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我從廁所出來再次回到座位時,發現果果已經醒了,沈瑤正喂她蛋糕,我驚得語無倫次:


「停停停!果果雞蛋過敏,不能吃蛋糕!」


 


沈瑤喂蛋糕的手一頓:


 


「多大事兒啊,她就吃了一小塊,沒關系的,我這是在給她做脫敏測試,多吃幾次就治好了。」


 


我一把打掉蛋糕:


 


「她雞蛋中度過敏兩個加,這我跟你說過的呀!」


 


還好我準備了過敏藥,在我抱著果果要回座位時,沈瑤扯住了我,她眼角通紅:


 


「你至於嗎?當個媽看把你得意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還吼我?


 


「什麼過敏幾個加,在我面前拽什麼醫學知識呀,真是的……」


 


旁邊的大嬸看不過眼了:


 


「妹子,連我都知道過敏這事很嚴重,你看孩子的脖子那塊有紅點了,

快放人家去吃藥吧。」


 


沈瑤更氣憤了:


 


「那就不能是蚊子咬的嗎!張佳文,我好心幫你帶孩子,還帶出事來了是嗎?」


 


果果已經起疹子了。


 


而她卻還在不依不饒扯著我讓我道歉。


 


這一瞬,我突然覺得心寒。


 


不知從哪冒出的力氣,我一把甩開她,快步回到了座位。


 


找藥、衝水、喂藥……


 


好在吃得不多,喂藥也及時,一番折騰後,果果再一次沉沉睡去。


 


我再次抬起頭時,發現沈瑤不知何時已經跟花臂大哥換了回來。


 


她紅著眼給我遞了塊蛋糕。


 


「早上 8 點的車,我想著你肯定來不及吃早餐,這是你最喜歡的元家的糕點,蛋奶味超濃,我昨晚下了班特意排隊去買的。


 


去雲城的高鐵,一天有十幾趟,但沈瑤堅持要選 6 點那趟,用她的話來說就是,6 點坐車,睡一覺起來 11 點就到站,然後就可以玩了。


 


我否決了,因為這意味著我需要 4 點多就得起來。


 


幾番拉扯下,我倆各退一步,最後定了 8 點這趟。


 


沈瑤很委屈,覺得自己做了莫大的妥協。


 


「到站後就下午 1 點多了,再去辦理入住,約等於一個白天就過去了。牛馬的假期很寶貴的。」


 


這段旅行,從一開始就充斥著妥協——我們雙方都認為自己為對方做了妥協。


 


她臉上堆著笑,語氣輕柔地哄著我。


 


「好了,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我真的不知道果果雞蛋過敏會這麼嚴重。


 


「下次我知道了,

你看,我還記在了備忘錄裡。果果不吃雞蛋,果果媽媽不吃香菜,瑤瑤仙女百無禁忌,什麼都能吃……」


 


我接過蛋糕,她笑得更燦爛了。


 


「好啦,終於取得嫡長閨的諒解!」


 


原本不是我的錯,但隻要我生氣,最後都會變成我的錯,她反而變成那個包容我的人。


 


那種不可言喻的、不舒服的感覺再一次湧上心頭。


 


算了,多年朋友,計較什麼呢?


 


我說服著自己,強壓下心中的不快。


 


當在酒店門口看見那個人時,這種不快瞬間燃成滔天怒火。


 


7


 


我曾刷到個帖子:「多年後,遇見曾經霸凌過自己的人該怎麼辦?」


 


有人說衝上去狠揍一頓。


 


有人說要暗中觀察,趁他病要他命,

搞黃他最在意的東西。


 


也有人說,往事隨風向前看,放過自己。


 


我在腦海裡也曾演練過無數遍,若是再遇上李娜,我會怎樣。


 


現在我知道了。


 


當看見她一身白裙站在酒店大堂時,我習慣性地僵硬了。


 


當她轉過身朝我走過來時,那些塵封在記憶中的往事,那些我早以為放下的往事。


 


在那個瞬間,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我呼吸急促,手心冒汗。


 


隻是沒等我做出反應,李娜就越過我,與我身後的沈瑤熱情擁抱在一起——她們像多年的老友,熟稔地打著招呼。


 


沈瑤衝我笑得溫柔:


 


「佳文,還記得李娜嗎?當初她年紀小不懂事,做了一些讓你不高興的事,現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多個朋友多條路,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倆就握個手,一笑泯恩仇吧。」


 


那一刻,我腦海一陣轟鳴,不自覺地捏緊了果果的小手。


 


8


 


高二時,我莫名遭到了李娜為首的一群人的霸凌。


 


與網上耳熟能詳的霸凌手段不同,我既沒有被她們關在廁所抽耳光,也沒有被撕衣服拍裸照,更沒有被毆打勒索。


 


我遭受的霸凌,是壓抑的、細密的、隱蔽的。


 


當我作為值日生擦黑板時,身後會傳來她們的口哨聲和起哄聲,當我回頭時,她們聲音倏地變小,但眼神卻是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對,沒錯,剛剛我們是在說你。


 


當我站起來回答問題時,她們會突然哄堂大笑。


 


當體育課上老師要求三五人組隊時,她們會不約而同地將我空出。


 


甚至在我跑八百米體測時,

她們會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學著我的跑步姿勢,低聲點評我妖娆。


 


「你聽說了嗎……哈哈哈哈,對的,就是那樣……張佳文……真是看不出來。」


 


……


 


隻要我回頭,她們就閉上嘴巴。


 


但凡我再次轉身,她們又重新開始竊竊私語。


 


那些低低的議論聲,落入我耳邊卻如雷聲轟鳴,讓我變得自卑畏縮。


 


更可怕的是,我壓根不知道她們在議論什麼——沒人告訴我,我一走過去,人群就自動散開。


 


我當了五年的班長,卻在競聘時敗在了這種惡意的目光下,潰不成軍,我抖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嘗試過跟老師告狀,

可老師很無奈:


 


「她們沒有打你,也沒有罵你,隻是不跟你玩,我也不能強制別人跟你做朋友呀。」


 


她用名人名言勸慰我:


 


「道不同不相為謀,享受孤獨也是一種成長。」


 


那時我想,李娜還不如帶人打我一頓呢,這樣我就有理由報警了。


 


比起直白的身體傷害,我更怕這種沉默的孤立,如鈍刀子割肉般難過。


 


當我在小賣部哭著跟我媽打電話說要轉學時,沈瑤出現了。


 


她一蹦一跳地湊過來,將手中的辣條遞給我,說她要跟我做朋友,她會跟我天下第一好。


 


那瞬間,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黯淡無光的青春。


 


她活潑開朗人緣好,在大家都懼於李娜小團體而不敢跟我說話時,她做了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甚至當李娜再一次帶頭起哄時,

沈瑤衝了上去,跟她撕扯在一起。


 


我怯弱又感激地朝她道謝時,她甩了甩頭:「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可是我嫡長閨,我不幫你誰幫你?以後誰欺負你,我就幫你打回去。」


 


我想告訴她,說我媽已經找了李娜的家長,她以後都不敢了。


 


但看著沈瑤亮晶晶的眼神,我到嘴的話變成了:「好的呀,你幫我我幫你。」


 


補習、找兼職、租房、找工作,隻要我能出上力,我都盡可能幫她。


 


後來,她變得越來越尖銳,言語間對我多有看不起,我不是沒想過結束這段友情。


 


可每當這個念頭一起,我就忍不住想起那段灰暗的過去。


 


歲月是把S豬刀,誰能保證自己一直是那個明媚的少年呢?


 


生活讓她變成這般模樣,又不是她的錯。


 


可現在,她跟當年霸凌我的人手牽手站在一起,

自以為是地勸我放下過去,原諒那個帶給我傷害的人。


 


憑什麼?


 


誰都沒有資格讓我原諒!


 


若這段友誼是建立在我一步步妥協退讓的基礎上,那麼,這發爛的友情,不要也罷。


 


很多時候,清醒也就那一瞬的事。


 


想通後,我渾身輕松。


 


9


 


李娜爽朗地開口,眼神卻亦如當年那般不屑:


 


「我年少時自詡正義,做了不少荒唐事,現在想來有點可笑,對不起哦佳文。


 


「不過這點兒小事,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應該都已經忘了吧。」


 


時至今日,隻要人群中竊竊私語,我都忍不住疑神疑鬼:他們在說什麼?是不是在蛐蛐我?


 


這麼深的傷害,我怎會忘記?


 


沈瑤附和著笑:


 


「那是,

我們佳文現在可是嬌妻寶寶,老公是大廠海外負責人之一,每月工資全上交,婆婆還幫忙請了阿姨。


 


「佳文隻需要在家養養花、種種草、逗逗娃,日子富足又悠闲自在,可不是我們這種牛馬敢想的。」


 


「喏,這是她女兒,可愛吧。」


 


李娜伸出手就要撫上果果的小腦殼。


 


「啪」的一聲,我用力拍掉她的手,順勢將果果拉到身後。


 


李娜臉上瞬間發紅,她朝沈瑤尷尬地笑:


 


「看來佳文是還沒原諒我呢。」


 


沈瑤惱怒地看向我:


 


「你這人,怎麼情緒這麼不穩定,一言不合就動手,真是全職在家久了,都不懂人情世故了。」


 


我冷冷盯著她,直到她不自在地偏過頭。


 


最後,我看向李娜:


 


「老天有眼,看來你過得不怎麼樣,

難怪同學們那樣說你,連你老公也……嘖嘖。」


 


李娜變了臉色:


 


「誰?誰說我?說我什麼?」


 


我聳聳肩:


 


「啊,你不知道呀,那我可不能告訴你。」


 


李娜破防:


 


「你說清楚,什麼意思?」


 


我做了個愛莫能助的動作,瀟灑轉身走了。


 


原來她也很在意背後被人議論呀。


 


她曾經在我身上使的手段,穿過十年光陰,終於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身上。


 


10


 


房間內。


 


果果開心地在床上翻滾,抱著酒店贈送的玩具自顧地玩著。


 


我翻出手機,買了最近的一趟回程票——六小時後發車。


 


這趟旅行,實在是沒必要繼續了。


 


沈瑤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數落著我:


 


「你真的太小心眼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李娜當初是有點過分,可話又說回來,她沒有打你吧?至於背後蛐蛐你這事,咱都快三十了,有些事不必太較真呀。」


 


「就說你,你難道沒在背後吐槽過同學朋友?這多正常的事,你不能因為當初年紀小心理承受能力弱,就把尋常的事看成是霸凌吧。」


 


「哎,你要是多上幾年班,就會知道這事壓根不叫個事,同事背後捅刀可比這陰狠多了……」


 


我打斷了她:


 


「沈瑤,我隻是沒上傳統意義上的班,但不表示我沒工作,你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還是我負責做的室內設計,所以……」


 


她突然爆發:


 


「所以什麼?你在得意什麼?

你又在炫耀對吧?我知道你厲害,不用跟牛馬一樣打卡上下班也能掙到錢,但你也不用一遍遍這麼強調吧,這麼有錢,這次旅行的費用你就包了唄。」


 


我沒吭聲,她放柔了語氣:


 


「李娜沒你想的那麼壞,既然她想和好,你就點個頭的事,怎麼這麼費勁呢?多個朋友多條路,你以後未必用不上她!」


 


「為了讓你倆偶遇,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嗎?就為了給你一個驚喜,結果你呢,當著李娜的面,把我的臉往地上踩!」


 


「她想跟我和好,難道不是因為她負責的項目,剛好果果爸爸是甲方嗎?」我輕聲問。


 


沈瑤一下子就卡殼了。


 


我沒放過她,繼續道:


 


「而你費勁地撺這個局,不也是因為你這次加班的項目,李娜老公是甲方?」


 


沈瑤結結巴巴:


 


「你、你怎麼知道的。


 


11


 


沈瑤經常跟我吐槽上司難纏、項目難做、甲方不當人。


 


作為朋友,我心疼她,雖然沒辦法幫她做一些實務性工作,但我總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默默幫她。


 


當我知道她的甲方派出的對接人李娜老公時,我很緊張,生怕她被穿小鞋。


 


畢竟為了我,她跟李娜水火不容。


 


我無意中跟老公提了一嘴後,竟巧合地發現這幾個項目之間的關聯。


 


順理成章,我打算動用關系換掉她的對接人,讓她順利完成項目。


 


隻是沒想到,小醜是我自己。


 


沈瑤理直氣壯: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利益交換,你不能要求我這輩子隻有你一個朋友吧,這也太幼稚了。」


 


是挺幼稚的。


 


當我沉溺在過往的泥濘中,

以為最好的朋友能跟我同仇敵愾時,她卻早已跟敵方言笑晏晏。


 


「我定了晚上 8 點的票回家,這次旅行就到此為止了。」


 


沈瑤驚了:


 


「你走了,酒店費用怎麼辦?這麼貴的酒店,你該不會讓我自付吧?要不是為了你,要不是你帶著果果,我會在黃金假期選擇住豪華家庭房?」


 


「你可以退房。」


 


「說得輕松,五一假期,我臨時去哪兒找酒店?那價格多貴你不知道嗎?張佳文,做人不能這樣吧?」


 


「我剛剛問過前臺了,標間還有剩餘的,你現在打開 APP,還是能預訂上的。」我頓了頓,「要是你覺得這樣子還吃虧,我給你補兩千塊,就當是臨時訂房的溢價了。」


 


她指著我,手指顫抖:


 


「行,張佳文,現在是沒人能治得了你了是嗎?要是幹媽還在……」


 


她摔門而出。


 


12


 


沈瑤說的幹媽,是我媽。


 


她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我又忍不住憶起舊事。


 


我和沈瑤曾經斷交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