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賀惟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但照片裡的她看起來有些快樂。


 


賀惟自覺想走,走到一半卻又摸到了口袋裡的照片。


 


他猶豫了會兒,還是想折返回去。


 


轉身卻聽到付子意說:「我要出國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天空飄了細雨,付子意穿著一身黑西裝,沒撐傘。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嗓音清冷道:「嘬嘬我會帶走,然後我應該會忘了你。」


 


付子意從賀惟身邊路過的時候,他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卻沒能發出聲音。


 


要說些什麼呢?


 


說你怎麼可以忘記她呢?她隻有你了。


 


沒有你,那她該怎麼辦呢?


 


可是他憑什麼這樣要求付子意呢?


 


他就那樣愣愣地站在那,半天沒緩過勁來。


 


17


 


付子意出國的前一晚,

賀惟本來沒想去送的。


 


隻是捏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他最後還是腦子一抽,到車庫開了輛車,朝付子意家開去。


 


到的時候,付子意正在樓下。


 


不遠處不知道誰點了煙花,天空絢麗。


 


他走過去,付子意隻跟他說了兩個字:「別吵。」


 


然後又認真地抬頭,看煙花。


 


賀惟跟他從小一塊長大,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從小就對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不感興趣。


 


他隻是想起江預去過的那個煙花工廠。


 


也才反應過來,這場煙花,是江預準備的。


 


仔細算算,如果不是被搶救過來,拖了幾天,今天原本該是她頭七的。


 


賀惟低頭,看見付子意手裡攥了幾張紙。


 


那是什麼?是遺書嗎?


 


她寫了什麼?


 


他突然很想知道。


 


可付子意沒給他看,他隻輕飄飄扔下一句:「沒提你。」


 


這麼多年,付子意一張嘴就能氣S人的本領還是不見減弱。


 


他有些氣結,但又不知道在氣什麼。


 


最後,他還是把那張照片給了付子意。


 


說不上來是不是私心,想讓他別那麼快忘記江預。


 


而付子意接過那張照片看了許久。


 


然後,他輕聲說:「賀惟,我有時候真的恨你。」


 


18


 


江預寫給付子意的信,賀惟到最後也沒看到。


 


但他想,看不到就看不到,他總會收到自己的信的。


 


可是他等了好久,從秋天等到冬天,又等到來年春天,依然沒等到那封信。


 


於是他終於承認,她不會再給他寫信了。


 


賀惟在江城定居了下來。

沒事的時候常常去江預的墓地看她。


 


江預的骨灰就埋在江祈的附近。


 


他上一次來這還是江預生日,看見她站在那棵大樹下等了很久,卻沒有走過去。


 


他那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隻是好像覺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而現在,這裡鬱鬱蔥蔥開滿了鮮花。


 


樹抽新芽,枝葉茂綠。


 


江城的雨好像下個沒完,在一片潮湿的泥土氣息裡,竟然也能聞見花的清香。


 


付子意當初非要在這片栽花種樹的時候,他還不理解。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因為此刻他站在這裡,確切地感受到,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19


 


他來的時候賀愉剛走。


 


他們特意錯開彼此,默契地沒有講一句話。


 


賀家和江家徹底地鬧掰了,

真正老S不相往來的那種。


 


曾經十幾年朝夕相處的家人,轉眼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


 


因為每次看到他們,他總會想起江預一個人在江城孤苦伶仃的痛苦。


 


賀惟把從花店買來的花放下,墓碑上印著的依然是她輕輕笑著的那張照片。


 


他抽出手帕擦了擦照片上的水,然後蹲下身,和她講了些最近發生的事。


 


這幾乎已經成為他的習慣。


 


時間過得好快,那些失去她的痛苦好像也變得沒那麼濃烈了。


 


他們好像終於可以停下來,好好講話了。


 


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聽見。


 


一切都回歸正軌。


 


隻是他看到掌心蜿蜒的疤痕時,又總會想起她。


 


隻是提起有關幸福,他總會想到要先關窗戶。


 


番外奶奶


 


1


 


江預去世後的第四個新年,

賀惟接到了他爸的電話。


 


「今年過年回來吧。」


 


他拒絕的剛到嘴邊。


 


那邊仿佛知道答案一般,接著道:「奶奶身體不好了。」


 


奶奶身體一直不太好,還患有阿爾茲海默症,已經不記事很多年了。


 


賀惟剛到大伯家的時候,奶奶拉著他的手念叨著:「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賀惟不知道她把自己認成了誰。


 


但還是配合地乖乖應著。


 


直到他快要走了,奶奶推著輪椅,從櫃子裡掏出一張卡,塞到他手上。


 


「這是奶奶自己的錢,你拿著。你在江城一個人,年紀又小,沒錢怎麼能行?」


 


賀惟忽然就愣住了。


 


「你爺爺S得早,」奶奶摸了摸他的手,有些生氣道,「不然讓你爺爺給你出頭,你爸幹的這事,

太混賬了。」


 


賀惟捏著那張薄薄的卡,說不出來話。


 


2


 


那個新年,過得格外冷清。


 


他媽自從江預去世後,就變得格外沉默。


 


她雙眼失神,頭發花白,宛如老了十歲。


 


她偶爾不清醒的時候,也會喊江預的名字。


 


樓上那間朝陽的臥室,被她一意孤行重新裝修了一遍,裡面的東西全換了一遍。


 


賀惟一開始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直到有一次,媽媽問他:「小預什麼時候回家啊?她的房間她還沒看過呢。」


 


賀惟這才意識到,他媽可能真的病了。


 


心理醫生說,這是一種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讓她忘記了許多事情。


 


算了。


 


賀惟不知道該怎麼說,隻是每次被他媽拉著手問起江預的時候,

都同樣沉默。


 


後面他越來越少回家。


 


這次如果不是奶奶的緣故,他原本也是不打算回來的。


 


飯桌上的菜一動沒動。


 


他爸仿佛也老了許多。半晌,他有些緩慢地開口:「吃飯吧。」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接到了大伯的電話。


 


也許就像奶奶說的,她真的等了很久,想把那張卡交到十八歲的江預手上。


 


願望完成,她也就沒什麼念想了。


 


奶奶的臥室裡圍滿了人,賀惟擠在門外,看著奶奶顫顫巍巍掏出一張卡片:「打電話。」


 


她含糊不清地說著。


 


那張卡片,最後傳到了賀惟手裡。


 


那是一串他都能倒背如流的數字。


 


江預的電話號碼。


 


沒人知道這個老太太是怎麼把這張皺巴巴的紙存了這麼多年的。


 


江預的葬禮,他們都有參加。


 


最後,他們一致決定騙騙這個老糊塗的老太太。


 


別讓人走了還有遺憾。


 


扮演江預的,是大伯的女兒,今年才剛成年。


 


賀惟有點印象,她小時候最愛黏著江預陪她玩了。


 


電話接通。


 


小姑娘忍著哭,跟老太太講話:「喂,奶奶,我是江預啊。」


 


……


 


「你忘了,我前兩天還來看過你呢。」


 


……


 


「好啊,那就這麼說定了,我下次來看你啊。」


 


掛斷了電話,小姑娘再也忍不住無聲大哭。


 


賀惟把紙巾遞給她的時候,被她一巴掌拍開:「誰需要你假惺惺的安慰。」


 


賀惟沒說話,

隻是再也沒辦法待下去了。


 


他回到房間。


 


聽到奶奶又在講:「給小預打電話。她答應我了,我S之前要來看看我的。」


 


他爸說不出來話。


 


最後還是大伯走上前,溫聲道:「媽,小預剛跟你通完電話,你忘了?」


 


「你騙誰呢?剛剛接電話的那個人,明顯還是個小孩的聲音,我們小預今年都三十歲了。」


 


奶奶的眼神很是清明,仿佛是回光返照般:「你們打錯電話了。」


 


可是打錯的電話為什麼會有人承認自己是江預呢?


 


滿屋子的人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清醒。


 


老太太從眾人的反應中品味出什麼。


 


她招手,讓賀竟走到跟前來,嚴厲道:「小預呢?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你別騙我。


 


他爸哭著喊了聲:「媽……」


 


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最後是大伯替他回答的:「小預前兩年,因為生病,去世了。」


 


奶奶不肯相信:「怎麼可能,她前兩天還給我寄糕點了。」


 


賀惟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最後還是那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替他們解答了疑惑:「姐姐一次性在廠家那訂了很多年的訂單。」


 


「這樣啊。」奶奶又問,「那她得的是什麼病?」


 


「胃癌。」


 


是和帶走爺爺一樣的病。


 


「家裡不是安排了每年體檢嗎?為什麼還會得這個病?」


 


這個病是遺傳病。


 


自從爺爺因此去世後,賀家每年都會專門安排體檢。


 


哪怕是賀愉,

在賀家那些年的體檢也沒有落下。


 


可是最應該被檢查的人,卻被疏忽了。


 


「你又偏心!」奶奶指著賀竟,氣道,「你是不是隻顧著給賀愉,又忽略了小預。」


 


他爸隻是哭著,好像在媽媽面前,又哭得像個孩子。


 


那手輕輕收了回去,奶奶躺在床上,有些疲憊道:「你總說我偏心小預,可是你們都隻顧著偏心賀愉,再沒個人偏著她,她的日子得多難過啊。」


 


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都走:「早知道這樣,你還不如別把她接回來,就讓她安安穩穩在南城過日子呢。」


 


老太太好像困了,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再沒睜開過。


 


3


 


老太太最終還是帶著遺憾走的。


 


葬禮上,等賀惟注意到的時候,他爸和他姑姑又吵了起來。


 


姑姑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也是有兄弟姐妹的人!

小時候老太太給你們分水果,給哥的那個稍微大點你都要鬧,你怎麼就能那麼狠心!」


 


大伯厲聲攔道:「夠了!這事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姑姑氣紅了眼:「怎麼過去?小預那孩子,走的時候才二十六歲啊,再趕趕你最小的小孩都比她大了。」


 


賀惟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好疲倦。


 


回去的時候,他爸喝得爛醉如泥,一直鬧著不肯回家。


 


「家裡沒人,我不回去。」


 


賀惟不知道他爸說這話的時候,會不會也會想起江預在家那幾年,家裡也是有過熱鬧的。


 


他最終還是帶著他爸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他大伯拉著他手,叮囑道:「你別怪你爸了。你爺爺是因為這個病走的,現在他的孩子又是因為這個病走的,他心裡難過。」


 


賀惟垂著眼,沒吭聲。


 


回去之後他爸鬧過一次自S,被家裡保姆發現得及時,救了下來。


 


賀惟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見到他來了,又顯露些脆弱地講:「我好像做噩夢了。」


 


但他們都真切地知道,那不是噩夢。


 


他們終將一生,在以後每一個想起她的瞬間,都感到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