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總以為自己身體素質極強。
可我忘了一件事,現在是高中,那點健康的記憶是屬於小時候的。
有天江雋給我講題。
講著講著,我的腰忽然彎了下去。
慢慢地,整個人彎到了腳邊。
我:「……」
嘶。
我幹笑兩聲:「奇怪,這個腰怎麼彎下去了,你等等,我緩一下馬上好。」
「宋央。」
江雋第一次對我說話有些重,如果我能轉頭看見他的臉,就會發現他那樣著急。
但不行,我疼。
醫務室裡靜悄悄的。
我臉白得像紙,校醫推眼鏡,看了一眼。
「胃疼,中午沒吃飯吧?
」
我小聲:「吃了的。」
「那就是沒吃飽。」
校醫給我開單子,語重心長:「現在高中了,吃飯一定要吃飽飯,平時多吃點蔬菜水果,開的藥一天兩頓,一頓三顆,按時吃。」
回去的路上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餓著果真沒什麼精神。
懷疑自己學不進去是純餓的。
我認真地對江雋道謝。
繼續小小羞愧。
對他來說我不是小麻煩,是麻煩成精。
江雋沒理會那聲謝,盯著我:「你中午走讀回家吃飯沒吃飽嗎?」
平時中午沒時間去超市特地買個什麼菜做一下,我在家對付兩口睡個覺就來學校了。
學校食堂吃得好,但一學期費用太高了。
學費是爺爺進城送過來的,爸媽雙方不肯負擔一分錢,
爺爺給我留了生活費,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不能總是大巴轉公交的到處跑。
我就讓他少來,我說我過得很好。
高三太忙,隻能周末做兼職,生活費掰成幾份花也勉強能花的。
但是其實——總是吃不飽。
還吃得很雜。
話到嘴邊,我咽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不想這樣說出來,像在裝可憐一樣奇怪,還是出於我可憐的自尊心,話到嘴邊變成了:
「我爸媽忙,沒時間帶我,我中午回去就吃得比較快,可能消化得也快吧。」
我很心虛。
一心虛就走得飛快,一走得飛快就左腳絆右腳。
江雋手疾眼快拉住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若有所思。
隔天江雋包裡多了一堆吃的。
「在學校餓就說,我帶了很多吃的,全在包裡。」
啊?
我目瞪口呆。
「我家裡一堆吃的沒人吃,真的不知道給誰了,你要是不吃,我又隻能浪費食物了。」
晚上江雋回去的時候,他八歲的弟弟指著他哭著號。
「我的餅幹!我的果凍!我的面包!」
江雋淡淡說:「嘴巴張開看看自己的蛀牙,等蛀牙好了再給你買。」
……
我的日記本上多了一行字。
【江雋歪瑞古德。】
末尾畫了一個對手指的小人。
9
江雋像哆啦 A 夢。
抽屜裡什麼都有。
不僅如此,他中午放學三天兩頭地攔住我,說我成績有進步,
要帶我吃頓飯。
江雋帶我去了一輛車旁邊。
一個留著大波浪的漂亮阿姨探頭看見我們,笑得彎彎眼睛招手。
我好奇:「這是……」
「我媽。」
我瞬間閃現,離江雋三米遠。
阿姨熱情道:「是小宋吧?」
她在路旁搭個小桌子,從車上拿下幾個飯盒,有各種菜,還有滿滿兩盒飯。
學校門口經常有家長用車子送飯,搭個簡易小飯桌就能吃飯。
江雋媽媽捋一下頭發,為難道:「阿姨喜歡做飯,每天做的飯江雋都吃不完,隻能請小宋幫個忙,拜託啦。」
飯菜色澤誘人,分量也多。
真的很香,也很好吃。
她是一個做飯很厲害的漂亮媽媽。
我有點羨慕。
羨慕之餘是對江雋的感激。
阿姨摸摸我的腦袋溫柔地笑。
「不夠和阿姨講,阿姨就喜歡吃飯看著香香的人。」
說到這裡,江雋垂眸看我。
順手夾了一片肉放進我碗裡。
晚上我摸出日記本。
仔細回味了一下中午的香香飯。
……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吃了香香的飯。
【還有特別好的江雋和阿姨。】
10
奶奶去世的時候告訴我,誰對你好都要記住。
江雋對我特別好。
我就問他想要什麼。
人總不能什麼都不圖,一味地對另一個人好。
江雋對我這樣一本正經的模樣很感興趣。
他託著下巴,
盯著我。
「什麼都能做到?」
「也不是所有都能啦。」
我摸摸兜,掏出一個嶄新的夾子。
「反正能把你的壞小兔子夾先換下來。」
江雋微微愣,伸手接過來。
新舊兩隻兔子夾放在一起,舊的那隻臉灰不溜秋的,新的那隻放在一旁如同剛洗完澡一樣幹幹淨淨。
他輕咳一聲,側過頭,不自然地用右手遮了一下臉。
我沒注意,隻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沒什麼錢,現在隻能先給你換這個。」
江雋聞言迅速扭頭。
「現在……那就是有以後了,」他看著我,「以後換什麼那是以後的事了,以後再和你說。」
我小聲:「可是現在沒什麼能給你的。」
江雋垂眸:「怎麼沒有?
」
他指著桌子上的東西給我看。
我一眼看到一張排名表。
是上次考試的成績。
江雋輕描淡寫:「既然說想謝謝我,不如下次考個第一名,這樣能證明我的補習成果不錯。」
考第一就這樣輕輕松松地被江雋說出來,像是在說:「第一,易如反掌。」
我:「……」
11
「如何變成第一名?」
「如何在考場裡突然換個好用的腦子?」
「如何一夜智商 150?」
我盯著破手機的百度界面足足有半分鍾。
最後得出結論:還是回家吧。
江雋在手機那頭笑。
我有氣無力:「別笑了哥,我挺害怕的。」
江雋的聲音一下消失,
大約堵住了話筒躲一旁去笑了。
他照常給我補課,結束時忽然說:「你進步很大,也有天賦,好好學沒問題。」
我秒矜持:「還好,也就一般般。」
以往我也愛這樣貧嘴,江雋跟在我後面接話。
可是今天沒有。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
過了許久,江雋出聲。
「宋央。」
已經很晚了,江雋的聲音分外寧和,靜謐如隔著夜色紗簾落在耳畔。
我聽見心跳的聲音。
分不清是自己還是耳朵的那頭。
一點一點變大。
……
「壞了。」
我站起來,瞬間焦躁不安。
江雋問怎麼了。
我揪著衣服袖口,
有點悲傷:「我肯定是熬夜熬多了,都心悸了,以後要早點睡覺。」
江雋沉默了許久,輕笑:「好。」
12
我大約真的是心悸了。
看見江雋總是不自覺地閃躲目光。
趴在桌面上,看著窗外不斷走過三三兩兩結伴歡笑的人,我捂住眼睛,心裡輕輕嘆氣。
江雋遞過來面包和牛奶,身上的氣味清冽好聞。
我小聲拒絕,告訴他不餓。
江雋皺眉,還想再說什麼時,門外有人喊他。
隔壁班的許招懶散地靠著牆,和江雋說話,兩個人是不同類型的好看。
陽光落在江雋的臉上,淡漠的眉眼裡有細碎的光。
對陰暗角落裡的我來說,幾乎芒萬丈。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放學後我剛和江雋在路口分別,
我拐彎躲著,看著他上了車。
「喂。」
身後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許招靠著牆,人如其名,張揚招搖。
他掃我兩眼:「怎麼樣,喜歡?」
我愣住:「嗯?」
許招笑得懶散。
「別裝了,誰不知道你和江雋走得最近,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幫你追他。」
他就是見不得江雋成天那張S人臉,想著要是我把江雋拿下,他一定會找機會狠狠嘲笑江雋。
什麼學神學霸,到底還是凡夫俗子。
見我不吱聲,許招自認為這番話勝算很大,趁熱打鐵告訴我他和江雋爸媽很熟,兩個人雖然不是一起長大的,家裡也是有點關系的,平時會吃飯走動,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你隻要答應我,我保證,拿下一個江雋還不是問題。
」
在許招期待的目光裡,我很驚訝。
「你在說什麼?」
我的眼睛裡沒有對戀愛的向往,隻有對知識的渴望。
許招僵硬了一瞬。
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這樣的目光裡很難泰然處之。
我知道,可能因為他缺少知識的芬芳。
「我說真的,宋央,你就是沒嘗過戀愛的滋味。」
我不理解但尊重。
「我說真的,許招,你就是沒嘗過知識的滋味。」
「是那種,」我面露向往,「七百分的滋味、數學滿分的滋味、作文五十五往上的滋味、英語選擇一分沒扣的滋味,你能懂嗎?你不覺得它們讓人無法自拔嗎?」
要是能夠滿足以上條件,我做夢都能笑醒。
許招:「……」
許招不太想和我待在一個地方,
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感覺自己被知識的光芒玷汙了。
知識的信徒實在可怕,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最不好地對付的一批人——隻要這個信徒足夠忠誠。
13
考場座位的分布是信徒最好的投名狀。
我走到二考場,看著江雋走到一考場門口有點羨慕。
我什麼時候也能走進去——走到第一個位置上坐下去。
江雋忽然折返,往我手裡塞了一包餅幹。
「先吃掉,考到五點半才結束,會餓的。」
許招從我們身旁路過,有氣無力地「哇嗚」了一聲。
江雋看了他一眼。
許招陰陽怪氣。
「怎麼還沒進考場呀,在外面站著小心錯過考試時間哦!大學霸們。
」
我看得明白,主要是對著我陰陽,許招是個小心眼,我那天怎麼拒絕他反駁的,他十分在意。
我在嚼餅幹,沒理許招。
江雋在看著我嚼嚼嚼,也沒理許招。
一考場二考場在一樓,來來往往的學生都是熟面孔,長此以往大家看見彼此還能互相打個招呼。
陡然看見杵在這裡的許招,路過下意識看一眼。
許招:「……」
隔壁許招班的夏眠在一考場門口探頭。
「宋央,還要不要餅幹啦?我這裡也有。」
許招看著夏眠熟稔地把餅幹塞給我,瞪大眼睛。
夏眠也看見了他:「咦,許招,你怎麼還不上去呀,四樓考場現在不上去一會兒萬一遲到了呢?」
路過的一二考場學生聞言才恍然。
他們以為考場來了新面孔,這個面孔太過嶄新才這樣引人注意,從來沒有人在一二考場裡見過他。
原來不是新的,那沒事了。
許招憋下了所有的話,跑上了樓,他不愛學習,常年倒數,本來沒覺得有什麼,可今天往這兒一站,他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心理作用——不知所措和格格不入。
很奇怪,仿佛所有人和他整齊劃一地隔開了一面透明玻璃牆,許招單獨站在另一面。
有壁,對,那個詞叫有壁。
就連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夏眠,他都會察覺,至少在這一個時刻,他們不是一路人。
他真是完蛋了。
在知識的信徒包圍圈裡站了足足五分鍾!
14
對完試卷,江雋幫我分析丟掉的卷面分,他眉眼好看,
湊近時屬於少年的清爽氣撲面而來。
我莫名想到許招問我想不想和江雋談戀愛。
和江雋談戀愛,不是要看自己想不想。
「拿下江雋」這句話很可惡。
江雋不是「籌碼」,不是「戰利品」,不應該出現在玩笑一樣的話裡。
「這種題型多練幾次沒問題,你已經掌握到一定程度了。」
江雋的聲音響起,我立刻甩掉胡思亂想,把許招放在罪大惡極行列裡。
其一罪,許招蠱惑我在高考倒計時裡和江雋談戀愛,企圖拉垮我的成績。
其二罪,我的成績拉垮,意味著江雋的教學成果毫無意義作用,企圖打擊江雋。
其三罪,打擊江雋意味著我在恩將仇報,想讓我和江雋反目成仇,這樣江雋就再也不會給我講題,其心可誅。
總結一下,
其心大誅特誅。
許招妄圖一箭雙雕,可惜早已被機智的我看穿。
他十有八九嫉妒我學得比他快。
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我對許招的行為十分警惕,他可以覬覦我所有的東西,唯獨不可以覬覦我的成績。
此刻,我看著江雋,懇切道:「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學。」
江雋翻卷子的手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