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特意為女兒開了個存折,存了些錢為她將來做保障。


 


老公得知後氣憤不已地把我拉到一旁指責,「你偏心女兒已經偏心到病態的地步了。」 


 


我看向房內被眾位親戚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心爭搶擁抱的兒子,又看向被擠在角落裡盡顯局促的女兒。 


 


一把推開他,「偏心的是你,我就是太不偏心了,才會讓她受委屈。」


 


1.


 


「不是我說你,有你這麼偏心的媽?對自己兒子這麼狠,平時也就算了,大過年的,你居然偷偷給女兒辦銀行卡。」


 


「你有想過兒子嗎?」


 


透過寬寬的門望進去,此刻我的兒子陳明宇正被婆婆公公抱在腿上,一口一個「心肝兒」地喊著,周圍是陳家其他親戚,眾星捧月般圍著他。 


 


反觀女兒陳自越,

被一群大人擠在了角落裡,吃完的瓜子殼橘子皮被隨意地扔在了地上,女兒連落腳的地都沒有,委屈巴巴地低著頭縮在角落。 


 


我望過去看了很久,兒子見到我後興衝衝地拿起手裡的紅包炫耀,離遠看都能看到厚厚的一沓。


 


自越手裡則是隻有一張早已被捏得皺巴巴的五十元的鈔票。 


 


親戚笑著開口:「小越把錢給弟弟們好不好?」 


 


聽了這話後女兒更緊張地握緊了手裡的錢,一邊搖頭一邊輕聲拒絕:「不要。」 


 


大人們毫不顧忌地笑著打趣似的說道:「小小年紀這麼自私呢,不懂分享可不好。」 


 


「那待會兒吃完飯你幫我們把弟弟們的碗洗了好不好啊?」


 


「都 6 歲了,虛 7 歲,毛 8 歲,眼瞅著就要 10 歲,

也該學做家務了分擔了,不然以後找不到婆家的,會被人笑話。」 


 


「來,把蒜給剝了。」


 


年年如此,每每過年過節公公婆婆和陳家的長輩都會這樣。


 


他們愛小宇,不會讓他做任何事。


 


隻會讓他和其他男孩玩。


 


可小越卻是永遠被冷落的那一個,以往好歹還會做做樣子,可現在卻越來越不管不顧了。


 


看著她縮在牆角抹眼淚的樣子,我的胸口像壓了塊浸透醋的棉花,又酸又沉,連呼吸都發疼。


 


我推開陳正,緩緩走過去將她手裡的蒜打掉,抱起孩子。


 


「媽,您記錯了,她才 6 歲。」 


 


房間裡陡然一靜,婆婆的臉色難看無比。


 


陳正趕來和稀泥,「媽年紀大了,觀念舊了點,你別太較真。」


 


「較真?

」我冷笑,「行,那我也『較真』一下——小宇過來幫妹妹剝蒜。」


 


他一聽,立刻往奶奶身後躲:「我不要!奶奶說男孩子不用幹活!」


 


婆婆立刻護住他,尖聲道:「你發什麼瘋?他才 6 歲會什麼?大過年的別折騰孩子!」 


 


「現在知道 6 歲了?」我抱緊小越轉身離開。 


 


她一臉委屈,大大的眼眶裡忽然盈滿了淚水,輕盈盈的聲音像受傷的貓似的,「媽媽……」


 


兩隻小手攀著我的脖子,因為傷心而吸了吸鼻子。


 


她在懷裡抽噎的每一聲,都像刀子劃在我心上。


 


眾目睽睽之下,我帶著女兒走了。


 


叔叔嬸嬸對著公婆陰陽怪氣,「你家倒是娶了個好兒媳哦,見到我們連話都不說。


 


被眾人這麼說公婆臉色越發難看,語氣不悅道:「我們這好端端的哄孩子玩,你來插什麼嘴,大過年的哭哭啼啼的,也不嫌晦氣。」 


 


走到門口時,我聽到了屋內的聲音。


 


「到底是外人不懂事,孩子也有樣學樣,還好我們男孩子堅強,不像你家女娃動不動就哭。」


 


臨了又聽到婆婆不痛不痒的嫌棄,「遲早要嫁出去是別人家的。」


 


「行了,你小點聲吧,別讓你家兒子聽到了,他可是重女輕男呢,好歹有你們這個爺爺奶奶在,不然你家孫子可就真成了沒人愛的小白菜了。」


 


2.


 


剛來老家不過半天,見我氣衝衝地抱著孩子走了,鄰裡鄉親看到了都冒頭來看。 


 


陳正快步跑了出來,扯住我的衣服皺眉:「快吃飯了,你抱著孩子瞎走什麼?

也不嫌被人笑話。」


 


「媽也是好心想讓小越學點東西。」


 


「要是爸媽知道你給小越辦了銀行卡存了錢,他們更生氣。」


 


「本來我就偏心小越,你也偏心,他們能不生氣嗎?」


 


我抬眼看著他,「你爸媽當著兩個孩子的面厚此薄彼。」


 


「你家的親戚更是毫不掩飾地對兩個孩子雙標。」 


 


「憑什麼都是龍鳳胎,一個要當寶貝一個要當丫鬟?」


 


陳正皺了皺眉,「你說話怎麼那麼難聽,我能有什麼辦法,人家是親戚,對孩子好是情分,不好也是本分。」


 


「要怪就怪小越不招他們喜歡。」


 


「好不容易一大家子在一起,就她哭哭啼啼畏畏縮縮的,你看看小宇大大方方的,能怨他們不喜歡小越嗎?」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的有錯嗎?她整天膽小怕事的,也不愛說話,誰能喜歡她?」


 


我忍不住發脾氣,「陳正,你是不是有病!」


 


聞言,小越局促地看著我,兩隻小手抓得緊緊的,一臉自責,「媽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們回去吧,別讓爸爸和爺爺奶奶生氣。」 


 


小小的人兒說話都帶著哭腔。


 


孩子在這兒,我不想和他吵。 


 


打開車門我就離開了。


 


陳正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都被我掛斷了。


 


下午他又打來了電話,我以為他知錯了,沒想到出口就是,「怎麼還不回來?你讓人家怎麼看我,就算是我錯了行了吧?有什麼事等年過完了再說行嗎?」


 


說出的話和他爸媽如出一轍,還真是親生的。


 


我索性把他拉黑了。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帶著女兒在外面吃飯了,雖然隻有我們兩個人,但好在過年期間熱鬧。


 


小越雖然內斂,可她是喜歡熱鬧的。


 


「媽媽,今年是我最開心的一年了。」


 


我心酸得又酸。 


 


陳正是第三天才帶著小宇回來的。


 


回來時看到我他還黑著臉。


 


我正打算和他好好談談,便把孩子們都哄進了房間。


 


他不願和我說話,我和他僵持了很久。


 


在我試圖以服軟來破冰時,房間裡忽然傳出了爭吵聲。


 


很快小越的哭聲便傳出來了。


 


我立刻打開房間,隻見兩個孩子在爭奪玩具,小越比較小,也沒什麼力氣,被小宇推到了一邊,發絲被淚水浸透了。


 


小宇則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我上前把玩具奪了回來,轉身拿給小越。


 


小宇氣得跳腳,「那是我的,還給我!」 


 


我平復心情,耐心給他解釋,「那是媽媽買給妹妹的玩具,過年時爺爺奶奶不是買了很多玩具給你嗎,你玩那些行嗎?」


 


他立刻倒在地上撒潑打滾,「不行,我就要這個!」


 


「可是那是妹妹的玩具。」


 


小宇繼續撒潑,「我不管,就是我的!」 


 


我也生氣了,「陳明宇,你給我站好!」


 


他委屈大哭了起來,毫不顧忌地趴在地上,「爸爸和我說了我們家的財產以後都是我的,爺爺奶奶也說了我是家裡的男孩,以後什麼都是我的,我隻是拿回自己的東西有什麼錯?」 


 


我被他這番話驚得不可思議。 


 


他一臉無辜又懵懂,

似乎真的不覺得自己錯了。


 


才六歲,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我心裡一陣後怕,仿佛看到了我的弟弟。


 


我氣得發抖,「陳正,這是你教的?」 


 


他無所謂地聳肩,「小孩子隨便說說的你何必當真,我爸媽逗孩子的話而已。」 


 


「況且小宇是男孩子,以後遲早要繼承家業的。」


 


「一個玩具而已,明宇你還給你妹妹,不許欺負她。」


 


「小越,爸爸再給你買好不好?」


 


我把他拉出房間,氣得伸手打了他一巴掌,「你教他那些話怎麼說?財產都給他了是嗎,你讓小越以後怎麼辦!」 


 


陳正也急了,「我知道,我沒說不管她。」 


 


「我認識的這些親戚朋友誰不知道我把女兒當命根子寵?」


 


「好了老婆,

昨天是我不對,我說話太急了,我們別吵了好嗎,對孩子不好。」


 


我甩開他的手,胸口氣得發悶。 


 


說完他就去給兩個孩子讀睡前故事哄睡了。


 


「小越,爸爸這麼疼你,以後長大了可得孝順爸爸。」


 


3.


 


夜晚,我在客廳坐了很久,怎麼也睡不著。


 


望著臺子上的全家福,望著睡著的女兒,又回想起我從小經歷的一切,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為什麼會和陳正在一起呢?


 


他追我的時候對我真的很好,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事到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


 


次日一早陳正先從房間出來了,我剛吃完早飯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


 


他一臉惺忪地揉了揉眼,「這麼早你去哪兒?

」 


 


我冷靜地換好鞋,一邊回他,「去銀行存錢。」 


 


「存什麼錢?」


 


「成長基金。」


 


他臉色有些不對勁,但到底也沒說話。


 


等我回來後,兩個孩子已經被帶出去玩了。 


 


陳正回來後拿起存折隨意地看了起來。 


 


臉色忽然一變,「怎麼存這麼多?5w?你存這麼多幹嘛?」


 


這隻是一點,以後每年我都要存。


 


「你不是說愛小越嗎?」 


 


他深吸幾口氣,很是不解,「這兩者有什麼關系?」


 


「她還這麼小,用不上這錢。」 


 


「我們可以把愛留給小越,至於錢,以後小宇要結婚娶妻的,他還要用呢。」


 


我直視著他,

「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他臉色漲得像豬肝,「我看你真是瘋了。」


 


隨即他又說:「那一視同仁,你是不是也得給兒子存?」 


 


我盯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道:「好啊,把你的錢拿出來吧。」 


 


陳正睜大眼睛:「憑什麼?現在是在說你的事。」


 


我看了眼牆上的全家福,「就憑我們是夫妻,你是孩子們的父親,你給嗎?」


 


「行了,你存就存吧,就當是提前準備的彩禮了。」


 


我不得不糾正他,「不是彩禮,你給嗎?」


 


「最近手頭緊。」陳正僵硬地錯開話題,「好了,不提這些了,不是還要去醫院看表妹嗎,她剛生孩子,正好去看看吧。」 


 


表妹生了個女兒,看向孩子時一臉不耐,我知道她想要個兒子。


 


備孕前她就去了寺廟求了子。 


 


她的婆婆也臉色難看,「生個丫頭片子有什麼用。」


 


陳正笑著安慰她,「女兒好啊,女兒是貼心小棉袄,我就喜歡女兒,這也就是生了個龍鳳胎,不然要是第一胎就是女兒我肯定不生兩個,舍不得我老婆受苦。」


 


「姑姑你也別太難過了,女兒是招商銀行,以後再生個男孩還沒壓力呢。」


 


我不想插話,便在一旁看起了小嬰兒。


 


她還不知道,她的出生不被自己的家人期待。


 


看著她嬌小的樣子,我想到了我懷孕那會兒。


 


我家裡重男輕女,記得那時我每天都在祈禱生的是女孩,希望生一個小小的我,能彌補我自己。


 


醫生說是懷了兩個孩子,我沒想過再生二胎,也真的擔心兩個都是男孩。


 


孕期那會兒我常對陳正說,

「我想要女兒,你喜歡女兒嗎?」


 


他摟著我笑得一臉溫柔,「當然了,我可不要男孩,女兒最好,女兒是爸爸媽媽的貼心小棉袄。」 


 


我想也是。


 


時代變了,我以為他這個年紀的人不會重男輕女的,畢竟平時去有孩子的朋友親戚家裡他對他們的女兒也都很上心。


 


那時我天真的以為他真的喜歡女孩。


 


可現在細細想來每當我嘔吐和想吃酸梅時,他便忍不住地雀躍,「我看人家說這樣的八成是男孩。」 


 


4.


 


那時的我被孕吐折磨得難受,也沒在意他說的話。 


 


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他興奮地喊道,「我當爸爸了,我有女兒了。」 


 


整個醫院的護士都被他塞了喜糖,旁的家屬產婦也豔羨地對我感慨,

「您真幸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這麼愛女兒的爸爸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的兒子是撿來的。」 


 


我也天真的以為他喜歡小越,他說他怕傷到孩子,女兒嬌嫩,所以舍不得抱她怕傷到她了。


 


他說我辛苦了,怕他自己取不出好名字,所以女兒的名字由我來取。


 


甚至我還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因此冷落了小宇。


 


現在想想那些都是屁話,都是借口。


 


他骨子裡就想要男孩。


 


喜歡男孩就喜歡男孩吧,我不認為這有什麼錯,可無論怎樣都不能偏心,更不能因為孩子的性別而偏心。


 


明明我們兒女雙全了,明明是很幸福的父母,他怎麼能厚此薄彼呢?


 


看著他和親戚聊得熱火朝天,傳授如何疼愛女孩的話,我聽不下去,先離開了。 


 


周六上午吃完飯後陳正帶著小越去樓下玩了,

很久都沒回來。


 


正要打電話時,房門被打開了。


 


入眼的父女倆表情都不太好。


 


陳正一臉嚴肅,小越則是低著頭不說話。


 


視線一轉,我看到了她被蹭破的膝蓋,上面滲出了一絲血液。


 


我連忙找來了碘伏給她處理,「怎麼受傷了?」


 


「被人欺負了嗎?」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不是的……」


 


陳正煩躁地加重語氣,「你自己說說你幹什麼了!」 


 


我撇了眼他,「你先別說話。」


 


深吸一口氣後我蹲下來看著那處傷口,「小越,有誰欺負你了你一定要告訴媽媽。」


 


小越的眼淚在眼眶裡晃動,小小的肩膀抽動著,「今天我去踢足球了,踢球的時候被人推倒了。」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落在我的掌心,

滾燙得像是灼燒的鐵塊傷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