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她偏偏又加了一個後綴:「沈大少爺。」


 


我隻覺得一瞬間身體如墜冰窟。


 


剛剛被男人惹起來的氣焰一下子沒了。


 


見我說不出話,周雪直接掐滅了煙:「沒什麼事就走吧,這裡怎麼是你該來的地方,多髒的,配不上你身份。」


 


「那你要去找誰?剛剛那個男人嗎?」


 


她的話太刺人了。


 


即使我也知道是我不誠實在先。


 


可是如果一開始就讓她知道我的身份,我們還有可能嗎?


 


「周雪,」我抿了抿唇,抓住她的手腕示好:「你聽我解釋,好嗎?」


 


「誰愛聽?」


 


她嗤笑一聲,已經不耐煩:「滾回去當你的大少爺吧,跟我睡出感情多丟人,多折損你。」


 


15


 


回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我沒打車,那條路人那麼少,倒也挺安全的。


 


遠遠的,我看到自己的家門,院子裡的秋千上貌似有一個黑影。


 


「言悅……」


 


我有些氣笑了。


 


她看見我,一下子站起身來:「你回來了。」


 


「怎麼又輪到你演深情了?」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不想理她,隻是拖著疲憊的腳步往門裡走。


 


可言悅今天破天荒的難纏。


 


她抓住我的手臂,迫使我回身正視她:「沈宜,不要鬧了,我們按部就班的結婚,你離開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水泥工,對你我都好。」


 


「跟你結婚我會S的。」我面無表情。


 


「你瞎說什麼!」


 


院子裡隻有我們兩個。


 


我盯著言悅的眼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那雙中學時對我充滿厭惡的眼睛,視線往下,是那雙從未對我有過好話的薄唇。


 


「好,」我忽然站直了身子,問她:「那你喜歡我嗎?」


 


言悅滯了片刻,答:「…喜歡。」


 


「喜歡那你早幹嘛去了呢?」


 


我脫口而出道。


 


不給她反應的時間,我又繼續嘲諷:「知道你口中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水泥工她哪裡比你強嗎?」


 


「假如你們都隻有一百塊,那麼她會給我全部,而你會告訴我你隻有五十塊。」


 


「你精打細算的喜歡,後悔莫及的感情,我不稀罕。」


 


16


 


晚上我睡的很煎熬。


 


本來以為無眠的夜晚,我卻莫名其妙地入睡。


 


還伴隨著不暢的呼吸,

覺得身體很重,像被什麼東西拉著下墜。


 


接著,我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畫面。


 


模糊了年份的經濟雜志,記者對周雪的採訪用了加粗字體,放在了重磅部分。


 


照片上的她西裝革履,沉著穩重,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的貴氣,又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在。


 


下一個畫面,是我家的辦公樓,一片狼藉,人們熙熙攘攘,我的父親跪在辦公室,逃避著外面的人群和採訪。


 


採訪的主題是,沈氏集團破產,幾代財富被目光短淺的當家人毀於一旦。


 


我在夢裡喘不過氣,像有所感應似的,下一秒,我看見了自己。


 


聲色犬馬的場所,無數目光緊盯著我,其中竟然也有言悅的冷眼旁觀。


 


「脫多少,那邊就拿幾摞。」


 


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指了指旁邊堆積的紙幣。


 


畫面一轉,我又看到了自己。


 


可這次不同的是,我面前站的是周雪。


 


「清醒點,」她潑了我一身酒,居高臨下:「真要自甘墮落,我就成全你。」


 


「畢竟你也知道,你當年對我可一點都不心軟。」


 


17


 


哗——


 


我猛地睜開眼。


 


一身冷汗,我坐起身來,反復確認自己還在別墅,身上衣服也完好,牆上時針正指到八點。


 


原來是夢。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夢,這是以後會真實發生的事情。


 


周雪潛力無限。


 


她會像小說女主一樣擁有無限的未來,跟我位置互換。


 


老天,難道是上天對我把她始亂終棄的懲罰?


 


「嘟嘟嘟——」


 


我撥打了我爸的電話。


 


沒人接。


 


心裡一陣不安,我連忙收拾了東西往家裡趕。


 


才知道,最近集團出了狀況,損失了不少,我爸連夜跑去處理,一直沒回來。


 


18


 


我的心情一直很低沉。


 


本來跟周雪的事就一團亂麻,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夢到了以後的事。


 


唯一沒有做錯的,就是我甩掉了言悅那個薄情寡義的小人。


 


因為在夢裡,我沒有反抗和她的婚約,成了言家的人。


 


以至於沈家破產後,我唯一能仰仗的隻有討厭我的言悅。


 


然後,被她親手送給巴結的上位者,隨意玩弄。


 


我沒忍住在心裡罵了言悅一句畜生。


 


可我突然反應過來,現在的我,反抗了和她的婚約,那麼就改變了被她送出去的結局。


 


那我如果去補救周雪呢?


 


我心裡陡然有了想法。


 


補救了周雪,集團的事還有那麼幾年,我需要提前去接手家裡的事業。


 


那是不是一切都來得及?


 


19


 


時間線拉回我裝失憶去敲周雪門的那天。


 


此時距離我們鬧掰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你真的失憶了?」


 


經歷了被她關在門外,審問考驗不下十次後,她終於半信半疑地把我帶進了屋。


 


我點點頭:「但是老婆,我就隻記得你,隻找得到你家。」


 


周雪冷哼一聲:「你家在全市最貴的地方,隨便誰都能帶你找過去。」


 


這時候都不忘記陰陽我兩句,我在心裡默默吐槽,可面上還是一副純良的樣子。


 


我眨眨眼:「老婆,怪你太能幹,所以我隻記得你。」


 


「…」


 


周雪低頭罵了句髒話。


 


我總是懂怎麼去挑逗她。


 


可她從未過問我的過去,偏偏是我,打著失憶的幌子,像知道她的過去。


 


「你失憶了…」


 


周雪低頭,覺得好笑。


 


她盯著我問:「那你怎麼就知道,我隻有你一個老公呢?」


 


她傾身過來,帶著身上的氣息也靠近。


 


「你很可疑。」


 


周雪得出這句結論。


 


接著,指尖緩緩沿著我的肩膀往下,撫摸到肩頭,輕輕撩撥我的皮帶。


 


「不過,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門的,沈宜,我就看你怎麼表演。」


 


20


 


周雪依舊每天早出晚歸。


 


我會趁著她不在家的時候拿出電腦,處理公司的事情。


 


她回來後又裝回失憶的樣子。


 


「老婆早安。


 


我從廚房探出頭來,綻出一個甜甜的笑:「早飯做好了。」


 


周雪一邊穿衣服一邊盯著我,眼神疑惑:「你怎麼還會做飯。」


 


「你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學的。」


 


桌上放著兩碗皮蛋瘦肉粥。


 


還有煮好的雞蛋,一盤蒸好的小饅頭。


 


周雪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我也坐下,小心翼翼地喝粥。


 


隻是到一半,周雪忽得笑出聲:


 


「你管我叫老婆,怎麼連我不吃皮蛋都不知道?」


 


21


 


周雪終於走了。


 


她似乎懶得跟我計較她愛不愛吃皮蛋的這回事,隻是三兩下把粥喝完了。


 


臨走前囑咐我,晚飯等她回來做。


 


我學著她的樣子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老舊的機器運作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周雪怕吵,總是在半夜我睡著後洗衣服。


 


做完這一切後,我悄悄換衣服出門了。


 


「沈宜。」


 


可我沒想到又能遇到言悅。


 


她就像一塊狗皮膏藥,竟然跟著我到了周雪的小區。


 


「你跟她同居了,」她拽住我的手:「我已經告訴伯父伯母了,他們馬上就來帶你回去。」


 


「言悅,你是不是有病?!」


 


我氣的不打一處來:「都多大了還玩告狀這套,你幼稚不幼稚!」


 


小區外開進來幾輛車。


 


為首的開過來,下車的是我爸媽。


 


「小宜!」


 


我為了待在周雪這裡,騙他們說出去度假了。


 


還一邊度假,一邊遠程處理公司的事情。


 


「先回家,」我媽不由分說就把我擰著走了:「你住在這種地方,

成何體統!」


 


22


 


我被關起來了。


 


託言悅的福,手機都被沒收了。


 


在她的形容下,周雪仿佛是什麼洪水猛獸,誘拐了純情戀愛腦的我回家給她洗衣做飯。


 


…真是神經。


 


「小宜,我們談談。」


 


我爸推門進來了。


 


我以為他也要跟我媽一樣對我進行思想洗禮。


 


偏偏他拿出了一份文件擺在我面前:


 


「那個周雪,你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幾年前我資助的那個天才,就是她。」


 


23


 


我一直都知道家裡有資助窮學生的習慣。


 


那些有資質的學生受了家裡的恩惠,畢業後就會進入我家集團工作,幫襯父親。


 


可我怎麼都沒想得到周雪竟然也是其中一員。


 


「她是那年我們市的高考理科狀元,去了國內最頂尖的學校,後來告訴我她要去國外深造。」


 


「我當然支持,給了她一筆錢,可後面就突然聯系不上了,人也沒找到。」


 


父親說周雪從小家裡清苦,父母雙亡,還有一個妹妹。


 


中學的時候,她都是一邊學習一邊打工,省吃儉用供妹妹上學。


 


後面被資助了條件才好起來。


 


隻是她妹妹常年體弱多病,學習落下了,沒有得到資助的機會。


 


「後來呢?」


 


我問父親:「為什麼她現在成了個水泥工,我也沒再見過她妹妹。」


 


國內頂尖大學的高材生,怎麼也不該活成這個樣子。


 


父親搖頭:「我給她打了去國外留學的經費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


 


24


 


父親把我放了出來。


 


拿到手機,我第一時間打開,可電話短信微信裡,竟然沒有一條消息是來自周雪的。


 


我心裡一陣煩悶。


 


為什麼發現我消失了還不聯系我?難道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嗎?


 


「今晚大家一起吃個飯,重新商議我們的婚事。」


 


微信裡彈出言悅的消息。


 


她也第一時間知道我被放出來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她發的照片。


 


她那小竹馬似乎搬家了,房子空落落的。


 


還有她發過來的文字:


 


「我已經都解決完了,你也一樣。」


 


「現在我們身邊都沒有礙事的人了。」


 


我心裡突然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立馬打了個電話過去:


 


「你把周雪怎麼樣了?!」


 


25


 


我趕到的時候,

包廂隻剩下言悅一個人。


 


桌上放了一堆空空的酒瓶,她喝的爛醉。


 


「你來啦。」


 


她看見我,唇邊漾起一抹笑:「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周雪呢?」


 


我沒心情跟她走過場,又問了一遍:「你把周雪怎麼了?」


 


「我能把她怎麼樣?!」


 


言悅突然吼了起來:「她就是一個水泥工!為什麼在你眼裡我還比不上一個水泥工!」


 


酒瓶被他狠狠砸下去。


 


玻璃渣子飛濺,我後退半步,終於覺得不對了:「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言悅沒說話。


 


她垂著腦袋,雙手抱頭,又像個耍賴的哭唧唧的小孩,嘴裡一直呢喃著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從始至終都比不上他……」


 


「考不過她,

學不過她…連你都偏袒她……為什麼…」


 


我終於發現了不對。


 


「你說什麼?」


 


我走過去,推了推言悅的肩膀:「學不過……你跟周雪以前就認識?」


 


「是啊…」


 


26


 


言悅是在國內上的本科。


 


市裡拔尖的中學,從小我對她的印象就是品學兼優,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但我從沒想過她這樣的天之驕子,竟然也有挫敗的一天。


 


「周雪第一次轉學過來時,我就看她不順眼。」


 


那大概是言悅感覺到了她給的威脅。


 


尤其周雪還是我父親資助的人,作為早就把自己當作我未婚妻的人,當然接受不了被撼動的事實。


 


而且她更覺得,優秀的周雪是我父親對她的考驗。


 


「她來的第一次考試,就甩了我十分,成了年級第一,」言悅說得很慢,卻很清晰:「更可笑的是,她甚至從未做過那些題型。」


 


「所以,你第一次見到周雪的時候,就把她認出來了?」


 


「她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


 


那麼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第一次見面,言悅把周雪就認出來了。


 


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用「水泥工」這個詞,妄圖刺痛她,刺痛我。


 


「她一路碾壓你,知道畢業考上頂尖學校,她的專業都壓你一頭。」


 


「後來你知道她要去留學,你不服輸,你還要跟著去。」


 


言悅默認了。


 


但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


 


周雪失蹤了。


 


27


 


「怎麼不在家?


 


離開會所後,我接到了期待已久的電話。


 


周雪的聲音清晰地從聽筒那邊傳來,帶著些取笑的意味:「終於裝不下去了?大少爺。」


 


她大概以為我會急著辯解。


 


可我默了默,問了一句:


 


「畢業後的那幾年,你去哪兒了?」


 


回應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你都知道了。」


 


「嗯,」我應了一聲,說:「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你別動。」


 


那邊的呼吸沉了沉。


 


「我來接你。」


 


28


 


「三年前,我回到本市,開始打工。」


 


周雪眸色沉沉,耐心地跟我說這些年的事:「當年我根本就沒去留學,發生了別的事。」


 


周雪上半輩子真的很苦。


 


劇情裡沒有提及,她還有一個妹妹。


 


妹妹的病情一直在惡化,她不敢開口問我父親借錢,她擔心資本不會幫助她受苦的妹妹。


 


她隻能說去留學,拿到一筆豐厚的錢,全部都拿去給妹妹治病了。


 


隻可惜再多的錢都沒能把她救回來。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回到 A 市,」周雪沉默片刻:「我沒臉再見你父親。」


 


可一切安定後,她還是回到了這片土地。


 


妹妹的墓地也在本地。


 


當年的天才怎麼可能經歷過這種打擊。


 


她像自暴自棄一樣地去掙錢,去做水泥工,晚上做代駕,沒有了妹妹,她甚至都不知道掙錢是為了誰。


 


「直到那天晚上遇到你。」


 


周雪的唇邊勾起一抹笑:「你跟我當年暗戀過的一個男孩子,

很像。」


 


我氣的去錘她:「你把我當白月光替身了?!」


 


「但是你知道嗎,後來知道你身份過後,我才發現,那個男孩就是你。」


 


我一頓,問道:「那你給我銀行卡的時候知道我是誰嗎?」


 


周雪一愣,哈哈大笑起來:


 


「不知道,我心甘情願的。」


 


29


 


所以以前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周雪做代駕認出了喝的爛醉的我父親,那個私人局他沒帶司機,她就自願把他送回來。


 


那天她第一次來我家,看到沈家集團越來越好,她才放心。


 


「那天晚上我們在小區門口相遇的。」


 


為了勾搭周雪還不露餡,我特意跟著她跑到了小區外面。


 


拉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苦」。


 


然後順利把她诓騙去酒店。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暗戀我的?」


 


周雪思考片刻:「我還不知道你是誰的時候。」


 


當年言悅跟周雪一起上課。


 


她們一個是桀骜不馴的天才少女,一個是清冷的優異學神。


 


那時候的我很喜歡言悅。


 


就算從另一個學校跑過來,也要看她比賽。


 


便湊巧撞入了另一個人的眼睛。


 


這麼一撞,就算好多年。


 


30


 


我把周雪帶回了家。


 


「我讓人找了你那麼久都沒下落,結果還是小宜把你帶回來的。」


 


父親抱了抱周雪的肩,一時竟有些感慨:「我當年最喜歡的就是你這孩子,妹妹出事也不告訴我,我怎麼會怪你呢。」


 


那些錢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小錢。


 


周雪放不下的,是父親對她的期待。


 


因為害怕不被認可,她連回來的勇氣都沒有。


 


但現在,她可以把她的一身本領發揮到正確的地方了。


 


「周雪,」後花園裡,我抓著她的手臂問她:「當時我騙你自己是窮學生的時候,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了?」


 


「怎麼可能。」


 


她笑了笑:「我隻是覺得自己招惹了不知道誰家的少爺,被他吃白食還倒貼,幹脆狠心一點把他趕走,畢竟我又配不上人家。」


 


「那你現在呢?」


 


「我現在也一樣配不上你。」周雪認真道。


 


我怔住,隻聽她繼續說:


 


「等我償還你家的恩情,加上這些年自己攢的錢,就放手一搏。」


 


「假如我成功了,我再來找你。」


 


「你不用等我,如果你找到了更喜歡更有能力的女人,那就是我沒本事,我願賭服輸。」


 


我盯著周雪,同樣認真道:「好。」


 


「那我可當真了,你要是真的喜歡我,那就變得很牛逼再接我去過好日子。」


 


愛人如養花。


 


周雪一直覺得,如果自己沒有溫室,那就別去摘園子裡比人還嬌養的玫瑰。


 


她愛玫瑰的美麗。


 


但更愛玫瑰自由生長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