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想著或許有一天,我能成為像我娘那樣的女將,和李譽並肩作戰。
現在想來,我在自己都不察覺的時候,已經將李譽規劃在了我的未來裡了。
那日替我跑腿的小廝回來告訴我說,李譽臉色看起來並不好,像是病了。
我那時擔心極了,又因為被阿爹困在家中出不了門,恨不得一天寫八百封書信給李譽問問他近況,可一封回信也沒有。
直到小九兒後來請命去了邊關,才給我帶回來關於他的消息。
他信上說,李譽不僅攻下了雁城四州,還在每州的關口小鎮都設立了監察司,李朝和北狄的通商已經恢復正常,相信不日就能恢復到以往的欣榮。
他還問我京城可有什麼事發生了,我騙他說沒有,其實是有的,三皇子向皇上請賜了和我的婚約,皇上答應了,婚期就定在明年中秋。
我想好在時間還早,
隻要不到最後一天,我就有辦法拒絕這場婚事,哪怕是絞了頭發做姑子,我也絕不會嫁給三皇子這種陰險毒辣的人。
後來小九兒說雁城的北狄人不滿監察司管控,三天兩頭就要造反,戰事吃緊他不能時常給我寫信了。
我在冬至那天,收到了小九兒給我寄的最後一封信,說前線糧草短缺,又逢上了六十年一遇的大雪,他們很多將士都來自南方,這個冬天怕是要受些罪了。
再後來,我記得很清楚,是上元節的時候,京城裡辦了一年一度的上元燈會,三皇子邀請我一同賞燈,我借著他的名義,終於出了半年都沒出過的門,剛找了個由頭將三皇子甩掉,轉頭就碰上了阿布。
他衣衫褴褸,面容憔悴,定定地看著我,動了動唇想說什麼,卻忽然一下子栽倒在我面前。
我趕緊讓人將阿布抬到了客棧,又找了郎中來,
郎中看了半天說並無大礙,是過於辛勞體力不支所致,休息片刻便能醒了。
士兵私自離開軍營回京是S罪,阿布不是這樣冒失的人,我想……一定是李譽出什麼事了。
我在客棧一直等到月上中天,阿布才終於醒了,他連口水都沒喝,突然跪在了我面前,「樂姑娘,求求你救救四皇子!」
三十五
阿布說北狄人不滿監察司的管控,偽裝成商人與北狄軍隊裡應外合,雁城四州如今隻剩下一州在苦苦支撐,可偏偏又逢大雪,朝廷增援的糧草遲遲不來,他離開雁城的時候,就連李譽也已經三日沒有吃過一粒米了,士兵們更是隻能吃草充飢。
我問他:「你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屬下和九皇子一同回來,想查查究竟是為什麼才導致糧草中斷,可他進宮之後就沒消息了,
屬下無奈之下才……才來找樂姑娘。」
雁城回京就算不眠不休最快也要一個月,阿布離開前就是那樣的境地了,現在隻怕會更糟。
我趕緊問他:「你快說,我怎麼才能救他?」
「屬下聽聞樂姑娘的母親是平寧將軍,當年平寧將軍驍勇善戰,雖芳齡早逝,但不知平寧將軍那邊可還有能調動糧草的法子?」
「可我連我娘的面都沒見過,她生前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可以去問下我的舅舅們。」
事不宜遲,我連夜騎馬出了京。
我娘自從嫁給我爹後,就幾乎就和娘家斷了關系,聽聞外祖母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想接我回身邊養,我爹沒願意,自那以後兩家更是交惡,所以沈家的親戚,我一個也沒見過。
可現在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別的辦法了,
隻要能救李譽,怎樣都行。
然而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我在沈府門前跪了一天,一個來看我的都沒有,連進出的下人們都小聲議論:哪怕是條狗跪在門前,也會派人出來看看的吧。
可我這個人天生脾氣就執拗,一天沒有人理我,我就跪一天,一個月沒有人理我,我就跪一個月,我想沈家總不會讓外孫女橫屍門前。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拖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終於看到面前的那扇門開了,一個穿著雍容的老婦人從門後走了出來。
是我的外祖母。
三十六
像是做了一場夢,夢中如在修羅地獄一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李譽穿著染血的鎧甲跪在亂屍之中,手中還握著我給他的護身符。
我一下子驚醒,從床上坐了起來,轉頭發現身邊圍了許多的人。
外祖母拉著我的手,
生氣地說:「我自個的外孫女自個疼,要不是嬤嬤偷偷來告訴我這丫頭在門口跪了兩天,你們是打算等她S了,才告訴我這個老人家?」
「娘,您先別生氣,昭兒這不是醒了嗎。」
「是啊,娘,我們都沒見過昭兒,也不知道在門口跪著的就是她啊。」
「你沒見過昭兒,還沒見過你妹妹?昭兒和你妹妹,那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娘——」
「別說了,我有話要和昭兒說。」
外祖母屏退了眾人,待人都走了之後才問我:「你這麼急匆匆過來,是你爹發生什麼事了?」
我搖了搖頭,拖著依舊昏沉的腦袋摸索著下了床,對外祖母行了跪拜禮,「孫女不孝,一直沒能來看望您。」
外祖母忙將我拉了起來,「傻孩子,是你爹嫌棄我們沈家一介武夫,
不讓來往,我怎麼會怪你呢。」
我鼻頭一酸沒忍住落下淚來,外祖母用帕子給我拭去淚水,「好孩子,告訴外祖母,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想讓舅舅們幫我救一個人。」
「你要救誰?」
「李朝四皇子,李譽。」
外祖母松開了我,讓身邊的嬤嬤先下去,一時間屋子裡隻剩下我和她,她問我:「我記得,你和三皇子是許了婚約的。」
「那是我爹許的,我不會嫁給他的。」
「你想嫁給四皇子?」
「我……」我一時不知怎麼接話,隻好說,「他說過等他凱旋,會讓我入他的帳下,成為像我娘那樣的大將軍。」
外祖母忽然笑了,摸了摸我的頭,「你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像你這般天真、爛漫。」
我總覺得外祖母這句話並不像是在誇我,
我問她:「我娘……和我爹是怎麼認識的?我總感覺我爹不喜歡她。」
「那年你爹出使番邦無辜被扣,是你娘深入敵帳救了他,你娘看上了他,非他不嫁,可你爹家中已經許了婚配,最後你娘找了先皇賜婚,才有了和你爹的婚約,而那個婚配的女子成了側室。」
所以我爹才會一直憎恨我娘,連帶著不喜歡我。
「所以昭兒,你覺得你救的那個人真的是個好人?外祖母不想你赴你娘的後塵,救了不該救的人。」
我用力點點頭,「他是個好人。」
三十七
外祖母終於答應我可以去救李譽,不過得讓我再等三日。
我坐立不安地在沈府待了三天,三日後舅舅來給外祖母請安,告訴外祖母徐將軍已經親自帶著糧草率兵前往邊疆支援四皇子。
外祖母轉頭問站在屏風後偷聽的我:「昭兒,
你現在可放心了?」
我這才想起來,皇上給李譽許的官家小姐就是徐娉婷,而徐將軍是李譽未來新娘子的哥哥。
他能去,倒是比沈家更名正言順多了……
我低著頭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小聲地說:「是孫兒太魯莽了。」
「你隨我進來。」外祖母站起身走進了裡屋,我怔怔跟著她走了過去,她屏退了眾人,從櫃子裡拿出了一隻上了鎖的紅木匣子,打開了鎖。
「這是你娘出嫁前留下來的,如今我老了,這個就交給你保管了。」
她從匣子裡拿出了一塊虎符,「當年西戎滅國後,有一支軍隊不願歸順李朝,卻很佩服你娘,西戎將軍便將虎符交給了你娘,要是你娘以後有什麼麻煩,憑著這塊虎符,可以調動那支軍隊。」
我接過虎符,除了那塊平安符和紅纓槍,
這是我長這麼大見過的第三件我娘的遺物。
外祖母言辭懇切地教導我:「昭兒,你想成為你娘那樣的大將軍,外祖母不反對,但是要記住,千萬別走了你娘的錯路。」
我吸了吸鼻子,點點頭,「您放心,我不會成為第二個我娘的。」
外祖母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你都出來五日了,估計樂相也都著急了,今天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吧。」
「外祖母,我,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低下頭,「我想去我娘以前戰鬥過的地方看看。」
沒想到外祖母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是想去雁城找四皇子吧?」
「我就去看一眼,遠遠看一眼就行了。」
「也罷,徐將軍的車馬應該沒走遠,我讓你舅舅給你按個身份混進去,不過一旦出了關,就得靠你自己了。」
「嗯,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三十八
我分別修了書信給我爹和阿布,然後跟著徐將軍的車隊一路北上到了雁城。
雁城的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得多,街上隨處都能見到凍S的人,屍體被厚厚的風雪掩埋住,隻露出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
李譽的軍隊駐扎在監察司,進城的那天他親自來接了,我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著他,他瘦了許多,一身盔甲卻襯得人比以前都要精神,我後悔他離京的那天沒能去送他,那天的他應當要比現在更意氣風發。
徐將軍護送的糧草暫時解了燃眉之急,伙房再也不用難為無米之炊了,士兵們都很高興,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趁著大家酒足飯飽,我偷偷溜進了李譽的房間,本想跟他說句話就走,沒想到剛進屋,就被突如其來的一把劍逼到了牆角。
「是我!
」我忙用手將胡子擦掉。
「小昭?你怎麼來了?」李譽松開了我。
「我跟著徐將軍的馬車來的,你讓阿布找我,他說的那樣嚴重,我都嚇S了。」
「這個阿布……」李譽嘆了口氣,將劍放回了架子上,轉頭身對我說,「你這一路,辛苦了。」
「我有什麼辛苦的,不過你應該早點讓阿布回京的,也不用吃這麼多苦了。」
「早點回京就有用嗎?」他問我,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李譽說得也沒錯,小九兒進宮後就沒了消息,三皇子什麼都做得出來。
「三皇子真是欺人太甚!皇上就不管管嗎?」
李譽笑了笑沒有說話。
「對了,我給你的平安符,你還帶在身上嗎?」
李譽從胸口的衣物裡拿出平安符,
「怕弄丟了,所以掛在脖子上。」
「帶著就好,這是我娘留給我的,等你凱旋了得還給我,還有……還有……」
我支支吾吾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問了最想問的問題:「還有既然你未來的大舅子能來幫你,為什麼還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