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經常去看望他。


 


三皇子忙著爭皇位,因為父皇遲遲未立太子。


 


倒也沒幾個真心的兒女來看他。


 


他如今病入膏肓,我每次去看望他,他倒也不急著讓我走了。


 


甚至還懷念我小時候的樣子。


 


「咳……咳……咳咳……十四小的時候啊……長得就好看啊……要不……要不是因為……大祭司說…………說十四是災星……我……倒……咳咳……真的想留下……十四……十四啊……十四」


 


我每次都是安靜地坐他旁邊聽他說話。


 


李公公還以為我是念及親情,照顧父皇。


 


我是在等,等我的藥什麼時候奏效,我在等他生命的終結。


 


從明心殿出去後,碰到了秦懷玉。


 


我那位二皇兄。


 


我草草行了個禮就要走。


 


他卻拽住我的衣袖。


 


「阿箏。」


 


「皇兄有事兒?」


 


「你想回漠南嗎?」


 


廢話。


 


「皇兄覺得,我回得去嗎?」


 


「阿箏不妨幫皇兄做件事,皇兄會想辦法送你回去。」


 


「什麼事?」


 


「幫我查一查,漠南有沒有過一個叫桑然的姑娘,皇妹應該做得到吧。」


 


「就這些?」


 


「就這些,我可以幫你和衛楨取得聯系。」他附在我耳邊,「像上次那樣。


 


上次,五兄得到雲煊假S的信,原來是他幫我送出去的。


 


「阿箏謝過皇兄。」


 


我不知道秦懷玉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說的想辦法是什麼。


 


其實有天從明心殿回去的路上,我聽到有很多人喊著走水了。


 


這天幹物燥的,走水倒也容易。


 


隻是沒想到是朝韻殿的小偏院。


 


偏院雖燒著,正院卻還完好。


 


我看著幾個零零星星的太監宮女,然後扯了扯唇角,徑直進了正院。


 


卻不想,剛進門就有人捂住我的嘴,叫我別出聲。


 


片刻後,我拍了拍他手背,示意他放下。


 


那隻每個傍晚都會牽著我回家吃飯的手,我怎會不認得。


 


我回頭,對上了六兄焦急的神情。


 


「阿箏乖,這鬼地方我們不待了,

哥哥帶你走。」


 


我吸了吸鼻子,「六兄怎麼來了?」


 


他垂下眼,摩挲著我手上的細紋,還有幾個小口子。


 


「你在家的時候,我們都舍不得讓你幹活,舍不得讓你凍著,餓著,傷著。」他氣得微微發抖,「他們怎麼舍得,怎麼舍得啊!」


 


我聳聳肩,「沒事兒阿兄,不疼的。」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雲煊說,你過得不好。現在他和阿楨就在城口,你跟哥哥走,我們回家,再也不回來了。」


 


他作勢就要拉我出去,我隻站在那,一動不動。


 


「還等什麼,阿箏,走啊。」


 


我拿開了他的手,後退了一步,「阿兄可想過,今天我走了,他日景都查出來,或是知曉我還活著,漠南怎麼辦?」


 


「阿兄,回去吧。」


 


他搖搖頭,

拼命地要來抓我的手,「哥哥求你,跟哥哥回家,回家。」


 


我一直在後退,就著外面的火光,再度看了看我阿兄。


 


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撲滅的。


 


那天,我在地上坐了一晚,默默數著,還有多少天。


 


掉在地上的眼淚裡,混雜著我對漠南的思念。


 


秦懷玉很講信用,幾天後我就和五兄取得了聯系。


 


他說,阿父阿娘很擔心我。


 


我說,快了,就快了。


 


我在信裡拜託他幫我查查那個叫桑然的姑娘。


 


也是這個契機,讓我見到了大景皇室醜惡的一面。


 


09


 


秦懷玉所說的桑然姑娘,是漠南孟將軍的女兒。


 


孟家一家都S在了北城之戰的戰場上。


 


為了撫慰孟家亡魂,將落英郡主孟桑然升為落英公主。


 


在漠南邊界,孟桑然結識了秦懷玉。


 


像火一樣熱烈的姑娘很快吸引了秦懷玉。


 


他想娶她。


 


後來,也做到了,他不遠千裡來漠南提親,孟桑然也答應了。


 


孟桑然和尋常女子不同,她懂的比一般兒郎懂的都多。


 


於是,她做皇子妃之前,精心為秦懷玉出謀劃策。


 


秦懷玉的風頭頗有蓋過嫡出的三皇子秦懷錦,於是我那位母後恐怕自己皇兒的太子之位被奪走,便S了孟桑然。


 


落英公主沒成親,S在異鄉,大景說不過去,皇後娘娘又聲淚俱下的把錯攬到自己身上。


 


父皇念及與皇後的少年情誼,將此時壓了下來,一直沒給漠南一個交代。


 


秦懷玉從此便不再相信大景皇室的任何人。


 


孟桑然的屍體不知被埋在了哪,

他以為是漠南人把她帶走了。


 


今晨起來,我算了算日子,該是最後一次探望我那父皇了。


 


要結束了。


 


「十……十四啊……你可看見……你母後啊……」


 


「母後,可是很久沒來了,父皇。」


 


「咳……咳……十四……你去……拿紙筆過……來……寫……寫下立二……二皇子秦……秦懷玉為太子……朕……傳位於太子……玉璽……在朕的……枕邊……」


 


我是做好如果他傳位給秦懷錦,

我就假傳聖旨,然後了結他的準備的。


 


但是,既然是秦懷玉,那我就順水推舟,讓他再活上一會兒。


 


秦懷玉想做皇帝,那我就幫幫他。


 


反正這皇位是誰的都無所謂。


 


父皇S了。


 


S在了傳位於秦懷玉的第二天。


 


臨S的時候,SS拽住我衣角,讓我不要忘記祭天的事。


 


現在我去不去,不是他說了算。


 


誰也沒想到,遠在湘江城的秦懷錦會突然趕回來。


 


沒等我拿出聖旨,他便已經黃袍加身了。


 


秦懷玉沒能S掉他。


 


那日在蓮池,我們背對著行人。


 


秦懷玉扶著欄杆,問我,漠南到底有什麼,才會讓你念念不忘,真的那麼好嗎?


 


我看了看天空飛過的飛鳥,對他說,有跑上一千裡也不會累的馬兒,

有成群的牛羊,有四季常青的樹,還有傍晚就會變成金色的圓日河。


 


還有天下最好吃的點心,最好的父母,最好的兄弟姐妹。


 


我看向他,「最重要的是,不會有用劍指著你要你做保證的所謂的親人。」


 


他沉默了半晌,隨即承諾我,我會送你回去的。


 


這一日,金風給我畫了個好看的妝。


 


今天是秦懷錦的登基大典。


 


她們想盡辦法讓我S。


 


可是她們沒想到,如果我不是S在祭臺上呢。


 


帶我去祭臺的人已經開始催了。


 


秦懷錦的登基大典很是隆重。


 


秦映和母後得意的笑看得我直晃眼。


 


沒有人知道,我早上收到了秦懷玉的口風。


 


他今天會拿出那道聖旨,名正言順地把秦懷錦拽下來。


 


我告訴拽著我的人,

我自己走。


 


趁他們不注意,我登上了城樓。


 


在他們驚愕的目光中,我用口型告訴我那個永遠不會正眼看我一眼的母後:都結束了。


 


我再也不是什麼十四,我是漠南草原上的阿箏。


 


為什麼選擇S呢?


 


原因很簡單,隻是因為一個夢。


 


我夢到大景攻打漠南,漠南的百姓S的S,竄的竄。


 


我最喜歡的阿父阿娘雙手交織在一起,就那麼倒在血泊裡。


 


我那個最是明媚的八妹妹,連風箏都來不及放飛,就那麼被人刺穿了心髒,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一節風箏線。


 


我那麼多風度翩翩的阿兄,不是身上扎滿了箭,就是缺了胳膊、少了腿。


 


他們的發冠被人用刀挑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夢境的最後一幕,是阿兄艱難地對我做口型,

說著:「阿箏,快跑。」


 


10


 


父皇一開始就沒想過留著漠南。


 


他覬覦漠南的兵,漠南的地界。


 


漠南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姑娘,怎麼就需要我一個大景的公主去做女兒。


 


是我的父皇,親手寫下密信,從一開始就親自定下了合約。


 


就算母後不去求,我也會被送走。


 


他想當世人傳頌的慈父明君,臨終前還在騙我相信他,他是愛我的。


 


我想,隻要我活著一日,我永遠都是漠南的軟肋。


 


也是可笑,我一個大景的公主,竟成了大景牽制漠南,或是挑起戰爭的理由。


 


我隻想讓我的阿煊,我的兄長,打該打的仗。


 


從高樓掉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匆匆趕來的五兄六兄。


 


依稀記得,我曾趴在五兄的背上,

撒著嬌,對他說:「五兄最好!」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我,怨我,我隻是不想讓我所愛的受到威脅。


 


我可以是災星,但我不想成為累贅。


 


城樓很高。


 


但是,我沒想到金風突然會衝過來,抱住了我。


 


我摔在了她背上,掉到地上的時候,還是覺得骨頭要碎了。


 


阿煊衝過來抱起我,在一陣喧鬧中,哥哥們帶我回了漠南。


 


我的意識渾渾噩噩,但我始終聽得見,阿煊在質問我,為什麼不等等。


 


我再醒來,已經是在漠南了。


 


床邊是我的阿煊。


 


很快,床邊圍了很多人。


 


我再次回到了阿父阿娘的身邊。


 


回到了我喜歡的地方。


 


八妹妹不再吵吵鬧鬧了,小姑娘整日賴在我身邊,

問我都有誰讓我受了委屈。


 


聽六兄說,秦懷玉坐上了皇位。


 


念及親情,秦懷錦以假傳聖旨,謀權篡位之罪終生囚於牢中,不過聽說他在牢裡的第二天就S了。


 


秦映和母後終生幽禁於朝霞殿,聽說,母後不知為何瘋了,甚至一度想要拿刀S了秦映。


 


秦映也不再柔柔弱弱了,她每天都躲著母後。


 


他拖五兄給我帶了信,請我幫孟桑然立個墓碑,再把一塊棠花佩埋進去。


 


至於當年那個什麼條約,從一開始就意味著被毀掉。


 


我不可能永遠留在大景。


 


就算是S,我也不要S在那。


 


11


 


漠南的醫師說,我因為失血過多,營養不良,又終日在湿氣重的朝韻殿住著,害了血症。


 


活不過三個月了。


 


我想,

這樣也挺好的。


 


聽說八妹妹去了景都,秦懷玉以國禮接見。


 


我拖她,幫我向玉露道個歉。


 


是我對不起金風。


 


在我們下落的最後一刻,她說:「活著回家,公主!」


 


她年長我四歲,明明再等兩年,就可以被放出宮,做她的妝娘。


 


她有個妹妹,被強行送進宮後沒能逃出來。


 


然後,她才進了宮。


 


玉露回話說,那一天金風救下的不是公主,送出去的也不是公主,是她妹妹。


 


也不知道,玉露和楚照在一起沒有。


 


阿玉大鬧了一番景都的朝霞殿,秦懷玉倒也沒攔著。


 


算起來,孟桑然還是八妹妹的小堂姑。


 


甚至在她罵累了的時候,還給她遞了口水。


 


六兄不答應讓我騎馬了。


 


他隻允許阿煊帶我在山坡上曬太陽。


 


阿父阿娘得了空就過來,攥著我的手告訴我,再堅持堅持,別丟下他們。


 


虞琳琅有天來了。


 


她還是別扭的很,跟我道歉,說,她確實討厭景人,但她喜歡我。


 


她祝我和阿煊,百年好合,要我好好活著。


 


在我的生命還有兩個月的時候。


 


阿煊說要和我成親。


 


他目光深沉的看著我,跟我說:「你答應過我的,等你回來我們就成親。」


 


我問他,那你以後怎麼辦,你總歸要成家的。


 


他說,我隻想和你成家。


 


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我自己。


 


我喜歡他的眼睛。


 


我和阿煊在草原上拜了天地。


 


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阿父封我為常歲公主。


 


長命百歲的意思。


 


我以常歲公主的身份,嫁給了凌雲將軍。


 


阿煊說:「你是我的了。」


 


我好幸福啊。


 


12


 


我現在的樣子好醜。


 


瘦如枯槁,唇色慘淡。


 


以至於我都不想出門。


 


八妹妹每天拉著我出去放風箏。


 


向來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真的做了一百隻風箏。


 


個個上面都有海棠花。


 


還有一個月。


 


我現在不能出門了,下地走路都費勁。


 


但是,阿煊每日會給我摘海棠花回來。


 


六兄請了浮在樓的說書先生,隻要我想聽就會來給我講上一講。


 


五兄日日夜夜在外面祈禱,他說:「我妹妹才十八歲,她還沒和我們過新年,我求求你們,

不要收走她。」


 


我總想做些什麼,可是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阿娘每日依舊溫溫柔柔地笑著,但我知道她每次出去後都會泣不成聲。


 


她說:「阿箏不需要再做什麼,阿箏隻需要活著。」


 


對不起啦阿娘,我隻有這個做不到。


 


三個月,真的好快啊。


 


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八妹妹在我跟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箏姐姐,我會做風箏,你想要什麼樣的,我都,我都給你做。」


 


我費盡力氣抬起手,想給她擦眼淚,「阿玉……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