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賀惟強裝鎮定,試圖否定道:「我那時候說的是氣話。」
「是嗎?」我盯著他,極其認真道,「可我說的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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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預走了。
又是這樣,走得頭也不回。
賀惟沒來由地有些煩躁。
好像自從他來了江城,他們之間就總是這樣。
明明是想跟她和好的。
但往往說不了兩句就要吵,一吵架她就走得頭也不回,好像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一樣。
而這次,竟然是真的。
發現江預生病了,已經是在幾天後了。
他腦海中滿腦子都是中午下屬無意間說的那句話:「很有能力的一個人,可惜年紀輕輕就得了癌症。」
聽到這話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手都在抖。
癌症?
誰?
江預嗎?
怎麼可能。
可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她流鼻血的樣子。
沒生病為什麼要去醫院?
她什麼時候辭的職?為什麼他一點也不知道。
還有,她為什麼要哭?
賀惟下意識就想給她打電話。可他的電話號碼早就被拉黑了。
他有些後悔,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鬧得那麼決絕。
賀惟逼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讓下屬挨個換號碼打。
可一個都沒有接通。
他突然驚覺,要是江預鐵了心不跟他有任何關系,他根本聯系不到她。
這發現讓他感到挫敗。
他去她家門口蹲她。以為她就會像之前那次一樣,拖著行李箱,戴著毛線帽推開門。
可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人卻不是她。
江預把這處的房子賣了。
他不想去想,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是兄妹,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妹。他們天生有最親密的關系,無法割裂。
他這樣安慰也欺騙著自己。
直到他無意間看見買家的兒子手裡,拿著那盞他送給江預的小夜燈。
那盞夜燈是他從拍賣會上拍下的。
他當時拍的時候就在想,江預應該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她怕黑,又喜歡造型花裡胡哨的東西。
可是她沒有帶走那盞夜燈。
甚至,從頭到尾,連包裝都沒拆開過。
新來的買家有些不好意思地講:「這個看起來就很貴重,我們特意問過房主了,但她說不是重要的東西,讓我們自行處理。」
他爸媽從對門走了出來:「她這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斷幹淨,
算了,算了。」
賀惟有些疑惑:「你們怎麼在這?」
「原本是想住得近些,走動得勤點,我們關系會緩和點。」他爸嘆了口氣道,「算了,盡力了,這孩子跟我們沒法親近。」
賀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講。
他隻是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那裡堆滿了買家清理出來的垃圾。
他問賀竟,聲音有些嘶啞:「爸,你還記得,爺爺去世前常吃的是什麼藥嗎?」
賀竟當然記得,那是他親爸。去世前他也是在病床前服侍過的。
「你問這個幹嘛?」
賀惟沒有回答他,隻是從一堆不起眼的垃圾裡,翻出來那板隻吃了兩顆的藥。
那一刻,他們都有了一個共同的,確切的念頭。
江預真的生病了。
是和帶走爺爺一樣的遺傳病。
胃癌。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賀惟其實沒什麼實感。
他好像沒法把前幾天還會哭會鬧,看著生動的江預和一個將S之人聯系在一塊。
反倒是賀竟面色慘白,幾乎有些站不住。
「我都,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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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惟不知道江預病得怎麼樣了。
但他知道,這個病拖不起。
最後,他破天荒地丟下面子,給付子意打了個電話。
被理所當然地拉黑了。
天邊夜色昏暗無邊。周遭有些寂靜。
他好像突然想到一般。
最親的妹妹,最好的朋友,他都已經失去了。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嗎?
這麼些年,他到底都在幹什麼呢?
他那一刻有些茫然。
第二天他去了付子意的醫院。
也許是他運氣好,正好碰到了在樓下等付子意下班的江預。
她穿著寬大的外套,乖乖地站在門口。
她瘦了好多。
賀惟突然想起來,他握著她手腕時,仿佛都能直接摸到她的骨頭。
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注意到呢?
賀惟快步想要走過去。
卻又在付子意出現的那一秒停住。
付子意不知道從哪弄了條圍巾,給她戴上。
江預任由他動作,也不鬧騰,隻是嘴上抱怨道:「現在才秋天,哪有人秋天就戴圍巾的。」
「不行,你必須戴。」付子意霸道道,「萬一吹著涼了怎麼辦?」
說完,付子意又拿出另一條圍巾給自己戴上。
江預的臉躲在圍巾裡,
隻露出圓圓的眼睛,她問:「那你戴圍巾幹嘛?」
「放心,哥不讓你一個人丟臉。」
付子意去牽她的手。
她沒躲。
賀惟站了原地,看著他們慢慢走遠,沒了上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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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意沒有想帶江預去看病的打算。
明白這一點的時候,賀惟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叫作:「她很痛苦」?
一切不是都已經在好轉了嗎?
雖然江預離開了賀家,但她憑借自己的努力,現在已經是一名優秀的律師了。
她工作順利,有朋友,生活圓滿。
沈航也遭到了該有的報應。
不是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嗎?
賀惟覺得付子意簡直不可理喻。
但是沒關系。
就算他不肯帶江預去治療,還有他呢。
這一次,他不會丟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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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賀竟和賀太太的時候,我正開門準備拿外賣。
這些天我一直窩在家裡,穿著睡衣,頭發也沒洗,看著很是邋遢。
我隻瞥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去拿我的外賣。
「小預啊。」
「砰」的一聲,我把門關上,把他們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他們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敲門。
我煩得很,幹脆戴上耳機,把音樂聲音開到最大。
窗戶已經很久沒打開了。
我躺在沙發上,扒了兩口飯,又沒胃口了。
難受。
胃裡很空,很餓。
但是沒胃口,吃一點點東西都想吐。
這種S法真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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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意也來了。
他們好煩,為什麼總是給別人制造麻煩?
付子意進門之後,二話不說把窗戶打開了。
陽光刺得我眼睛睜不開。
一片漆黑,我感覺有人輕輕把手蓋在了我眼睛上。
付子意輕聲道:「等會兒去洗個澡,要是覺得累就不洗頭發了,出來我給你洗。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給你做。」
好熟悉的感覺。
他以前也是這麼哄我的。
我睜開眼睛,透過他手指的縫隙望著外面。
為什麼連陽光也會變得柔和。
我說:「我不想看見他們,一看見他們我就煩。」
付子意把手挪開,說:「好,我讓他們走。」
我知道,我又在對付子意提很無理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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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惟他們安分了一段時間,但還是來找了我。
賀惟問我:「不是一切都在好轉嗎?為什麼想S。」
沒有好轉。
假的。
我問他:「那我哥呢?如果不是我,他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未來的。」
賀惟愣了愣,道:「那不是你的錯。」
原來他知道啊。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要是十八歲的賀惟,估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句話吧。
可是太晚了。
「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別推卸責任,他就是因為你才S的。」
「你還要禍害誰?」
……
這些話在我腦海裡反復叫囂。
我沒辦法叫停。
「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吧。」
我知道我走進了一個怪圈。
可是我沒辦法走出來。
我好痛苦啊。
他們為什麼看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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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碗摔到地上的時候,賀竟還在跟賀太太商量我後續的治療方案。
「滾啊。」我發作得沒有前兆,他們都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賀太太想來拉我。
可我厭惡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觸碰。
我討厭他們為什麼非得出現在我的身邊。
討厭他們自以為是地所謂救我。
我一看到他們就會想起我哥。
想到我哥就那樣冷冰冰地躺在地上。
我開始失眠。
醒著的時候胃又開始痛。
吃藥沒有用。
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突然,鑰匙轉動的聲音傳來。
我望向門口。
門開了,付子意走了進來。
他似乎沒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很稀松平常地問:「不是說晚上出去吃飯嗎?走吧。」
我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