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不愧是我養的貓!看到它這般懂事,我這個老母親心裡寬慰了許多。


李譽摸了摸手背上的貓抓痕,回頭看了身後半晌,才緩步走進了殿內。


 


他沒有掌燈,隻借著月光坐在了我的床上,手指沿著床沿細細摩挲著,一寸一寸地,似乎要將木頭的紋路都數清楚。


 


我不知道他是想要做什麼,大半夜不睡覺來一個S人的房間,總不可能是來緬懷我的吧,我們倆的關系還沒到這一步。


 


「小昭,你不會贏的……」


 


他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嚇得我趕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確認他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看到我了。


 


「原來我S了這麼久,你還在糾結誰輸誰贏的問題,你可真是個爛人。」


 


我坐在他身邊,低頭看著鞋尖,和他說著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不過我不恨你了,真的,人隻要S了,什麼都能看得開。


 


「你看我現在都能心平氣和地和你坐著說話了,我們都好久沒這樣一起坐著了。


 


「李譽,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成功帶你逃出去的話,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S了。


 


「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如果,你說是不是?」


 


我看向他,他一直低著頭,似乎很久沒有動過了,我想湊過去看他是不是睡著了,卻看到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


 


他這是……哭,哭了?


 


我頭一次見他哭,小時候他被其他皇子欺負得摔在地上狗吃屎的時候,都沒哭過。


 


良久,李譽長嘆了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後和衣躺在了我的床上。


 


我趴在床邊看著他,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悲傷的痕跡,

好證明他剛剛是在為我而哭,可我找不到。


 


我從小最會的就是察言觀色,我爹一吹胡子,我就知道他是要揍我,可我從來都看不懂李譽的喜怒哀樂,就像我以前以為他是喜歡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爭太子之位,才故意和我走得近而已。


 



 


我竟就這樣趴在李譽的床邊睡著了,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原來鬼也是要睡覺的。


 


醒來時白無常正坐在床上逗我的貓玩,我動了動快僵住的脖子,問他:「你怎麼在這兒?李譽呢。」


 


「他一早就走了。」


 


「你怎麼不叫醒我!」我忙爬了起來,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似乎有哪裡不對,回頭問他,「那貓……能看見你?」


 


「對啊,隻要是貓都能看到我們的。」他說著晃動著手上的鈴鐺,那貓果然被吸引了去,

蹲下身想撲過去。


 


我下意識地叫了聲「玉奴」,貓抬頭看著我,朝我悽悽叫了兩聲,卻是不敢過來。


 


「你剛S不久,身上的味道半人半鬼的,貓聞了也怕。」白無常解釋道。


 


原來昨晚它突然抓了李譽,不是因為它跟我一樣討厭他,而是被突然出現的我給嚇到了。


 


「對了,你還是去看看你夫君有沒有給你燒糖葫蘆吧,我聽說今天他的手下把京城能買到的糖葫蘆都給買來了。」


 


阿布這人是出了名的盡職盡責,以前李譽讓他看住我,他就十二時辰不離我片刻,就差連出恭都跟著了。這次他把全京城的糖葫蘆都買過來了,要是下次還有機會給李譽託夢,我得好好說道說道,再給阿布漲點俸銀什麼的。


 


我興衝衝地趕到儲殿,卻差點被眼前的一幕氣到魂飛魄散。


 


李譽他,他竟然自己在那吃糖葫蘆!

一盤接著一盤,就差沒把它們當飯吃了。連徐良娣站在旁邊看了半晌,都沒給她一根。


 


已經吃到第四盤了,李譽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就算阿布把京城糖葫蘆都買回來了,也不夠他吃啊。


 


「李譽!你瘋了!」我走到他身邊,「我不是說讓你燒給我嗎?你怎麼自己都吃了?」


 


一旁的徐良娣也終於看不下去了,「殿下,您要是想吃糖葫蘆,臣妾讓人每日都備點就是了,一下子吃這麼多對身體也不好。」


 


李譽從滿桌子的糖葫蘆中抬起頭來,目光冷漠地望著徐娉婷,「良娣不用擔心,我不過近日胃口不好,吃些開胃罷了。」


 


徐娉婷皺眉看了看李譽,又回頭看了眼阿布,似乎在責怪阿布不該帶這麼多糖葫蘆進宮。


 


「李譽這個人向來吃硬不吃軟,徐娉婷你硬氣點啊!拿出你對付我的硬氣來啊,

把他的盤子砸了!」


 


我恨不得現在能活著揍他一頓,氣得罵他:「李譽!你真是個卑鄙小人!」


 


李譽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目光驚恐地環顧著內殿。


 


「殿下,怎麼了?」阿布上前半步,將手放在了佩刀上。


 


「你有沒有聽到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李譽看向徐娉婷,一字一句說道:「小昭的聲音。」


 


徐娉婷聽後,嚇得退了半步差點摔倒,幸虧被婢女及時扶住。


 


「不會吧……這也能聽到的嗎……」我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十一


 


因為儲殿上的怪事,現在所有人都在傳東宮鬧鬼,冤S的太子妃索命來了。


 


此事甚至還驚動了皇後,

她找了一批僧人,天天在東宮叭叭念沒什麼用又聽不懂的咒文。


 


也就是欺負鬼不能說話,作為當事鬼的我要是能說話,絕對會告訴所有人,這事都是李譽在裝神弄鬼!


 


我在東宮不假,可鬧的不是鬼是人啊,別以為我沒看到李譽偷偷派人在東宮沒人的角落裡蹲著,一到天黑就發出一些怪聲,然後再衝出來「太子妃來啦!太子妃來啦!」地亂叫。


 


「你說他這樣做有意思嗎?」我坐在屋頂上同白無常討論,「我不就給他託個夢嗎,結果現在糖葫蘆吃不到不說,他還栽贓嫁禍起一隻鬼來了。」


 


「可能皇家的孩子這裡都多少沾點病。」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以前就看過一個話本,裡面女主角作為城主女兒當街強搶民男,甚至為了救男人私自盜取龍骨煮了,最後卻還要將男主角推給她二姐,你說是不是有病?」


 


「那確實。

」我問,「那後來推成了沒?」


 


「後來啊……」


 


「你們不覺得他這樣做,是在示威嗎?」黑無常突然插進了我們的對話。


 


「示威?向誰示威?難道你是說……」白無常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問他,「他知道我們的存在了?」


 


「不是我們,是她。」黑無常指著我。


 


「不會吧,李譽他沒這麼神通廣大。」我擺擺手,「一個凡夫俗子而已。」


 


「他雖然看不見你,但我覺得,他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你一個鬼,怎麼能知道人的想法。」


 


黑無常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我曾經也是個人。」


 


我一時間無法反駁他,轉念想了想又覺得有哪裡不對,黑無常的意思是他還是個人的時候,

也曾感受到身邊有一隻鬼的存在?


 


我偷偷戳了戳白無常,將我的猜想小聲說與他聽,他卻說:「你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的,當鬼越久,陽間的事就忘得越多,我都差不多全忘了,他比我早個幾百年當差,應當比我忘得更多。」


 


我問他:「那你記得自己是怎麼當上無常的嗎?左右我也投不了胎了,你看我怎麼樣?能去地府當差不?」


 


他敲了敲我的腦袋,「這事你就別想了,在地府當差靠的是緣分,你沒有這個緣。」


 


「沒有緣分我可以修啊。」我認真說,「我不想再投胎做人了,做人真的太累了。」


 


「修不到的。」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說,「你是自S。」


 


是啊,我是自己選的這條路。


 


是我對李譽失望至極,更無法原諒自己。


 


十二


 


黑無常說李譽是在借東宮鬧鬼之事向我示威,

可我隻覺得他的如意算盤並非如此。


 


徐良娣因為鬧鬼受不了刺激暫時回了娘家,而罪魁禍首李譽卻像沒事人一樣,依舊每日快快活活地做他的太子爺。


 


半個月後就是新太子妃的冊封大典了,我猜他才不是向我示威,而是他這個人向來喜新厭舊,把舊愛徐良娣嚇回娘家,好讓新歡舒舒服服地住進來。


 


真是天底下第一大渣男!


 


「我要是活著,非一刀S了他不可!」我坐在書房外的樹上,磨牙霍霍向李譽。


 


「你再這麼怨念下去,還沒等到能投胎呢,先把自己逼成惡鬼了。」白無常晃著鈴鐺逗玉奴,玉奴因為我不敢上來,急得在樹底下又抓又撓。


 


「其實我突然覺得當惡鬼也挺好。」我望著他認真地說。


 


「你要是當了惡鬼,來找你的就不是我和小黑了,你知道鍾馗吧,就那個長得能嚇S一頭牛的,

他負責抓那些惡鬼回去。」


 


「那還是算了……」我立馬打了退堂鼓,小時候我一做錯事,我爹就會讓我跪祠堂,祠堂裡掛著鍾馗的畫像,簡直是童年陰影。


 


「所以啊,你還是想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夫君給你弄串糖葫蘆,讓你能心無雜念地投胎吧。」


 


我要是知道方法,也不用在這看著李譽咬牙切齒了。


 


黑無常說我至多還能在人間存在半年,半年後要是還不能安穩地喝下孟婆湯,就會灰飛煙滅。


 


我想,李譽一定是故意的,他氣我贏了他,所以暗地裡不讓我投胎,借此扳回一城。


 


白無常曾問過我為何要執著於一根糖葫蘆,我說我忘了,其實我是騙他的,他也知道我在騙他。


 


當年宣和之變前,我本想帶著李譽逃出皇宮,可他騙我說要為我買糖葫蘆,

又背著我折返回了宮,留我一個人在酒肆裡等了一天一夜。


 


後來,他就成了太子,而我成了罪臣之女。


 


一直到我喝下鸩酒毒發而亡,我都沒等到李譽帶回來的糖葫蘆。


 


其實後來進了東宮後,我想了很多,李譽這樣心思整密的人,就算我不把我爹和三皇子的計劃和盤託出於他,他也應該早就有所察覺,所以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集結兵馬S回皇宮。


 


他此前同我說的什麼歸隱山林,做對尋常人家的夫妻,不過是哄我騙我的謊話,他接近我就是為了太子之位,就像我爹一開始讓我替代姐姐接近三皇子一樣。


 


我爹這個老奸巨猾的大奸臣,教會了我虛與委蛇以色事人,卻始終沒有教我怎樣分辨好人和壞人。


 


十三


 


李譽雖然沒給我帶糖葫蘆,但我沒想到另一個人會給我帶。


 


那個人叫李彥,

是李譽的五弟,在眾皇子公主中排名第九,宣和之變後就主動請纓戍守邊關,從此再沒踏進京城半步。這次奉命護送北狄公主和親是他三年來首次歸京。


 


李彥比我還要小幾個月,小時候我經常喊他小九兒,給他帶些宮外新奇的小玩意兒,哄得他經常給我開後門讓我來宮裡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