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想到明明之前他也有所感應的。那種無力感沒來由地讓他感到心慌。


 


可是伴隨著焦急的腳步聲,他沒聽到有人說話,隻聽見哐的一聲,爸爸的手機似乎掉在了地上。


 


周圍開始變得吵鬧,有推車滑過地面的聲音,很多人向這邊聚集,隱約能聽到「搶救」的字眼。


 


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喘氣聲都放輕。


 


但他不敢去細想。


 


周遭景色不斷倒退,他在一片茫然中,竟生生生出一種祈求,祈求如果真的有神仙的話,能不能救救她。


 


他催促著司機:「能不能再快一點。」


 


「已經超速了賀總。」


 


司機的話混著電話的聲音一同傳進耳邊。


 


「抱歉,我們盡力了。」


 


車子停了下來,他推開車門,卻感覺有些站不住,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胃裡翻江倒海,他眼睛一閉,吐了出來。


 


6


 


爸爸被刺激得心髒病發作,他趕到醫院的時候,爸的手術剛做完,還沒醒。


 


他又去看江預。


 


在病房前他做了很多次心理準備,才終於有勇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的病床前圍了挺多人。在哭。


 


唯一一個面色平靜的是付子意,他站在床尾,一言不發。


 


那隻會朝他哈氣的小狸花貓正安安靜靜窩在付子意的手臂上,眼神清澈地朝病床上探,卻被付子意抓著不讓亂跑。


 


他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這裡的眼淚都太虛偽。


 


所以他沒有流淚,沒有表現得傷心欲絕。


 


隻是在處理後事的時候,問付子意:「你來辦還是我來辦。」


 


那是這幾年他們倆為數不多能坐下好好說話的時刻。


 


可付子意看了她很久,才低聲說:「你來吧。」


 


7


 


他忙了一天,要準備後事。


 


其間他爸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小預沒事吧。」


 


他的眼神期盼太熱切,沒人忍心告訴他真相。


 


最後還是賀惟開的口,像是宣判某種判詞般:「S了,屍體還在病房。」


 


他爸的眼神瞬間灰暗了下去。


 


賀惟扶著他去了病房,他爸看著已經冰冷的屍體,那麼大年紀的人了,突然就哭了。


 


「她肯定還在怪我,她到S都不肯跟我講一句話。」


 


而賀惟直直地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8


 


再晚一些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賀惟似乎才終於卸下了白日裡的偽裝。


 


他推開病房門,

卻看見媽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江預。


 


他轉身想走,卻被叫住。


 


「賀惟一一」


 


他媽沒看他,視線一刻也沒從江預的臉上挪開,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我還沒懷江預的時候,你爸公司剛上市,每天忙著應酬,有天我去接他,卻被他合作伙伴的司機給盯上了。那個人就是賀愉的爸爸。」


 


說到這的時候,她臉上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平靜:「後來懷了江預,你知道嗎?我甚至分不清江預是我跟你爸的孩子,還是那個渣滓的產物。


 


「我想過要打掉她,可是我不敢跟任何人講這件事。我恨那個人渣,所以我把孩子調換了,我想報復他。」


 


賀惟站在門口,低著頭聽她說完。


 


靜默良久,才問:「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這樣的真相揭露出來,面目醜陋又難看。


 


他知道他沒資格去責怪他媽,但他實在太疲憊了,再也分不出多餘的精神去安慰。


 


他說:「你不用跟我解釋。你沒對不起我,不用對我懺悔,也不需要我的原諒。」


 


說完他就準備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就聽見他媽說:「我想過要不要跟她講的。那天我看見她渾身是傷地躺在床上,我突然就有些怕,怕她會不會恨S我了。


 


「可我想著,如果我就這樣用這樣可憐的經歷去請求她的原諒,那也太自私了。」


 


賀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垂眼打開門。


 


他媽的最後一句話被他拋在那間病房。


 


但最應該聽到的人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我後悔了,能不能把她還給我。」


 


9


 


醫院很大,他不知道要去哪。


 


幹脆隨便找了個走廊的長椅坐著。


 


夜深人靜,走廊空蕩得可怕。


 


他明明很怕黑的一個人,此刻卻毫無畏懼。


 


眼前突然出現一團黑色的影子。


 


賀惟抬起頭,就看見賀愉拎了袋吃的,站在他面前。


 


她輕聲開口:「哥,你吃點東西吧。」


 


賀惟閉了閉眼睛,第一次感到無比煩躁。


 


為什麼,為什麼他隻是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都這麼難呢?


 


可到最後,他也隻是忍著脾氣,冷聲道:「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賀愉猶豫了會兒,還沒再說什麼,放下食物就走了。


 


10


 


賀惟枯坐了一夜,隻等到很晚很晚的聲音,他才手捂著眼睛,哭了出來。


 


眼淚淌過手指的縫隙,滴落在地上,凝聚成一片湖泊。


 


第二天一早他讓助理買了些吃的。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他不能倒下。


 


江預的葬禮來了很多人。但都是付子意通知的。


 


他才驚覺,他對她的生活,的的確確一無所知。


 


付子意的爸媽也來了。


 


付家和賀家原本就是世交。如果不是他媽的一念之差,他們從小就該一塊長大的。


 


他看見付阿姨心疼地摸了摸付子意的臉,溫聲說了些什麼。


 


付子意眼睛紅了,低頭抱著媽媽,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才有些悶地哭了出來。


 


11


 


不停有人在江預的棺木前駐足,又面露悲傷地走開。


 


他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自S。


 


其實賀惟一開始也不明白。


 


她有朋友,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在意的人。工作順利,有很好的前途,和光明燦爛的未來。


 


為什麼還會想S呢?


 


後來賀惟又看到了江預生日那天看到的那個女生。


 


許知意隻是簡單吊唁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對著他們說:「祝你們這次也能心安理得地到此為止,然後開啟你們偉大的新人生。」


 


賀惟不明白,「也」是什麼意思。


 


12


 


江預S之前留了遺囑。


 


她的分配很簡單。大部分留給媽媽。分成兩份,一份算江祈的,一份算她的。


 


一部分給賀家,還他們的養育之恩。


 


剩下的都留給付子意。


 


律師小姐走的時候說:「還有一條,她的小貓她想交給付先生。但她說這條可以不用寫在合同裡。」


 


賀惟又想到了那天,她彎著眼睛笑的樣子。


 


律師小姐遞給他一個包裹,裡面裝著的,

是她剛離開賀家那幾年,他塞給她的錢。


 


她一分沒動,又整整齊齊還給了他。


 


好像,連一絲聯系,也不願意跟他有。


 


13


 


他媽和江祈他媽又吵了起來。


 


好像是因為一張照片。


 


一張很早之前的照片。照片上的江預似乎才四五歲大,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


 


額頭不知道哪磕著絆著了,被紗布包了一圈。


 


她吃著糖葫蘆,江祈則在她旁邊,牽著她的手看路。


 


賀惟這才知道,他媽在江預很小的時候,竟然也去看過她。


 


他不明白,既然放心不下,為什麼還要換掉孩子?


 


江祈他媽看完照片,又恨又笑。


 


「你以為她過得很好?你知道她頭上的傷怎麼來的嗎?被那個人渣拿煙灰缸砸的,我看見的時候她臉上全是血,

送到醫院縫了十七針才好。


 


「你竟然覺得她過得好?你知道江祈為什麼總看她看得緊嗎?因為那個人渣賣過她一次,買她的那個人是個N待狂,她才四歲,就讓她大冬天地去河邊洗衣服,她差點淹S。


 


「我把她撈上來的時候,她身上青青紫紫全是傷。


 


「我告訴你,她過得一點都不好,一點都不好!」


 


他媽瘋了,衝上去質問她:「他憑什麼,憑什麼對她!」


 


「憑什麼!」江祈他媽拉過賀愉,撸起她的袖子,露出上面陳年舊傷的疤痕,「那你憑什麼把她打成這樣?她難道不是個孩子嗎?你憑什麼換了別人的孩子,還N待她!」


 


賀愉哭著把袖子拉了下來,去攔她媽。


 


他爸也抓著她,不讓她發瘋。


 


「你把我兒子還給我!」江祈他媽突然喊道,她有些崩潰地坐在地上,

痛苦道,「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一片混亂中,賀惟聽完了全程。他依然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起來。


 


試圖遮蓋住掌心那道難看的疤痕。


 


14


 


人群都去拉架了。


 


賀惟走到了江預的棺木前,他好像終於有時間可以好好看看她了。


 


請的入殓師化妝技術很好,她看上去很漂亮。


 


旁邊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


 


賀惟開口,終於願意多說幾句話。


 


他問:「開窗戶了嗎?怎麼有些冷。」


 


有工作人員回道:「開了一點窗戶通風,要是覺得冷的話,我現在去把它關上。」


 


「不用了。」他說。


 


工作人員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被旁邊的同事有眼色地拉走了。


 


而他眼睛一眨不眨,

面無表情流眼淚。


 


他輕聲說:「對不起啊,哥沒發現。」


 


沒發現原來你一直這麼痛苦。


 


沒發現原來你一點也不幸福。


 


哥哥怎麼可以,這麼遲鈍呢?


 


15


 


收拾江預遺物的時候,他看見了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被隨手放在了靠書桌旁的角落,包裝已經落灰。


 


賀惟愣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把包裝拆了。


 


裡面裝著的,是一盞價值不菲的小夜燈,造型做得很漂亮。


 


其實江預也怕黑。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太久了,他已經不記得了。


 


但是為什麼當時不送,而偏要現在送呢。


 


那盞燈最後被賀惟丟進了垃圾桶。


 


遲來的真心,一文不值。


 


隻是丟的時候,

從江預的遺物裡面,掉出來一張照片。


 


看樣子已經很久了,照片已經褪色。


 


在看見照片的那一刻,賀惟突然想到什麼,他點開江預生前的手機,翻開了她和江祈的聊天記錄。


 


那些記錄都還完整地保存著。


 


終於他在 17 年的記錄裡,翻到了那張和照片一模一樣的圖片。


 


江預:【哥我在這邊過得很好啦,還交到了一個超級好的朋友。】


 


下面附圖,明顯就是偷拍的視角。


 


圖片中,付子意還穿著高中的校服,校服外套拉鏈沒拉,就那樣懶散地靠著後桌坐著,低頭玩手機,嘴裡還叼了根棒棒糖。


 


可是為什麼要專門把這張圖片打印出來呢?


 


賀惟撿起那張照片,又重新把它放回了盒子裡面。


 


那個盒子裝的是一些很零散的東西。


 


一件橙色的雨衣,幾本文學集,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


 


明信片,喜歡的作家的籤名,平安符。


 


都是一些不怎麼貴重,但看著就用心準備過的東西。


 


是江祈送給她的,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為什麼,照片也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他好像隱約窺見了一點她年少時燦爛的心事,卻又細思極恐。


 


命運推著人成長又分別,可站在分崩離析的七年後的今天,又該怎麼面對曾經那些細碎的美好。


 


16


 


葬禮結束,人潮散去。


 


賀惟還沒走,付子意抱了束花走來。


 


賀惟以為,付子意應該會讓他滾。


 


他確實沒資格出現在她的墓碑前懺悔。


 


但是並沒有,付子意隻是放下花,然後安靜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笑著的照片。


 


她站在樹下,有一抹新芽闖入了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