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到他眼底的隱忍和克制,心底被不知名的情愫觸動。


 


我什麼都沒說。


 


第二日的出徵,我沒有送他。


 


他在城門口等了許久,直到太陽西落,送行的人悉數散去,那些士兵們催促連連。


 


他終於放棄,牽起韁繩,神情蔫蔫地離開。


 


而我躲在牆後面,裙角被我揉得變了形,我還是沒勇氣出現。


 


最後,我去找了我爹。


 


我將一切離經叛道都歸罪在自己身上,我願意承擔一切罪責。


 


隻要他能如願,隻要我們能如願。


 


我向來知書達理,以大局為重,那是我第一次忤逆我爹。


 


他掀翻桌椅,發了很大的火,到最後隻餘嘆氣。


 


「阿池,這條路不好走。你要知道,蕭家不止我一人,這世間更是千萬張嘴,世俗的流言蜚語輕易就能毀了你。

爹怕,護不住你。」


 


我不怕。


 


7


 


我知道這個機會對蕭氏多麼重要,我的婚嫁,向來不由我。


 


可想一想蕭瑾安歡喜的樣子,我都不怕了。


 


蕭氏震怒,專為我開了場宗族大會。


 


那些長老指著我,恨不得當場替蕭氏除去我這個恥辱。


 


盡管我爹為我開脫,族中長老還是讓我在家規和太子妃位之間選一個。


 


我冥頑不靈,選了戒尺。


 


丈尺厚帶著木刺的板子,我挨了一百零三下。


 


最後,嫣紅的血染透了白玉階,長老們終於肯手下留情。


 


我用自己的半條命,衝破桎梏,換得我與他的自由。


 


可如今,蕭瑾安用命護在謝婉兮身前,讓我的努力像場笑話。


 


是我太傻,將他那些未宣於口的情意當了真。


 


此後,山高水遠,我與他兩不相欠。


 


我前腳剛將蕭瑾安和謝婉兮趕出府,太子的邀約後腳就遞了上來。


 


我猶豫了一會,還是去赴約。


 


沈望舒把玩著茶盅,一如初見時勾著唇,隻是笑意未達眼底。


 


「我就說,蕭姑娘是個聰明人。」


 


「恩與情本就是筆爛賬,算不清,扯不斷,還是利益穩固。」


 


他的話意有所指。


 


我從窗戶中望下去,在洇涸的霧氣中看見了街邊的蕭瑾安和謝婉兮。


 


他們支了一個燒餅攤,謝婉兮和面時,蕭瑾安就在一旁抄書賣字,像極了一對璧人。


 


沈望舒也順著我的視線看下去。


 


「看來,令弟離了你過得還不錯。」


 


「原來今日殿下喚我來,是想讓我徹底心S,好安心同殿下成親。


 


我收回視線,靜靜看向沈望舒。


 


「殿下為了聯姻,在相府安插眼線,又在那麼多護衛的看護下生生抗了蕭瑾安的打,可我要讓你失望了。」


 


「同你退婚,我不後悔,也不會改變主意。」


 


我拒絕了他。


 


我用命換來的自由,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便妥協攀附另一個人。


 


原以為我的莽撞會招致遷怒,沒想到沈望舒笑得愈發燦爛。


 


「蕭姑娘被譽為閨閣典範,可我卻覺得你跟這四個字沾不上邊。孤現在,對你倒真有些興趣。」


 


從酒樓出來後,我埋下頭,不想和某些人打交道。


 


謝婉兮卻叫住了我。


 


「蕭姐姐,好巧呀,你也來買我們的燒餅嗎?」


 


蕭瑾安探究的目光,觸到我時有些閃躲。


 


我隻能硬著頭皮應一聲,

轉身打算上轎子。


 


卻被跟在後面的沈望舒拽下來。


 


他把我拽到燒餅攤前,笑著歪了歪頭。


 


「來都來了,怎能不照顧一下你阿弟的生意。」


 


蕭瑾安的臉色登時黑下來。


 


他目光落在沈望舒抓著我的手上,語氣冰冷。


 


「這麼著急做你的太子妃啊,蕭池,還沒過門呢,就公然跟他出門幽會,真是不知廉恥。」


 


我低下頭,不欲與他爭辯。


 


蕭瑾安卻不知發什麼瘋,猛地踹向桌腳。


 


「說話啊,啞巴了!」


 


原本便搖搖欲墜的燒餅攤,轟然倒塌。


 


一籃子熱騰騰的燒餅砸向我。


 


上次情形歷歷在目,我臉色白了一瞬。


 


可預想中的灼燙沒有襲來。


 


蕭瑾安踹開那籃燒餅,

一把將我從沈望舒的懷裡拽出來。


 


「你不知道躲嗎,在這裝可憐給誰看!」


 


我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從前是我豬油蒙了心,竟沒意識到他有如此厚的臉皮。


 


蕭瑾安似乎意識到不妥,軟下聲音。


 


「我不是那個意思。今時不同往日,我不在你身邊,你要自己護好自己,別被有心之人鑽了空。」


 


一聲驚呼打斷了蕭瑾安。


 


謝婉兮捂著手臂,淚眼汪汪看向蕭瑾安。


 


「蕭郎,蕭姐姐有太子殿下護,可我隻有你!我也被燙傷了,你為何不關心我!」


 


蕭瑾安心虛地撇過頭,遲遲沒有看她。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手。


 


「你和謝婉兮真是天生一對。」


 


「你胡說什麼?」


 


我沒再理他,

轉頭看向沈望舒。


 


「我出門沒帶侍衛,可否借你的一用?」


 


沈望舒直接從腰間解下一張令牌遞給我。


 


「以後憑此調令,我的人,包括我,聽候差遣。」


 


我沒有理會他的油腔滑調。


 


在一片拳腳聲中,我居高臨下。


 


「當街傷害宰輔之女,蕭瑾安,你該打。」


 


「此後,不準出現在京城之中,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街角的紅楓葉在秋風中打卷,我轉身上了車轎。


 


蕭瑾安,這份傲骨既是我縱容出來的。


 


那便由我,親手折斷。


 


8


 


原以為我的警告會讓蕭瑾安安生幾日。


 


可他隔夜便出現在了相府那棵杏樹下。


 


又是一樣的深夜,一樣的醉酒。


 


蕭瑾安翻過院牆,

站在我的庭院中。


 


成片的杏花雨將他淹沒,可他不言不語,像是要與花葉一起枯S在這方天地裡。


 


彼時我一時興起想釀杏花酒,見到那抹人影,嚇了一跳。


 


我離他咫尺之遙,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剪刀。


 


他卻苦笑一聲。


 


「阿姐,你在怕我?你不該怕我的。」


 


「你明知我的心意,何苦將我逼至絕境?難道在你心中,當真對我沒有半分男女之情嗎?」


 


「我不信。」


 


我神情一怔,手中的剪刀頹然墜地。


 


他上前一步,嘶啞著詰問我。


 


「蕭池,你在怕什麼,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


 


「世俗便這麼強大,我愛上你,便是有罪嗎?」


 


我們隔著杏花雨對望,他不明白我未說出口的話,我也分不清他夜色中模稜兩可的情愫。


 


直到府內火光衝天,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走水了!」


 


蕭瑾安的臉上閃過慌亂,最後看了我一眼,便翻牆離開。


 


臨走前,他極小聲地自語,像極了孩童賭氣時的抱怨。


 


「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仰頭接起那片飄落的花瓣,微微攥在手心。


 


火勢很大,很快燒到了那棵杏樹。


 


一桶接一桶的水潑上去,還是於事無補。


 


我看著我與蕭瑾安初識那年親手種下的杏花樹,在滔天火光中付諸一炬。


 


就像我與他,再難如初。


 


蕭瑾安還是偷走了城防圖。


 


那夜走水,不過是個幌子。


 


他來拖住我,沈婉兒則趁亂潛入我爹書房。


 


我匆匆趕到時,隻來得及看見暗格邊角那片燒焦的衣料。


 


那是蕭瑾安出徵前我親手為他縫的裡衣。


 


那些彈幕不斷在我腦中回蕩。


 


按彈幕所說,蕭瑾安偷走城防圖後,沒過多久便造了反。


 


他手下精兵無數,又有城防圖加持,不日便攻到了京城。


 


而我雖在相府一難中僥幸活下來,卻被蕭瑾安囚禁起來,最終S於非命。


 


為了避免既定的命運,我早早便斷了蕭瑾安的仕途路,也將謝婉兮和他趕出了相府。


 


按理說,後續劇情不會發生才對。


 


可蕭瑾安還是偷走了城防圖。


 


而且,時間提前了很多,早到我猝不及防。


 


「杏兒,取我的鶴氅來。」


 


我望著檐角墜落的火星,兀自笑出了聲。


 


若非命運當真無法改變,那讓我看到這些彈幕,又有何意義。


 


眼下唯有一人,可解此局。


 


沈望舒來的比我想象中更快,他執傘立於階下,一手舉著太子府令牌,神色晦暗。


 


「蕭姑娘這悔悟的時辰,倒選得妙。」


 


蕭瑾安反了。


 


在我和太子宣告婚訊的同一時間,他起兵臨翊。


 


玄甲軍屢戰屢退,蕭瑾安如有神助,直逼京城。


 


戰敗的消息頻頻傳回京,整個國都像是蒙上了一層陰霾,人人自危。


 


皇帝在朝堂上發了幾日的火,鬱結於胸,聽說在收到最近一封邊關急報後便昏迷不醒。


 


一時間,雪上加霜。


 


滅國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心渙散,逃荒的流民將城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為了穩定民心,我和太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紅妝十裡,

帝王家的婚事就這樣倉促舉辦。


 


接親的轎輦姍姍來遲,等我發現不對後,一切都晚了。


 


隔著厚重的蓋頭,蕭瑾安玩味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你穿上嫁衣倒是別有一番風韻。」


 


「隻是這蓋頭下的容貌,不知能不能爭過那俘虜營裡那些女人。」


 


彈幕不斷在我眼前回蕩,盡管我SS咬住唇,可我的意識愈發昏沉。


 


劍尖挑開蓋頭,蕭瑾安的眼中滿是嘲弄。


 


「阿姐,你想要權勢、榮華,我本都能給你。」


 


「可你太心急了。」


 


「現在,你不配了。」


 


我睜開眼,便是蕭瑾安那雙充滿戾氣的眸。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手腕卻傳來鑽心的疼。


 


他笑著湊得更近。


 


「阿姐便這麼討厭我,

可惜,白費力氣。」


 


我看了眼被鐵鏈磨紅的手,慢慢垂下手臂,低頭不看他。


 


可他卻惡劣地扯緊鎖鏈,迫我仰頭。


 


「你是相府嫡女又如何,現在,還是得跪在我腳邊,跟條狗一樣求我放了你!」


 


「阿姐,我們都一樣,你很快也是喪家犬了,到那時,我們便是天生一對。」


 


他用力掐住我下颌,又哭又笑。


 


我看著他瘋癲的模樣,隻剩嘆息。


 


「安兒,收手吧。」


 


「憑什麼?」


 


「木已成舟,我是沈望舒的妻,你現在這樣做隻會讓我更恨你。」


 


一聲巨響,蕭瑾安的拳頭落在了我身側牆上。


 


他猩紅著眼冷笑。


 


「木已成舟?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木已成舟。」


 


說著,他的手伸向我的衣裙。


 


我心中頓時慌亂起來,幾乎是尖叫著問他要做什麼,可他充耳不聞。


 


我不顧手腕被磨出血,拼了命地反抗,可力氣怎敵得過久經沙場的男人。


 


「行了,還得留她當人質呢,別玩S了。」


 


謝婉兮突然推開門進來,我卻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親切。


 


她吹著指甲,慢悠悠晃到蕭瑾安身前,瞥了我一眼。


 


「是你說用她作人質換大燕的城池,非要多此一舉擄了她,便不要多生事。」


 


「用不著你教我做事。」


 


謝婉兮登時變了臉色。


 


「你說什麼!真以為憑你一個喪家犬就能打到燕都去,別忘了自己借的誰的勢,敢這樣跟我說話!」


 


謝婉兮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我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為她心中是有蕭瑾安的,才會借兵助他謀反。


 


更讓我震驚的是蕭瑾安竟然會放低姿態向她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