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念了很久。


 


有點吵。


 


後面大概他也說累了吧。


 


安靜了會兒。


 


「護士說,看到你睜開眼了。小預,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我不想聽他講話。


 


「小預啊,跟爸說句話吧,爸爸錯了,爸爸不該那樣對你的。」


 


好吵。


 


82


 


再次睜開眼,是察覺到有毛茸茸的觸感短暫停留在手臂。


 


又很快離開。


 


「嘬嘬,不許鬧。」


 


付子意伸手把嘬嘬撈了回去。


 


轉頭又對上我的視線。


 


我有點難堪,因為我想我現在這個樣子,插滿了管子,一定很難看。


 


「醒了。」


 


他的語氣平常得好像這隻是很平常的一天。


 


我沒有摔得渾身都疼,

隻是像往常一樣,睡了一覺而已。


 


我衝他眨了眨眼睛。


 


想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江城離這裡很遠呢。


 


但喉嚨好像漏風了,疼得厲害。


 


付子意說:「別說話了,醫生說你聲帶受損,說話會很疼。」


 


我眨了眨眼睛,還是超小聲地跟他講:「對不起。」


 


付子意伸手摸了摸我的眼睛,說:「不用說對不起。做讓自己覺得輕松的事情,不用說對不起。」


 


他的手又探上我的額頭,輕聲問道:「怎麼有些燙,發燒了。


 


「睡一覺吧,睡一覺醒了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那一瞬間,我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人裡面,隻有他最了解我,也隻有他最心疼我的痛苦。


 


所以他不會,不會看著我這樣痛苦地等待S亡。


 


我想搖頭,可是我做不到。


 


身體好像僵硬了,我隻能小聲地喊著:「不要。」


 


不要做對自己這麼殘忍的事情。


 


不要變得跟我一樣,被自己困住,沒辦法掙脫。


 


不要以後想起我,都覺得沉重。


 


付子意聽見了,他別過臉去,好像又偷偷哭了。


 


83


 


我媽是趕著最後一鉤彎月來的病房。


 


那時醫生剛下完病危通知書。


 


這兩天病房裡來來往往來了好多人。


 


我媽來得似乎有些匆忙,隻披了件外套,腳上還穿著拖鞋,頭發也有些亂。


 


看見我的那一刻,她似乎是有些不敢認。


 


直到走得近了,看得清楚了,她才終於確認,病床上這個插滿管子,渾身是傷躺著的人是我。


 


她看著我,

眼睛裡就蓄滿了淚:「為什麼跳樓?你知道那樓多高嗎?你就敢往下跳。


 


「為什麼生病了不跟我講?出事了也不跟我講?我不是你媽嗎?有什麼話是連媽媽也不能講的嗎?」


 


我費勁地看著她。有些恍惚。


 


我想到我第一次查出癌症那次,我媽語氣不好,卻還是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要給我治病。


 


她說:「天塌下來,有你媽我頂著呢。用不著你們倆操心。」


 


隔著好多年的歲月,我媽的身影和從前漸漸重合。


 


我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半晌,我輕聲說:「媽媽,你變得好老啊。」


 


因為要聽清我講話,我媽挨得我極近。


 


聽清楚之後,她又哭又笑。


 


「你怎麼這麼傻啊?你怎麼會幹這種傻事啊?你一點都不聽話。」


 


而我朝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說:「媽媽,我看見哥哥來接我了。」


 


身上好像沒那麼疼了。


 


我好像後知後覺感覺到,自己真的快要S了。


 


人S後會有走馬燈嗎?


 


我會不會見到我哥呢?


 


我媽呆愣愣地看著我,她的表情似乎凝固了,連眼淚也要落不落掛在臉上。


 


「媽錯了!媽給你道歉!」我媽像突然反應過來,被抽幹了力氣,一下癱軟了下去,「對不起,對不起,你別怪媽媽,媽媽帶你去治病,你小時候最聽媽媽的話了。」


 


我媽語無倫次地講著,又手抖著要去按急救鈴。


 


所以沒聽見那句:「媽媽,我好想我哥啊。」


 


又或許那隻是我的幻覺,我其實根本沒力氣再講話了。


 


於是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我媽在病床邊抓著我的手,突然朝著空氣喊道:「江祈!

江祈你別帶走她,她還小,她還沒長大啊!」


 


有什麼滴在我的手上,又很快暈開。


 


一片恍惚中,我似乎聽見有手機砸到地上的聲音,聽見賀先生著急地喊我的名字,聽見醫護人員焦急的聲音。


 


然後這些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我的靈魂好像飄了起來。


 


然後在一片漆黑中,我看見了一團白色的光點。


 


我輕盈地飄過去,就看見我哥站在那,朝我眯著眼笑。


 


賀惟番外


 


1


 


接到他媽電話的時候,賀惟正遠在大洋彼岸的 M 國。


 


他費了很大功夫才聯系到專門研究此類癌症的專家。


 


他們看完江預的病歷後,並沒有立刻否定,而是說見到患者本人,再全面地檢查一下,也許並非完全不可治愈。


 


他數日來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松了口氣。


 


直到那一刻,他仍然覺得,他可以救下江預,從S神手裡。


 


他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和醫生商量他們的行程安排。


 


那是他難得地幾次,掛了他媽的電話。


 


可再次回撥過去,聽到的內容卻讓他渾身冰涼。


 


誰跳樓了?


 


是江預嗎?


 


怎麼可能,她好端端地為什麼要跳樓?


 


他甚至想過是賀愉抑鬱症發作,也沒想過是看似正常的江預會跳樓。


 


不就是生了一點病嗎?又不是治不好。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江預為什麼不想活了。


 


如果,如果她一直沒把江祈放下,那這些年,她過得該有多煎熬呢?


 


2


 


他訂了最快的機票,想要回國。


 


飛機卻遇到極端天氣,

一直遲遲不起飛。


 


候機室的窗外下著大暴雨,讓人無端端地心煩。


 


在踹翻了一張桌子後,他似乎終於才有些冷靜下來。


 


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跑出國?他就應該寸步不離地跟著江預。


 


他應該,應該早一點察覺到的。


 


她要是想活下去,怎麼會不肯治病呢。


 


明明有那麼多反常的地方。


 


他說為什麼她會答應和他們一起吃飯呢。


 


以她的性格,該是恨他們恨到老S不相往來的。


 


他怎麼會蠢到以為,過了這麼幾年,她就會原諒他們了呢。


 


3


 


一下飛機,他就上了來接他的車。


 


可車開到一半,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心髒好像被人抓住了,悶得厲害。


 


他忽然想到前兩天,

也是這樣的感覺。


 


他第一反應是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腦海裡卻瞬間閃過一張熟悉的臉,是站在窄窄過道上,垂著眼看他的江預。


 


他給她打電話,但沒人接。


 


他隻好又給爸媽,和賀愉打了電話。


 


他們都沒什麼事,於是他更在意是不是江預發生了什麼意外。


 


雖然也許其中並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系。


 


但他信則有。


 


電話裡,她說:「你跟我說句對不起吧,說不定我就原諒你了。」


 


那時候他以為,她應該是恨他的。


 


他天真地想,那就恨他吧,恨到再也不想見他。


 


事到如今,他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讓她在意的了。


 


你恨我,我就答應等你治好病,再也不出現在你眼前。


 


那是他僅有的一點可憐的籌碼。


 


4


 


司機見他面色不好,放慢了車速,然後遞過來一片暈車藥。


 


他望向裝著暈車藥的那個小盒子,還是很多年前,江預買的。


 


他突然想起來,其實他們關系也不一直是這樣惡劣的。


 


他還記得高中的時候,他跟付子意一個班。


 


而江預總是跟在他背後,問能不能帶她一起。


 


她面對他時,似乎總是帶了些小心翼翼,好像很怕被嫌棄。


 


他那時候不會講話,所以總是冷著張臉。


 


但其實他想說,他不討厭她的。所以親近一些也沒關系的。


 


他怎麼會討厭她呢。


 


三歲的時候,總有人問他:「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他摸著媽媽的肚子,每次都是同一個答案:「要妹妹。」


 


她是他一直很期盼的妹妹呀。


 


可是後來,年歲漸長,他看見媽媽用竹條抽賀愉的手,大冬天讓她脫了衣服,隻穿一件單薄的秋衣在門外站著,做錯了一件小事就讓她罰跪。


 


他覺得這樣的媽媽很陌生。


 


所以他總護在賀愉前面。


 


他是哥哥,他應該保護妹妹的不是嗎?


 


於是這好像成了一個很難改的習慣。


 


爸媽商量接回江預的那個晚上,他滿腦子都是,那賀愉該怎麼辦?


 


她吃了那麼多的苦頭,好不容易才稍微被媽媽接納,難道又要輾轉到別的地方去嗎?


 


萬一她媽跟媽一樣偏心怎麼辦?


 


她又不會告狀,到時候肯定挨了打也不會跟他講。


 


所以他鐵了心想讓賀愉留下來。爸媽拗不過他,也就半推半就答應了。


 


去接江預那天,原本是定好的四個人都去的。


 


可是賀愉說身體不舒服,沒去。


 


他想了想,走到門口還是折返回來了。


 


他怕賀愉一個人躲在房間偷偷哭,就跟小時候每次被媽媽教訓了一樣。


 


而那次他也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準確無誤地發現了她的悲傷。


 


賀愉問他:「哥哥,你會不要我嗎?」


 


那是賀愉唯一一次那麼問他。


 


平時,她總是習慣性見誰都笑,眼睛眯成一條縫。把所有不安和難過都藏在心裡。


 


他沉默了會兒,說:「不會,哥肯定向著你。」


 


但他還是不討厭江預的。


 


他隻是敏銳地察覺到了賀愉的不安,所以才裝模作樣給江預難堪。


 


他不敢表現得有絲毫偏向江預,那對賀愉是種傷害。


 


直到付子意找到他,問他:「你知道江預被校園霸凌了嗎?


 


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那天晚上他沒睡,糾結半天,去熱了杯牛奶。然後敲響了江預的門,跟她說:「以後被欺負了也可以跟我講。」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但還是乖乖接過了牛奶,說:「好。」


 


他轉過身離開,想了想,卻又還是折返回來,認真地跟她道歉,他說:「對不起,是我疏忽了,但是如果遇到問題的話,可以跟我講。」


 


而江預說好,然後笑得眼睛彎彎。


 


他們的關系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好的。


 


他那時候發現,其實他還是覺得她很可愛的。


 


如果沒有發生江祈那件事,他們明明應該是彼此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的。


 


5


 


其實也就愣了幾秒。


 


他伸手接過那片暈車藥,囫囵吞了下去。


 


他想給江預打電話。


 


隻是手指點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她現在已經接不了他的電話了。


 


於是他給爸打了個電話。讓他去江預病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