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父皇,很好。」


 


「當年的事,父皇是後悔的,總覺得對你虧欠些,但是畢竟當時……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父皇,女兒不怪您。」


 


「映兒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宮裡來的神醫說,隻需要你的一點點血,你姐姐的病就能治好,你們都是一母所生,父皇覺得,你應該不會……」


 


提起秦映,他渾濁的眼睛似是清明了些。


 


「阿箏願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如此偏愛秦映,比皇兄還要偏袒些。


 


但我不需要他們的偏愛。


 


我得到過這世間最好最真誠的愛。


 


05


 


我還是住在朝韻殿。


 


那個冷冰冰的院子,連雜草都沒人除的大院子。


 


明心殿到朝韻殿的路很長,比我在漠南從軍營到皇宮的路還長。


 


大概是父皇怕我的煞氣擋了他的好運氣。


 


途經蓮池的時候,我聽有人在說話。


 


一男一女。


 


「心別太軟,映兒,她在漠南一看就過得很好,你多心疼心疼自己。」


 


「我知道皇兄……咳咳……可是,阿箏和我們分開了那麼多年,她不喜歡我也是正常的,你別怪她。」


 


「我妹妹這麼好,她憑什麼不喜歡,又不是你把她送去那的。映兒,她要是欺負你,你就跟皇兄說,皇兄給你撐腰。」


 


「阿箏……咳……也是皇兄……的妹妹……咳……對她好點。


 


「我的妹妹啊……怎麼心就這麼軟!」


 


是三皇兄和秦映。


 


我沒興趣偷聽他們講話。


 


朝韻殿還有滿院子的雜草呢。


 


父皇若是真在乎我這個女兒,怎麼可能連個草都不派人除一下。


 


被子已經很多年沒曬過了,我把他們丟掉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今晚注定難眠。


 


這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睡不好覺。


 


反正睡不著,索性就想想漠南。


 


四兄說,西南是漠南的方向,想家了,就向西南看看。


 


阿婆給我塞了許多點心,海棠花形狀的最多。


 


她在我耳邊碎碎念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阿婆老了。


 


也不知道,沒有我和阿玉搶點心吃,阿玉會不會不習慣。


 


我吃著阿婆的點心,想著漠南的每一個人。


 


阿娘的身體不好,我第一次見她,她笑著朝我招手,「以後,做我的女兒好不好?」


 


她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阿父是個脾氣暴躁的,他和燕伯父是過命的兄弟,年輕的時候和燕伯父一起上戰場,在軍營裡待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但是,他對阿娘,特別特別好。


 


大兄和二兄都已經成家了,阿嫂在我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半天話。


 


我好想我三姐姐。


 


她誇我好看,教我騎馬,帶我出去玩,給我講故事,還會溫溫柔柔的教我道理,也沒有因為我是大景人,就對我有偏見。


 


她知道我要回景都,隻是摸了摸我的頭,「我們的小阿箏長大了。」


 


她告訴我:「姐姐的阿箏不比任何姑娘差,

在姐姐心裡,你是這天下最好的小姑娘。」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真是六兄的妹妹該多好。


 


但我最最想念的,就是雲煊了。


 


那可是我第一次去軍營,就看上的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他那雙桃花眼漂亮的不像話,漠南好多姑娘都喜歡他。


 


可是有一天,這位漠南的少年將軍,牽著我的手,在我耳邊吹著氣,跟我說:「阿箏,我好喜歡你,隻喜歡你。」


 


因為這個,六兄還和他打了一架。


 


可是,在一次小戰爭上,六兄替雲煊擋了一箭。


 


他說,我妹妹喜歡你,你要是受傷了,阿箏又要掉眼淚了。


 


一夜無眠。


 


第二日,我頂著困意,打算找幾個人過來把草拔了。


 


可是,朝霞殿那邊來人說,安華公主病情發作,

需要即刻配藥。


 


朝霞殿就是秦映的住處,離母後最近的院子。


 


刀劃上去的時候,真的好疼啊。


 


以往我磕磕碰碰,三姐姐都會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還有雲煊讓我緊緊抓著他的手。


 


看著小半碗的血,被那些太醫們像不要錢一樣倒進小爐,我突然覺得沒那麼疼了。


 


是啊,我回來又不是來過好日子的。


 


如今就連小小的宮女,都可以隨意編排我。


 


06


 


這是我回景都的第三個月。


 


院子裡的雜草我請外面的人拔光了,又拖他們買一些花種。


 


時不時的要放血,已經習慣了。


 


我想,如果我現在回到漠南,就算是天大的傷口我也不會喊疼了。


 


雲煊給過我一顆假S藥。


 


我一直有留著。


 


我要活著,等他們來接我回去。


 


但是,在回去前,我要做一件事兒,我自己的事。


 


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聽說隻有不到半年的時間。


 


半年,足矣。


 


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往西南看看。


 


告訴自己,再等等。


 


誰也不會想到,這中間生了變故。


 


那日,我放完血回來,無意間聽兩個小宮女在說,漠南凌雲將軍被抓的事。


 


凌雲將軍,是我的阿煊啊。


 


「那位雲將軍生得當真是好看,也當真是可惜。」


 


她們可惜什麼。


 


是在可惜我的阿煊嗎?


 


「咳……咳……」


 


「阿箏參見父皇。」


 


「十四阿,

你……咳……你來做什麼?」


 


如果是我六歲時的父皇,也許還會顧念一點點親情,現在我在這個兩鬢斑白的男人眼中,看不到一絲真情。


 


也對,我是災星,誰靠近我誰倒霉。


 


父皇巴不得離我遠遠的。


 


我偏不讓他如願。


 


「答應父皇的,女兒做到了,可是父皇既然答應了漠南不再插手漠南的事,為何還要抓凌雲將軍?」


 


他眯了眯眼。


 


「你喜歡他?」


 


「這與兒女私情無關,凌雲將軍是漠南百姓心中的戰神,聲望極高,父皇不顧兩國合約,貿然將人關進大牢,世人難道不會說大景不講信用嗎?」


 


這是我第一次露出爪子,他們許是忘了,我不是菟絲花,我是漠南長大的姑娘。


 


我不是事事任人欺。


 


「在你眼裡,你的父皇是個不講信用的人?」


 


「父皇,您為什麼叫我回來,你我心知肚明,我做我的藥引,您當您的皇帝,我隻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您不要傷害漠南的任何一個人。」


 


「放肆!咳……咳……在你心裡,你的國家竟還比不過一個邊陲小國?!」


 


本來就比不上。


 


「朕實話告訴你,是雲煊意圖闖入軍營,偷取城防圖,意圖挑起爭端事先,毀約的是你那個意中人。」


 


「而且,自你回來三個月後,你以為那些小戰爭我們為什麼會敗,那都是你那些好哥哥的功勞!」


 


阿煊怎麼會闖軍營?!


 


我要見他。


 


「那父皇打算如果處置雲將軍?


 


「咳……刑部說了,他的嘴硬的很,明日午時,處斬!」


 


「反正,漠南不是還有將軍嗎?」


 


我隻覺得惡心。


 


他有什麼臉面去想他人的退路,也對,當初他也是抱著還會有十五公主,十六公主的想法,把我丟在千裡之外。


 


「父皇,既如此,女兒懇請再見雲將軍一面,在漠南時他對我情深意重,女兒想再見見他。


 


「之後,不必父皇隱瞞,女兒願意去祭天。


 


「你知道祭天的事?」


 


「大景是阿箏的國家,阿箏也希望它,國運亨通,繁榮昌盛。」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恨不得現在就在心窩上捅上一刀。


 


但是,我的阿煊不能S,我要送他回家。


 


臨走時,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給父皇的湯藥裡做了些手腳。


 


在大牢裡,我見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那是我的阿煊。


 


他的下巴起了胡茬,可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最喜歡他的眼睛。


 


「阿煊。」我喚他。


 


他猛的抬起頭,拖著镣銬向我走來。


 


我聽著那鐵器碰撞的叮咣聲,震得我心疼。


 


我的阿煊,他不該這麼被鎖著。


 


「阿箏,阿箏,你怎麼樣了,都誰欺負你了?」


 


「為什麼要來?」


 


「有人給我送信,說你被送去了軍營,我和衛樟怕她們對你下手,想來見見你,確保你的安全。可是還沒等入帳,就有人把我扣下了。」


 


「然後,如我所料,他們給我安了個挑爭端的罪名。」


 


他們騙我的阿煊過來,

是不想讓我好過。


 


「六兄也來了?六兄怎麼樣?」


 


「他沒事,受了點傷,衛楨把他帶走了。」


 


「阿箏,我不怕S,我還能看見你好好活著,知足了,再等等,等著衛樟接你回家。」


 


「你傻不傻啊,阿煊。」我隻覺得鼻子很酸。


 


「別哭阿箏,別哭。」


 


「你傻不傻啊!她讓你來你就來!我活的一點也不好!剛回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雜草沒人除,還有桌子上油膩膩的肉肘,每天就是放血放血,連個喜歡我的人都沒有!」


 


我捶著他的胸口,他的胸腔也在劇烈起伏。


 


我給他看我胳膊上深深淺淺的傷痕,他愣住了。


 


「怎麼會……阿箏……這是誰幹的……」


 


我踮起腳,

像他說心悅我時那樣,附在他的耳邊,「所以雲煊,我不準你S,我要你和哥哥一起來接我回家。」


 


然後,我貼上了他的唇。


 


我給士兵下了藥,他們一時半會醒不了。


 


門外還有兩個侍女在守著。


 


那是我自己挑的。


 


一個叫金風,一個叫玉露。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阿煊加深了這個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驚。


 


我摟著他的脖子,低聲說:「好好活著阿煊,我送你回家,然後,等你來接我。」


 


隔天,刑部的獄卒稟報,凌雲將軍S在了牢裡。


 


有人說,是十四公主S了凌雲將軍。


 


是不是我S的,重要嗎?


 


父皇沒再追究,說把凌雲將軍的屍體丟在城郊,讓漠南人自己來領屍體。


 


沒有人看到我微微上揚的嘴角。


 


來領屍體的,自然是我五兄和六兄。


 


07


 


漠南。


 


衛樟把雲煊接回來三個時辰後,雲煊醒了。


 


他醒來隻是一陣沉默。


 


話都不願說。


 


燕瑤玉問他,可有見到阿箏。


 


他當然見到了。


 


他的阿箏過的一點也不好。


 


衛樟急切地問他:「阿箏呢,阿箏怎麼了?」


 


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的阿箏,把他給的能帶她逃離的假S藥喂給了他,她說,她要送他回家。


 


可他的阿箏怎麼回家。


 


送走阿煊後,我母後要見我。


 


她一改往日的冷漠模樣,親切的拉著我,叫著:「阿箏啊,最近過得好嗎?」


 


她叫的阿箏可真難聽。


 


我知道她沒安好心。


 


果然,她說需要我一點心頭血。


 


一點點就夠,不會要我的命的。


 


其實,我想問問她,為什麼不愛我,隻是因為我是災星嗎?


 


也不是問吧,隻是想確認,我知道為什麼。


 


在我回來的第二個月,放完血她們說話時門沒關緊,我聽到了許多。


 


「她跟那個人可真像,她要是不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娘娘,不管十四公主是不是,您有十公主這麼優秀的女兒,也算是老天眷顧。」


 


「是啊,映兒如今愈發像阿裕多一些了。」


 


「等到時候,徹兒登上皇位,就把漠南的那位六王子招來,給我們映兒做驸馬。」


 


若有若無的嬉笑聲令我的心越來越冷。


 


原來是,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當年的皇後娘娘被一個侍衛侵犯,事發之後她S了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現在這個王婆子。


 


皇後娘娘怎麼能讓心愛的人知道自己和別人有個孩子。


 


所以什麼天煞孤星,不過是她想趕我走的借口。


 


她想和心愛的人長相守,有一兒一女,福祿雙全。


 


我是她的汙點。


 


但我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算是還了她生我和把我送到漠南的恩情。


 


但是,想讓我六兄娶秦映,她做夢。


 


金風玉露很少和我說話。


 


她們隻是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情。


 


但我曾聽到過玉露對金風說,她有個喜歡的人。


 


叫楚照,是二皇子身邊的侍衛。


 


二皇子叫秦懷玉。


 


我記得他,他曾在我回來的時候悲戚地看我一眼。


 


在秦懷錦找我茬時幫過我一把。


 


我可憐嗎?我不覺得。


 


玉露小心翼翼不敢接近楚照,金風告訴她,要大膽一點,喜歡就是喜歡。


 


她熱烈張揚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虞琳琅。


 


虞琳琅是虞伯父的女兒,虞伯父就是漠南派來接我的使臣。


 


她喜歡阿煊。


 


可能是漠南我認識的人中唯一不喜歡我的。


 


她討厭大景人,自然討厭我,更討厭阿煊喜歡我。


 


可是她張揚,熱烈,永遠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喜歡,並且從不會在暗地裡使用那些景都姑娘的小計謀。


 


知道我要回景都後,還別別扭扭地來找我,在馬車後面喊著:「喂,景都不比漠南,你回去小心點,別讓人欺負了去!」


 


但我沒有聽到她最後那小聲的「阿箏」。


 


08


 


父皇的病情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