上次給嘬嘬洗澡還是在上個星期,它老往外跑,該把它抓回來再洗一次了。」


 


講:「昨天看沙發好像破了個洞,要不要換一款,上次我去買家具的時候,

正好看到一款挺漂亮的。」


 


我起初還認真聽著,時不時應幾句,可也許是因為今天下午強打著精神去見了討厭的人。


 


我有些昏昏欲睡。


 


付子意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睡得並不沉,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輕輕用手擦了擦我的臉。


 


好輕,又好像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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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色暗得早。


 


小區道路兩旁的路燈明晃晃亮了起來。


 


我下車,走到第一個路燈口的時候,聽見了背後傳來付子意的聲音。


 


「我們去治病吧,你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還有我呢。」


 


我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剛剛不是錯覺。


 


他那麼聰明,果然已經猜到了我的病情。


 


我在原地站了會兒,

沒有立刻回頭。


 


又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我的S亡規劃裡,和付子意告別是我最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一件事情。


 


我拼命眨巴著眼睛,想把眼眶裡的湿潤都憋回去。


 


然後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笑。


 


我故作輕松地回頭,想說:「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煽情?」


 


可是一轉頭,我就看見了付子意在哭。


 


於是我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付子意實在是一個很少哭的人,他的眼淚我隻見過兩次,一次便是現在。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付子意就那樣看著我,眼淚在他的臉上流淌,他扯出一個笑,假裝不在意,聲音卻哽咽,能聽清幾分祈求的意味:「如果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的話,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留下來可以嗎?


 


可我隻能跟他講:「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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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的時候,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命運好殘忍,沒有兩全其美,一定要逼你做割舍。


 


而我隻能放棄一個對我最好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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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在看見賀惟的那一刻消失。


 


他站在樓下,眉眼籠在陰影下,剛才發生的事情不知道看見了多少。


 


良久,他問我:「哭什麼?」


 


我沒心思去敷衍他。


 


隻是擦了擦臉,不願讓自己顯得太狼狽。


 


然後無視他,從大門的另一邊,想要進去。


 


卻在路過他的那一瞬,被抓住了手腕。


 


賀惟盯著我,不快道:「讓你跟我說句話有這麼難嗎?」


 


我隻覺得惡心。


 


那一刻,我幾乎立刻甩開了他的手,然後吼道:「滾!別碰我!」


 


也許是很少見到我大喊大叫的樣子,賀惟的表情有點蒙。


 


可他這副無辜的樣子隻會讓我更加厭煩。


 


憑什麼我這麼痛苦,他卻能無知無覺當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偏要出現,惹人厭煩。


 


於是我盯著他,恨聲道:「滾,別讓我看見你。」


 


說完,我就上了樓,懶得再看他一眼。


 


而他終於聽懂了人話,沒有再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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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做了夢。


 


夢到了一些很早之前的事情。


 


是剛來南城那年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我精神極度失常,發瘋的時候會把屋子裡砸個稀爛,要靠吃藥才能穩定。


 


這種狀態下,

我自然也厭惡他人的靠近。


 


而付子意永遠不厭其煩地靠近。


 


有時候是帶著一束花,有時候是帶著新鮮的飯菜,或者其他很漂亮的禮物。


 


又或者我發脾氣的時候,他會抱著嘬嘬坐在地上,安靜地看著我。


 


等我累了,他會幫我收拾好殘局,然後在清晨到來的時候,把窗簾打開,讓陽光透進來。


 


這種狀態維持了多久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是記得在某一天,我被施工的聲音吵醒。


 


睡眼惺忪走到房間的陽臺一看,才發現付子意正在樓下,旁邊工人在用機器挖土。


 


我打電話給他,問他在幹嘛?


 


他接通了電話,轉頭就找到了站在陽臺上的我,然後笑著舉起胳膊,朝我揮手示意。


 


「種樹啊!」他朝我喊道,聲音大到不用電話通訊也能聽得見,

「春天到了。」


 


我眯著眼看他。


 


於是世界變得鮮豔。


 


湛藍的天空,白色的雲朵,刷著舊漆的青木色瓦片屋頂,昨夜下的雨還沒幹。


 


空氣潮湿,地上泥濘,付子意身上穿的白襯衫沾了些泥土,他站在一片晃眼的綠色裡朝我招手。


 


於是我的春天真正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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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一條我從不敢去設想的道路。


 


夢裡我真的和付子意在一起了。


 


我們談戀愛,他一如既往地對我很好。


 


而我開始給回應。


 


我們拌嘴,吵鬧,偶爾會去接對方上下班,晚上會一起做飯。


 


我不愛做飯,所以一般是他做飯,我洗碗。


 


但是他做飯不好吃,每次吃飯都是考驗我們倆演技的時候。


 


也許覺得他眼睛很漂亮的時候,

我會親吻他的眼睛,又或者不止眼睛。


 


我們會吵會鬧,會很平常又很幸福地在一起。


 


然後再過兩年,或者三年後,他順其自然地向我求婚。


 


我會答應。


 


然後我們開始籌備婚禮,要宴請嘉賓,要準備請柬。


 


我們倆忙不過來,於是幹脆把蘇倪和知意都喊了過來,他也喊了他的朋友。


 


嘬嘬在一旁鬧騰地想參與。


 


於是最後一群人嬉笑著把手裡的事情一拋,開始逗起了貓。


 


可是畫面轉瞬切換。


 


我穿著婚紗站在我哥的墓碑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微笑著跟他說:「抱歉啊哥哥,那些有關於你的痛苦記憶就到此為止吧,現在我要幸福了。」


 


夢到這裡我頓時就被嚇醒了。


 


夢境的感覺太真實,

以至於我很久才緩過勁來。


 


我無法想象有一天我會忘記失去我哥的痛苦,然後為了所謂的新人生,就把我哥拋棄在那塊冷冰冰的墓碑裡。


 


如果我會那樣,那我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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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我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拖著個行李箱出了門。


 


打開門,卻發現賀惟坐在門口睡著了。


 


他聽到動靜,他有些困難地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我說:「讓開。」


 


賀惟不知道是不是沒睡醒,難得沒有發脾氣,他往旁邊讓了讓,問:「你去哪?」


 


我說:「與你無關。」


 


嘬嘬想跳下去撓他,被我摁住,但還是朝他哈氣。


 


賀惟低頭看著嘬嘬,突然問道:「你昨天為什麼要哭?」


 


我按著電梯按鍵,

不想跟他講話。


 


可賀惟卻不依不饒,非要問個結果。


 


我盯著他,突然問道:「賀惟,你還記得你說過我們以後老S不相往來嗎?」


 


賀惟的臉色驀地僵住,似乎是想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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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愉鬧過一次自S。


 


在我替我哥翻案,卻敗訴的那晚。


 


我哥也是她哥。


 


聽說從我哥S後,她就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她的罪責在法律上被赦免,但她的靈魂卻罪加一等。


 


於是在那個晚上,她吞安眠藥了。


 


沒S成,發現得很及時。


 


那是我離開賀家後,賀惟第一次出現在我家樓下。


 


他問我:「你能不能原諒她?」


 


我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也發現賀惟這個人,

真的蠢得可怕。


 


他以為他放下他的高傲,他的面子,再說幾句求人的話,就已經是莫大的犧牲了。


 


全世界都應該圍著他運轉。


 


他一低頭別人就應該感激涕零,理所應當做出退讓。


 


於是我跟他說:「好啊。」


 


可賀愉的病床前,我冷漠地看著她痛苦地嘶吼,語氣天真地問道:「對啊,為什麼S的不是你呢?」


 


我至今記得我說完這句話後,他們所有人驚愕的反應。


 


賀惟衝過來質問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她剛剛差點S了!」


 


我無畏地和他對視著,然後殘忍開口:「她害S了她的親哥,她不應該去S嗎?」


 


那應該是賀惟唯一一次對我動手。


 


但他的巴掌並沒有落到我的臉上。


 


付子意在我旁邊,

抬手擋了一下。


 


賀惟的手拍到付子意的手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我聽到付子意憤怒的聲音:「你他媽有病?」


 


而賀惟仍是恨恨地盯著我,他說:「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我沒所謂地笑了一聲,附和道:「隨便,你最好說到做到,我也不想再見到你們這群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