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抓著我的手,把手指一根根掰開:「等等,先處理一下傷口。」


 


我攤開手,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隻是有什麼液體一滴一滴滴落在手腕上。


 


這次不是鼻血。


 


是透明的。


 


是眼淚。


 


「哭什麼?」


 


付子意伸手擦我的臉。


 


可是眼淚一點也不聽話。


 


我抱著付子意,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哭著喊:「我討厭他們,我討厭他們。你讓他們走好不好。」


 


付子意摸了摸我的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隻是在轉過頭看他們時,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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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醫院裡醒來的。


 


醫生說,我這種情況已經是晚期了,身體不行,不能承受太大的情緒波動。


 


醫生說這話的時候,

賀惟也在。


 


他呆呆地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低聲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付子意諷刺道:「不是你們一直把她逼成這樣的嗎?」


 


「不是這樣的,」賀惟仿佛自言自語道,「我沒想過要傷害她的。隻是誰都不好過。那時候賀愉有抑鬱症,她有時候會拿刀割自己,我怕她幹傻事我才——」


 


「江預自S過,你知道嗎?」付子意盯著賀惟,「也不算自S,隻是口子割得深了點。


 


「你知道被我發現的時候,她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嗎?


 


「她說:放心,我這條命是我哥救的,我不會讓自己這麼輕易S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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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最開始是在我給我哥翻案,卻敗訴的那晚。


 


我沒想過S。

我這條命是我哥換回來的。


 


我隻是太痛苦了,我渴望能用身體上的痛來減輕心裡的壓抑。


 


但是我並沒有割幾刀。


 


因為被付子意發現了。


 


被發現的時候,我並沒有在意,而是冷聲道:「S不了。」


 


直到付子意摁著我的手拿刀往他手上割,我才驚覺那鮮血有多麼刺眼。


 


那一刻我真覺得他像個瘋子。


 


後來我一邊躲著一邊哭著朝他吼:「你有病啊!你放手!我不會再這樣了。」


 


他才松開手。


 


我把刀丟開,想揍他,卻才看見他哭了。


 


那是我真正第一次看見付子意哭。


 


他流著眼淚問我:「你能不能別傷害自己。」


 


於是我再也沒有勇氣拿起把刀對準自己。


 


直到現在,我們倆的手臂的相似位置,

仍留著同樣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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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這是我們的家事。」


 


賀竟又這樣說。


 


我想起在南城那幾年,付子意幫著我一起翻案,甚至想帶我走的那天。


 


賀竟也是這樣冷著臉訓斥他:「夠了,這是我家。還輪不著你指手畫腳。」


 


那時候我站在二樓陽臺,並沒有回應他。


 


但現在我站在他們背後,陰惻惻開口:「滾出去。」


 


賀竟沒注意到我就站在他背後,一時有些心虛。


 


「你什麼時候醒的?」


 


我不想再跟他們浪費口舌,順手從桌子上拿了把水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不想我S在你們面前的話,就給我滾。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


 


賀竟眼神驚駭,說不出來話。


 


付子意皺著眉衝過來,他拿手握住刀刃,

眼都沒眨:「松手。」


 


我有點委屈,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跟我講話。


 


但我最後還是聽話地把手松開了。


 


那把刀咣一下掉在了地上。


 


有護士進來。


 


付子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說:「先給她包扎。」


 


透過窗外那扇透明的玻璃,我才發覺,那麼多的血,好像也不全是付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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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來了。


 


她帶了熬好的湯,給我倒上。


 


但她比賀竟他們更了解我一點,她沒有提一丁點從前。


 


湯我已經喝不下了。


 


我媽看著我,神情忽然有些松動。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個月餅盒,打開,裡面裝了一張存折,和十幾張鈔票,一百,十塊,五塊的都有。


 


這個盒子我很熟悉。


 


十三歲那年,我犯病過一次。


 


那時候我對家裡的經濟條件已經有淺薄的認知了。


 


所以我沒有跟我媽講。


 


但我哥發現了。


 


那天我媽什麼也沒有講,隻是翻出來家裡那個破舊的月餅盒。


 


那裡面藏著我媽攢的全部的錢。


 


她帶著我去了醫院。


 


但好在去得早,病情很快被控制住。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著這個月餅盒。


 


當然,帶著也沒什麼用。


 


「這些錢,都是你哥給你攢的。


 


「除了這個零零散散的,還有一張存折,裡面存了一萬多塊。」


 


我撥弄湯匙的手突然頓住。


 


「你哥那時候總鬧著要去接你回來。他說你去了那邊,總是不講話。肯定是過得不開心。


 


我媽說著說著,哭得特別傷心:「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該攔著他。


 


「小魚啊,去治病吧,你這樣你哥在天上看著也不放心的。」


 


我媽拉著我的手,哭得情真意切。


 


可是我隻是看著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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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意在樓下抽煙。


 


我站在二樓的陽臺,風吹得有些空曠。


 


我給他打電話。


 


「付子意,如果我現在從這裡跳下去,你會接住我嗎?」


 


付子意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不行,太高了,會受傷。」


 


其實不怎麼高的,甚至還沒有我們高中時候翻過的圍牆高。


 


我把電話揣進口袋,翻過了欄杆。


 


付子意神情緊張:「江預,不許跳。」


 


我還是跳了下去。


 


付子意接著我在地上滾了幾圈。


 


起來的時候,他也沒生氣,隻是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問道:「哪摔疼沒有?」


 


我搖搖頭:「沒有。」


 


想了想,我又說:「我好像沒力氣了,你背我吧。」


 


付子意蹲下身。


 


我不知道要去哪,付子意就背著我慢慢走著。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我說:「我們逃跑吧。」


 


跑快一點,要趕上清晨第一縷的陽光,搭上時光轟鳴的列車。


 


跑快一點,跑到遙不可及的未來裡去。


 


付子意不急不緩地走著,問我:「你想去哪?」


 


風好安靜,困意侵襲。


 


閉上眼睛前,我輕聲道:「去春天吧,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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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來,其實我以前是很討厭春天的。


 


江城的春天梅雨季泛濫,一到春天,雨總是下個沒完。


 


那時候我們還要上學,家裡窮,學校又離得遠,隻買了一輛二手的電瓶車。


 


陳舊廉價的雨衣披在身上,受了潮再淋雨就會有股潮湿發霉的味道。


 


所以我不喜歡春天,因為很麻煩。


 


可是後來我生日那天,哥哥給我買了一件橘色的雨衣。


 


是一件很可愛的雨衣,我穿得剛剛好,前面還有透明的護目鏡,雨就不會打湿眼睛。


 


我哥說:「我妹這麼可愛,當然要穿漂亮的衣服才行。」


 


於是我短暫地原諒了春天的多雨。


 


其實現在細想來,人生好像也沒什麼遺憾的。


 


因為我已經擁有兩個完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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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城的路上,高鐵飛快掠過周圍的景色。


 


我拆了顆糖塞嘴裡,味道是苦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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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遊。


 


七年前那棟噩夢一般的廢棄樓,徹底成了爛尾工程。


 


這麼多年一直沒變。


 


地上灰塵堆了厚厚一層,每踩一下,塵埃都在月光下起舞。


 


我一步步走到樓頂。風吹起我的假發。


 


這裡是一切不幸的開始。


 


一切也理應在這裡結束。


 


一隻腳踏空的時候,我接到了賀惟的電話。


 


樓頂的風真的好大。


 


我把腳縮了回來,按了接通。


 


「你在幹嘛?」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問,但還是隨便扯了個借口:「在家。」


 


這個謊沒撒好,賀惟問:「你那邊有點吵,是風聲嗎?」


 


我「嗯」了聲,

面不改色道:「窗戶沒關。」


 


「你到底想說什麼?」


 


賀惟那邊沉默了會兒,才道:「我不知道,我隻是忽然有點心慌。」


 


我也有點沉默了。


 


這算什麼?心靈感應嗎?


 


我們倆互看不順眼這麼多年,竟然也會有這種東西。


 


「江預,活下去吧。」賀惟說,「等你治好病了,我會帶著爸媽徹底消失,保證不出現在你眼前。


 


「你的人生才剛剛開了個頭,你會有很好的未來的,不是嗎?」


 


很好很好的未來嗎?


 


我的視線落到遠處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頂上,有些茫然。


 


「可是哥哥,我並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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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結束。


 


我抬起頭看天空,灰茫茫的一片,周圍的一切變得安靜且空曠,

我的心跳聲變得渺小。


 


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確實很疲憊了。


 


我隻想好好睡一覺。


 


於是我閉上眼睛,輕聲說了句:「哥哥,別丟下我。」


 


然後向後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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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S成。


 


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摔下去的時候正好碰上有學生逃課,他們嚇得連忙報了警。


 


於是我被搶救了回來。


 


不知道昏迷了幾天。


 


醒來的時候,正好聽見賀太太背對著我在打電話。


 


她的語氣波瀾不驚:「你回來一趟吧,你妹妹在醫院。」


 


「不是賀愉。」賀太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陳述道,「是江預,她跳樓了。醫生說雖然暫時搶救了過來,但是摔壞了器官,就這幾天了。」


 


聽到這裡,

我安心地繼續閉上了眼睛。


 


雖然渾身骨骼都在疼,但是很快我就可以解脫了。


 


一片漆黑中,我察覺到賀太太掛斷電話後,並沒有立刻離去。


 


她在病床前站了許久,輕聲喊了一句:「江預。」


 


我沒有睜開眼睛。


 


我很累,我不想再應付他們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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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我聽見了賀先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