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身為一國公主,被送到別國養了十一年。


 


有朝一日我重回所謂的故土,人人說我苦盡甘來。


 


可我生母恨我,嫡姐厭我,百姓懼我。


 


無所謂,他們不知道,回來的人早就不是什麼十四公主了。


 


01


 


景禎十三年,大景皇後誕下十四公主。


 


恰逢天降異象,十四公主的額間又恰有半梅形印記,大祭司斷言,公主所在之地,必災禍不斷,實乃不祥之兆。


 


皇帝大怒,命人斬了大祭司,並賜十四公主名為,秦箏。


 


不料,十四公主睜眼時,眾人發現公主的雙眸是赤色。


 


皇帝欲將消息封S,無奈坊間又開始有了傳言,說天降水患災民不斷,甚至割讓城池都是因為十四公主是個災星。


 


以至於大臣請願,廢後或丟棄十四公主。


 


皇帝不忍扔下公主,

於是將公主鎖在朝韻殿,不再出現在人前。


 


公主六歲時,漠南派使臣說,願大景送一位公主到漠南,交予漠南王後撫養。


 


漠南保證若大景不來犯,漠南便不攻打大景。


 


於是,妃嫔們各個哀求,不要把自己的女兒送走。


 


人人都盯著不受寵的十四公主。


 


在皇帝犯難之際,皇後跪在明心殿前自請將十四公主送往漠南。


 


漠南並不介意公主是個災星,也不介意公主是赤瞳,更不介意公主不受寵。


 


漠南王後隻是想要個女兒,對於大景來說,失去一個十四公主,不僅會有好運氣,而且還能有幾年的國泰民安。


 


反正,以後還會有十五公主,十六公主。


 


我就是那個十四公主。


 


我就是秦箏,那個被自己的生母跪著,求著送來漠南的秦箏。


 


有人問我,想念大景嗎?


 


也有人問我,會不會怪千裡之外的父皇和母後。


 


沒什麼可想念的,也沒什麼可怪的。


 


漠南很好。


 


我可以肆意地在草原上奔跑,在日落時聽六兄叫我「阿箏,回去吃飯啦。」


 


我在這裡有阿爹、有阿娘,有叔伯叔母,有兄弟姐妹,這裡不像國家,像家。


 


有人說,我的父皇母後也很愛我,不然為什麼沒有丟下我,又為什麼在漠南要公主的時候猶豫不決。


 


他們是愛我,但是,並不多。


 


畢竟,我知道,父皇早就準備好把我送給漠南了。


 


是有人告訴他,漠南王後想要一個女兒,他就眼巴巴地想把我送出去。


 


猶豫不決,隻是為了博得一個慈父明君的好名聲。


 


與我相比,

父皇更愛國家,母後更愛父皇。


 


02


 


「阿箏啊,快嘗嘗,阿婆新做的點心。」


 


吉元阿婆做的點心,是全天下最最好吃的點心。


 


「謝謝阿婆!」


 


「阿婆偏心,阿箏那兒那麼多好吃的好玩的,反倒是我們隻能看著她吃。」


 


這是五兄,遠建叔父的養子。


 


「就是,阿箏一天吃四頓呢。」


 


這是六兄,漠南王的兒子。


 


我捏著手裡海棠花形狀的小點心,眨了眨眼。


 


「那能怎麼辦呢,畢竟不是誰都像我這麼人見人愛。」


 


阿娘,也就是漠南王後,笑著嗔怪六兄。


 


「好了阿樟,阿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不會少塊肉。」


 


她很溫柔,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漠南皇室姓衛,是草原上生長的國家。


 


這裡的人遵循著一夫一妻制,就連每任皇帝都隻有一個妻子。


 


阿父很愛阿娘,阿娘也很愛阿父。


 


可他們不會忽略自己的孩子。


 


這裡兄弟姐妹上上下下一家親,按長幼叫稱呼。


 


比如,大兄和次兄是遠常叔父家的,三姐姐和四兄是令梧姨母家的,五兄是遠建叔父的養子,六兄和七弟弟和阿父阿娘的兒子。


 


這裡是家。


 


至於為什麼不叫尊稱,是因為漠南人不在乎那些。


 


隻有對外的時候才會象徵性地叫一叫。


 


我以為我會在漠南安然過一輩子的。


 


算起來,我在這生活了十一年。


 


大景早就沒有什麼十四公主了。


 


我問過五兄,這裡不會介意我是災星嗎?


 


五兄說:「你明明是福星,你一來,叔母的病身體都好多了。」


 


我說:「紅色眼睛,是不是很嚇人,他們會說我是怪物嗎?」


 


五兄說:「他們隻會豔羨我們,有這麼漂亮的妹妹。」


 


我喜歡這裡。


 


「衛阿箏!!!」


 


忘了說,我還有個八妹妹,是燕伯父的女兒。


 


燕伯父是漠南的大將軍,他年輕的時候,四方來徵戰,他提著他的寶貝劍把他們都打跑了。


 


所以現在漠南很少有戰事,漠南人也不願打仗。


 


很多時候,這位將軍都是躺著搖椅上,和我八妹妹一起曬太陽。


 


「你又怎麼了?」


 


小姑娘眼眶,鼻尖紅紅,像受委屈的兔子。


 


「你是不是因為,偷吃了我的點心不想還,所以才要回景都?


 


我愣在那。


 


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說,說什麼,什麼回景都?」


 


阿玉抽抽噎噎的,「我聽,聽他們說,景都想把你要回去,他們可以十年不收漠南食邑,而且不再徵戰漠南,甚至,換個公主過來也可以。」


 


漠南因為物產豐饒,每年交的食邑都很多。


 


縱使漠南國力強盛,但對上大景的千萬鐵騎,也隻有六分勝算。


 


「阿父怎麼說?」


 


「叔父當然不願意,大家都不願意,但是……」


 


「但是什麼?」


 


她不說話。


 


但我知道。


 


但是,漠南不能打仗。


 


打仗就會民不聊生。


 


「衛阿箏,我不想讓你走。」


 


我牽起她的手,

「走吧,我們去看看。」


 


御書房裡,阿父的聲音傳來。


 


「當年,他們說不要阿箏就不要阿箏,如今又要要回去,簡直是痴心妄想。」


 


「就是,一幫沒有心的家伙,我骨頭還沒軟呢,誰要是敢來搶阿箏,我弄S誰!」


 


「阿父,不能讓阿箏回去啊,他們不會好好對阿箏的。」


 


我推開門。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阿父,景都是要我回去嗎?」


 


燕伯父氣得滿臉通紅,「回去什麼回去!那地方進去了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我攥緊了衣袖,卻還是說:「那我回去便是了。」


 


六兄愣愣地抬起頭。


 


他走到我身邊,「你知道你回去可能意味著什麼嗎?」


 


「你那位嫡姐生了病,需要你的血做藥引。


 


「更有甚者,說新帝登基的那天,把你獻祭,可保國運昌盛。」


 


景都好不容易丟棄了一個不詳的人,又怎麼會突然要把人要回去。


 


我衝他笑了笑。


 


「我知道的。


 


「但是,我愛這裡,勝過愛我自己。


 


「我本就不是什麼祥瑞之人,如果沒有漠南,我可能要在那個冷冰冰的殿裡過一輩子,能有這十一年,我很知足了。」


 


阿父氣得一腳踢翻了書案。


 


「人送來了那就是我姑娘,憑什麼他說要就要回去?!


 


「他當我們阿箏是什麼,物件嗎?那是活生生的人,說扔就扔,說S就S,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阿父。」我安撫他,「用一個我換十年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值得的。」


 


「讓我去吧。」


 


「如果有機會,

如果我能活著,我會回來的。」


 


也許有人會說我心冷,說我留戀一個別人的國家而不在乎自己的國家。


 


我無所謂。


 


我隻知道,生我的是大景,養我的卻是漠南。


 


03


 


一個月後,阿父終於同意把我送回景都。


 


「衛阿箏!你不許走,不許,我不想讓你走!」


 


八妹妹SS拽著我的袖子,我衝她笑笑,然後拿下了她的手。


 


我第一見她的時候,她問燕伯父,為什麼別的哥哥姐姐都姓衛,隻有她姓秦。


 


燕伯父說,我是景都來的,是景都的十四公主,所以才姓秦。


 


「景都的公主為什麼要到漠南來?」


 


「因為漠南喜歡公主。」


 


「那公主現在是漠南的姑娘了嗎?」


 


「當然!


 


小姑娘努努嘴,「既然是漠南人了 那就該姓衛,她現在不是周姨母的女兒嘛。」


 


「公主有自己的名字呀。」


 


「不管!她就姓衛!」


 


從此在八妹妹的嘴裡,我便是衛阿箏。


 


「阿玉,你會做風箏嗎?」


 


「當然會。」


 


我摸了摸她的頭,「我會回來的,等你做完一百隻風箏的時候。」


 


使臣告訴我們該出發了。


 


還是當年的那個使臣,如今兩鬢都生出銀絲了。


 


五兄,六兄和八妹妹隨行。


 


八妹妹雖年紀小,奈何極盡寵愛,偏要跟著。


 


還有雲煊。


 


雲煊就是如今漠南傳奇裡,最最厲害的雲小將軍。


 


他知道我要回去後,已經很久沒和我說過話了。


 


直到昨日,

臨出發的前一天,他帶我去草原最高的山坡上坐著。


 


「真的決定好了嗎?」


 


「嗯。」


 


「阿箏,我會接你回來的。」


 


「好。」


 


「等你回來,我們就成親。」


 


我想告訴他,我也許會回來,但是,是生是S就不一定了。


 


但是,我還是不忍心,所有的所有到最後,隻變成了一聲「好,我等你。」


 


我還去見了阿娘。


 


「阿娘,隻要您願意,我永都是漠南的阿箏,您的女兒。」


 


阿娘滿眼心疼看著我,「我的阿箏,永遠都是我的阿箏。」


 


記憶裡的阿娘從不會流淚,因為阿父會讓著她哄著她。


 


可這一次,阿父沒辦法哄。


 


在去景都的路上,六兄同我坐在一起。


 


「阿箏放心,

哥哥總有一天會風風光光接你回家。」


 


「別說是千裡之外,哪怕是萬裡,哥哥也要把你帶回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下車的時候,五兄的眼眶很明顯紅了一圈。


 


五兄拍拍我的肩,「別總覺得自己是災星,在五兄眼裡,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小福星。」


 


「如果有人欺負你,等哥哥接你回來的那天,哥哥幫你報仇。」


 


「但是阿箏,答應哥哥,一定要活著。」


 


04


 


在景都大殿裡,我再一次見到了我的父皇和母後。


 


五兄六兄他們拜見下我父皇就走了。


 


他們離開城門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空了一塊。


 


雲煊當時看我的眼神,是堅定,是安撫,是不舍。


 


我的少年郎,面對血腥廝S的時候都沒有害怕,

偏偏在把我留在大景後,感到後悔和恐懼。


 


八妹妹在走的時候,衝著城門上「景都」兩字大喊:


 


「大景的人聽著,若是有人欺負我阿箏姐姐,我燕瑤玉早晚有一天也會拿起我阿父的長槍,來找你們大景算賬!」


 


我看得見周圍的人對我容貌的豔羨,也看得到他們眼裡的恐懼和嫌棄。


 


「你是,十四啊。」


 


「走近些,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龍椅上的男人,是我的父皇。


 


我隻覺得,我離他很遠很遠。


 


「安華公主到!」


 


尖細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很久沒聽到這種聲音了。


 


漠南沒有太監。


 


安華公主,就是六兄口中說的我那位身患重病的嫡姐。


 


她叫秦映,是大景皇室這幾個公主裡,唯一有封號的公主。


 


「咳……咳咳……」


 


我親眼見著,上一秒看見我還冷漠的母後,聽見秦映的咳聲從鳳椅上滿是擔憂地下來。


 


走過我的身邊,卻未看我一眼。


 


「映兒啊,不是說了你不用過來,這天這麼冷,給你凍壞了可如何是好,你就好好在殿裡歇著就好。」


 


秦映很漂亮,一張慘白的小臉,柔和的五官,彎彎的柳葉眉,隻微微一笑便會讓人心生憐愛。


 


「咳……咳咳,聽……聽說十四妹妹……回來了……我作為姐姐……理應來……咳咳……見見。


 


母後扶著她坐下,親切地坐在她旁邊。


 


父皇好像更慈祥了些。


 


「十四,快,這是你十姐姐。」


 


我不想去追究,他記不記得我的名字。


 


我按照他說的,向秦映行了個禮,「阿箏,見過十姐姐。」


 


父皇宣布開宴了。


 


可沒有人告訴我,我該坐哪裡。


 


母後一臉嫌棄對我說:「自己看見了位置就去坐,你在漠南也要事事問嗎?」


 


我想說,漠南才不是。


 


我剛要動筷,母後又喝止住我,「放肆!你在漠南也這麼沒規矩嗎?你父皇尚未動筷,哪有你先吃的道理。」


 


大臣們面面相覷,我甚至聽到了嗤笑聲。


 


「好了,十四回來,安華的病也有了轉機,這是喜事,開宴吧。」


 


我回來不是喜事,

秦映的病有的治,才是喜事。


 


六兄說的沒錯,我就是那個倒霉轉機。


 


我看著桌上油得發光的肉肘,好生惡心。


 


偏我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四姐姐,明裡暗裡想讓我覺得,能吃到桌上的東西是天大的幸事,安華想吃卻吃不了,我就應該吃掉肉肘,不要辜負安華的苦心。


 


那是我這輩子吃的最最難吃的東西。


 


我想,如果不是哥哥要我活著,我早就踢翻了桌子走人了。


 


宴後,父皇將我叫到明心殿。


 


他的眼睛裡一片渾濁,想來是睡眠不足的原因,眼下一片血絲。


 


「在漠南這十幾年,過的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