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坐到寢室的凳子上,我還是有點生氣。
幾個月過去,我以為他已經有所不同,原來隻是把自己的怪癖隱藏了起來。
甚至還拿這種習慣,來困住自己的伴侶。
不尊重,不理解。
持續生氣半個小時之後,我又有些後悔。
於是,我準備和他好好解釋一下我和祁術的事兒。
沒想到一打開手機,全是徐奕欽發來的信息。
【寶寶,對不起,我錯了。
【剛剛是我沒克制住自己,你別生我氣。
【今天我突然回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不是想要和你吵架。
【寶寶,你理理我。
【我在樓下等你,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
我趕忙跑去窗戶邊,
往下一望,他果然還是樓下等我。
如今已經是十二月了,室外的溫度隻有五度左右,還刮著大風。
我又心軟了,拿了條圍巾跑下樓,給徐奕欽的脖子圍了兩圈。
他的嘴角輕揚,笑得很溫暖。
但在我的視角看來,總有一種說不清的破碎感。
我思考不出答案。
徐奕欽主動牽起了我的手,說:「寶寶,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我呆滯地點了點頭。
又隨著他去。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以為他會帶我去一個安靜的公園,或者漂亮的餐廳。
萬萬沒想到,他帶我來到了一個 KTV。
8
我們開了一個小包。
徐奕欽牽著我,坐在了皮質的沙發上。
我把玩著手中的話筒,
問:「你要給我唱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晚禾,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十五歲那年,我初中畢業,考上了我們當地的重點高中。爸媽很高興,請了很多親戚朋友吃飯,吃完飯後,他們又去了 KTV 唱歌,我也跟著去了。」
「可是我不喜歡太吵鬧的地方,便一直坐在沙發上喝汽水,因為喝得太多,我想上廁所,便自己出去了。離開的時候,我忘記了看門牌號,隻記得有 2 和 8 這兩個數字。」
聽到這裡,我的心裡突然不安了起來。
但是我什麼都沒說。
安安靜靜地聽著徐奕欽繼續講述。
「上完廁所,我找不到原本的地方,便給爸媽打電話,可惜他們沒有接到。那家 KTV 的門是全封閉的,我看不見裡面的人,
隻能硬著頭皮進了一個門牌號有 2 和 8 數字的。依舊很可惜,我賭錯了,裡面是幾個四五十歲的阿姨正在唱歌。
「我很抱歉打擾到她們,說完對不起後就打算離開,可是其中一個阿姨拽住我的衣角,不讓我走。我有些慌亂,另外幾個阿姨卻笑了。她們都圍了上來,讓我不要害羞,還勸我陪她們喝酒。
「我不願意喝,她們便直接將我按住,把酒瓶對準我的嘴,然後往裡灌。我越是掙扎,她們將我按得越緊。我閉著嘴不願意喝,她們便用手將我的嘴掰開。這個過程中,她們還會用手掀開我的衣服,在我的身體上摸來摸去。
「我受不了這樣,隻能放聲大喊。也許是我太久沒有回來,也許是我的呼救聲足夠大,我媽來了。她先是一愣,隨即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讓我穿上。這個時刻,我才發現,我的衣服已經被撕破了幾個口。
「那幾個阿姨終於松開了我,
不以為然地說我開不起玩笑,被摸兩下都要叫。我在一旁氣得發抖,什麼都說不出來。直到,我媽上前將我拽了起來。她說,讓我不要丟人了,趕緊回家。
「回到家後,我媽把那件我穿過我的外套丟掉了,然後讓我去洗澡,她說,我很髒,一定要多洗幾遍,洗幹淨,還交代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因為很丟人,如果說出去的話,大家都會嫌棄我的。
「後來,我真的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因為我清楚地發現,連我的母親,她都嫌棄我。」
……
「故事講完了。
「方晚禾,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髒?」
在沒聽這個故事之前,我想過很多種可能。
可能因為他是有潔癖的處女座,隻是情況比其他人要嚴重一些。
可能因為他沒有談過戀愛,
所以對親密關系比較排斥,不能在短時間之內適應。
可能他不夠喜歡我,所以嫌棄我的觸碰……
我唯獨沒有想過,可能是因為他受到過傷害,所以留下了心理陰影。
這一瞬間,一股強烈的自責感充斥了我。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隻能撲到徐奕欽的懷裡,將他緊緊地抱住。
9
抱了大概五分鍾。
徐奕欽開始將我往外推。
我卻將他抱得更緊:「徐奕欽,你不髒,你是我見過最幹淨的人。」
聽到我的答案,他輕輕地笑了聲。
我知道他依舊沒有安全感。
接著補充道,「髒的是那些惡俗的人,是這個世界的黑暗,而不是你,你沒有任何錯。」
徐奕欽搖了搖頭,
說:「可是,連我的親生母親都嫌棄我了……」
我連忙打斷:「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子女。
「父母對我們有養育之恩,他們很辛苦,很偉大,但這不代表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他的眼睫微垂,像是在思考我的話語。
我將我的雙手收了回來,轉而捧住他的臉,一字一句。
「徐奕欽,謝謝你願意把你的過去告訴我,謝謝你願意讓我做你的傾聽者。
「我說過,我不會介意你的過去,無論是多大的困難,都讓我們共同面對,好不好?」
他終於有了些反應,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環住他的脖頸,讓他把腦袋耷拉在我的頸窩處,這個靜謐的時間裡,我感受到了一抹湿熱。
也許真正的親密。
不是牽手,不是擁抱,不是接吻。
而是在那些個破碎的深夜,我們吻過彼此的淚。
10
等我們整理好情緒,走出 KTV 時,我的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直叫。
徐奕欽微微勾了勾嘴角,主動牽起了我的手,把我帶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場覓食。
吃飽喝足後,我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宿舍的門禁。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晚沒回宿舍。
徐奕欽摸了摸我的腦袋,安撫道:「沒事,等會兒我和你一起求宿管阿姨開門。」
我的眼珠子一轉。
直接表達了我的壞心思:「我不想回去。」
徐奕欽:「?」
我笑得輕浮:「上次不是說要一起洗澡嗎?還沒洗完呢……」
聽我這樣說,
徐奕欽滿臉都是拒絕。
櫻桃般的一抹羞紅,從他的脖頸漫到了耳朵根。
我繼續撒嬌:「哥哥,好不好嘛?」
徐奕欽大約是沒見過這般的我,完全抵抗不住,最終任由我把他牽到了酒店房間。
我坐在床上,用某團點了一些一次性用品。
距離不遠,預計三十分鍾之內送達。
但是如今這個情形,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很漫長。
於是,我開始「調戲」徐奕欽。
我把他也拉到軟綿綿的床上坐下,又跨坐在他的身上,指尖撫過他的眉毛、鼻子、嘴唇,最後到喉結。
徐奕欽吞了吞口水,問:「寶寶,我們今晚隻是洗澡嗎?」
我停了動作,衝他壞笑道:「那你還想做什麼?」
徐奕欽沒說話,反手將我壓倒在床上,
發了狠地吻我。
情動之時,門鈴響了。
我害羞地推了推他,然後起身去取了外賣。
徐奕欽的衣領已經亂了,聲音還有些啞:「寶寶,你買對尺寸了嗎?」
我疑惑:「一次性毛巾沒有尺寸可以選啊,你想要大一點的還是小一點的?」
徐奕欽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問:「你隻買了一次性毛巾?」
我更加疑惑了,如實回答:「還有一次性馬桶圈。你是需要什麼東西嗎?」
徐奕欽嘆了口氣,說:「沒事,我們去洗澡吧。」
11
熱水從花灑中噴出,霧氣氤氲。
模糊之間,勾勒出徐奕欽的好身材,讓我不爭氣地吞了吞口水。
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卻被他無情地推開。
徐奕欽冷著一張臉:「不行,
你都沒買工具。」
這句話裡,還隱約摻雜了點委屈。
我的大腦有些宕機,足足反應了十秒,我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剛才討論一次性用品時的怪異。
原來小雨傘還分尺寸啊……
我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我怎麼會懂!
沒事嗒!沒事嗒!
我強裝鎮定,將一次性毛巾用熱水打湿。
然後大言不慚地質問:「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呢?
「我隻是打算幫你擦擦你的腹肌,不是你說的讓我們倆一起洗幹淨嗎?」
徐奕欽愣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我唬住了。
然後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往他的八塊腹肌上帶。
老天奶,我幸福得快要暈厥過去了。
最後的最後。
我站得有些腿軟了。
徐奕欽仔細地幫我擦幹了身上的水,再幫我穿上了衣服。
又將我打橫抱起,輕輕地放在了床上。
接著我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緊緊地將他纏住,一夜安眠。
第二天清晨。
我醒來的時候,徐奕欽正撐著下巴看我。
因為睡得太香太熟,我打了個哈欠,繼續往他懷裡湊。
徐奕欽順勢將我摟住,然後無情地開口:「你等會兒三四節有課。」
得,我被嚇清醒了。
直接一個鯉魚打挺,起床刷牙洗臉,準備滾回去上課。
徐奕欽不緊不慢,倚在廁所的門上看著我。
陽光透過潔白的紗簾灑進屋內。
微微映照著他的側臉。
我邊刷牙邊感慨:「真是一張偉大的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徐奕欽的眼底有些發青,像是沒睡好。
嘶。
我昨晚不會打呼嚕了吧?
12
踩著鈴聲,我溜進了階梯教室。
室友為我佔了裡側倒數第三排的絕佳位置,還貼心地帶來了我的課本。
我直接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感謝室友的大恩大德。
她卻向我豎了根中指:「少來,除非你給我講講你們昨晚的戰況。」
我嘆了口氣,如實回答:「報告組織,昨夜安全,無事發生。」
室友一臉吃瓜的表情,繼續追問:「他不行?」
我搖頭。
室友:「……你不行?」
我繼續搖頭。
室友的語氣開始著急:「那你們到底咋回事啊?開了個大床房玩純愛呢?
」
我扶額苦笑:「不行嗎!!!」
也許是我們的聲音過大,或者是表情過於誇張。
成功地引起了教授的注意。
他咳嗽了兩聲,提醒道:「倒數第三排說話的同學請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倒數第一排睡覺的同學。」
一時間,全專業的同學都向我們幾個人看了過來,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接下來的整節課,我如坐針毡,如芒在背,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
幸運的是我的室友心態很好,教授的提醒並沒有影響到她,反而讓她幸災樂禍了一節課。
……
煎熬的一個半小時終於過去。
我剛走出門,就看見了在外面等我的徐奕欽。
他朝我走過來,主動拉起了我的手。
這一次,
在所有人面前,他沒有閃躲,沒有隱忍,隻剩下了眼神中的堅定。
十指相扣時,我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熱。
我們並肩往外走去。
走著走著,天空倏然飄起了小雪。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有些興奮,伸出手去接住這抹潔白。
徐奕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嘴角掛著笑。
雪下得越來越大。
他倏地捧起了我的臉,輕輕地吻了上去。
世界安靜,隻有彼此的心跳還有聲音。
那一刻,我深覺。
愛和初雪,一起來了。
番外:徐奕欽視角
1
我答應方晚禾的表白,並不是因為她是最堅持的人。
其實,我愛上她,遠比她想象的久。
那是一場新生籃球賽。
可能因為我的皮囊還不錯,當時有許多女生給我送水。
人潮湧動,她個子比較嬌小。
輕易地就被擠了出去,還不小心跌倒在地上。
就連打算給我送的那瓶水,也在地上滾了一小圈。
我想伸手去扶她,可是我被圍了三層。
真的很討厭這麼多人,全都擠在一起,渾身都黏糊糊的。
我皺著眉,極力忍耐。
然後就看見,方晚禾艱難地爬了起來,找回了那瓶水。
又從兜裡掏出來一包湿巾紙,將那瓶水認認真真地擦了一遍。
擦完後,她發現她還是擠不進來。
於是,我主動走了出去,接下了那瓶水。
那天我隻接下了這瓶水,也隻愛上了這一個人。
我看見了她眼睛中的驚喜與錯愕。
雖然很快就被人群擠散了。
我努力抑制住了嘴角的笑意,胸腔中的跳動卻時刻提醒我,這一切都不平靜。
2
那天,我突然從外地趕回來。
隻是因為方晚禾說,六級好難,她不會,如果我能在身邊就好了。
所以我回來了。
我先去了圖書館,隻看見了她的室友們。
她們說方晚禾去了咖啡館,我便找了過去,又剛好撞見了那一幕。
我承認,我吃醋,我嫉妒得發瘋。
我不願意除我以外的任何男人接觸她。
憤怒衝昏了頭腦,我又一次忽略了她的感受。
她生了很大的氣。
我好像要失去她了。
所以,我瘋狂地給她發消息,祈求她的原諒。
本來我打算等六級考完,
就把我的故事講給她聽。
可是理性,在情感衝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於是,在那個晚上。
我將我的傷口全盤託出。
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等待她的判決。
可是她隻是吻了吻我的疤痕,說:「你沒有任何錯。」
3
和方晚禾在一起的第三個冬天。
我將她帶回了我的家鄉。
帶她去我兒時常去的公園蕩秋千,再登上西山山頂,看一場盛放的日出。
夜間,我們挽著手,在街頭慢慢地散步。
她正笑著和我打鬧。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了一個小孩的呼救聲。
她也停了腳步,說:「那個小巷子裡好像有小孩在哭。」
我從草叢裡撿了一根粗樹枝,屏氣凝神地往那個黑巷子裡走。
我說很危險,讓她不要跟著我,她卻將我拉得更緊。
沒辦法,我隻好帶著她一起,讓她跟在我的後面。
越往裡走,那個小孩的哭聲便越大。
找到根源時,我卻看見了那張熟悉且恐怖的臉。
她渾身散發著酒氣,在一個小男孩的臉上胡亂地親著。
多年過去,我還是能一眼認出她。
我制止住這個醉酒的瘋子,把那個小孩抱了起來。
方晚禾則在第一時間報了警。
警察趕到的時候,那個醉酒的女人已經躺在地上打鼾了。
接著,警察將我們所有人都帶回去,做了筆錄。
又連忙通知了小男孩的父母。
他的母親趕到時,已經淚流滿面,一邊將他緊緊護在懷裡,一邊連連感謝我們。
我松了一口氣。
心中感慨萬千時,方晚禾握住了我的手。
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走吧,快天亮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應聲:「好。」
走出警局時,天果然已經微微亮了。
昨夜的雪很大。
如今的世界,隻剩下了純淨。
她還是像讀大學時那樣。
像個孩子般,把手伸出去,接住飄舞的雪花。
我望著她的側顏。
是從未有過的心安。
我想。
我終於找到了那麼一個人。
觀我舊往,同我仰春;偶逢夜黑,踏雪尋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