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誠惶誠恐地接過來,一口便吞了。
辣味充滿口腔,頃刻間便將我的眼淚逼出來。
我不敢吐,硬著頭皮吞下去,五髒六腑仿佛被灼爛一般。
裴煊挑了挑眉,笑容玩味。
「宋歲穗,好吃嗎?」
不好吃。
這是我第一次吃日料,也是最後一次。
11
裴煊對我的恐嚇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到裴家的第二年,他就出國留學了。
高考結束後,我也被送了過去。
和裴煊在國外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鮮活的三年。
裴煊素來是個低調的人。
留學生裡富二代不少,大多開豪車買別墅,一天換三個女朋友。
裴煊卻住著簡單的公寓,
騎單車上學。
他摟著我,用純正的倫敦腔向同學介紹。
「She's my fiancee。」
他不再是首富裴家的太子爺,身邊也沒有喬珍珍。
我們像最平常的情侶一樣。
買菜做飯,洗衣拖地,爭吵和好,親吻擁抱。
裴煊學的是商科,守著電腦改論文,一坐就是一天。
我學的生物,自然有趣許多,經常外出實踐。
久而久之,裴煊便有了怨念。
某次野外露營,他說什麼也要跟著去。
春天正是花粉傳播的季節。
他哮喘發作,在帳篷裡咳了整晚。
我想笑又不敢笑,隻在旁邊替他順氣。
「宋歲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滑稽?」
他皺著眉,腫成豬頭的臉寫滿嚴肅。
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氣急敗壞,捉住我的手,將我壓在身下。
「你再笑一聲試試。」
我委屈道:「我讓你別來,你偏要來,怪我做什麼。」
裴煊自知理虧,但仍抱著我不肯撒手。
隔著一層襯衫,我聽見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以及那聲輕嘆:
「我想陪你。」
12
臨近畢業,裴老爺子病重。
我們提前坐上回國的飛機。
陸地越來越遠。
一萬米的高空中,我輾轉難眠。
我有預感,裴煊也會離我越來越遠。
突然,他握住我的手。
「爺爺S後,我就可以不娶你了。」
他逐漸加重手上的力氣。
「宋歲穗,你想嫁給我嗎?」
我不知怎麼回答。
隻能緊閉雙眼,佯裝睡著。
最後,裴煊松開手,替我掖好被角。
我的指尖殘留著他的溫度。
熾熱而滾燙。
回到裴家,我們一起跪在裴老爺子床前。
他老淚縱橫。
「阿煊,你要娶歲穗,你要待恩人好好的。」
說完他便咽了氣。
裴父懦弱無能,整日隻愛把玩古董。
裴母是女子,終究不能服眾。
裴煊順理成章成了裴家的掌門人。
葬禮結束後不久,他便匆匆與我領了證。
沒有婚紗,沒有鑽戒,連束花都沒有。
那段時間裴煊確實很忙。
裴氏家大業大,
心懷鬼胎的人不計其數。
他們看裴煊年輕,以為能從他身上佔到便宜。
裴煊疲於跟這些人爭鬥,每天最多都隻能睡四個小時。
幾個月前,他還是陪我去田裡捉青蛙的少年。
如今卻被迫成為S伐果斷的一家之主。
我應該理解他。
有一晚,喬珍珍跑來裴家書房哭鬧。
「阿煊哥哥,你娶了她,我怎麼辦?」
裴煊揉著眉心,隨口回答。
「一個廢物,養著罷了。畢竟是爺爺的遺言,不娶她對外不好交代。」
我本端著他愛喝的蓮子羹站在門外。
聽完,我直接走進去,將碗摔在他們面前。
滾燙的液體灑在喬珍珍腳背上。
她哭得悽慘。
裴煊本有一瞬的心虛。
但很快變成憤怒:「宋歲穗,你發什麼瘋?」
可我已經不是當年任他們欺凌的女孩了。
裴煊對著我離開的背影,撂下一句。
「看來是該讓你學學,怎麼當好裴家的媳婦。」
13
裴家真有套給媳婦的規矩。
隻是這回再沒了裴老爺子護著我。
衣擺的長度,舉杯的高度,微笑的寬度。
稍有差錯,輕則禁足,重則罰跪。
裴母本就不喜歡我這個兒媳。
實際上,她看不上任何女人,哪怕是喬珍珍。
對裴家來說,無論是誰嫁進來,都是高攀。
所以她隻喜歡守規矩,能為裴家傳宗接代的女人。
那段時間,我幾乎要抑鬱。
隻有許敬延安慰我說:「我帶你走。
」
我和他在國外留學時相識。
他年少英才,是學院裡最年輕的教授。
我們相談甚歡,一直都有聯系。
他心疼我的遭遇,和我被埋沒的天賦。
「我有綠卡,我可以讓你留在國外。」
我信他,便拿了身份證和護照,準備在機場與他匯合。
結局是裴煊親自從機場把我逮回來。
他面色如常,指了一處陽臺下的空地,讓我跪過去。
而他上樓,將我研究多年的論文資料,連同那臺記載實驗數據的電腦,通通扔了下來。
灰蒙蒙的天空下,漫天粉碎的紙張如雪花飄落。
裴煊俯視著我,眼神陰鸷。
「宋歲穗,你想跑到哪裡去?」
那晚我跪了多久,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隻知道那晚後,
我好幾天都不能下床行走。
每逢下雨天,膝蓋便會鑽心的疼。
裴煊很久後才來找我。
他摸著我的頭,說道:「以後別鬧了。」
我正在粘那些被撕碎的論文,想也沒想便開口。
「裴煊,我們離婚吧。」
他輕嘖了一聲。
「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是啊。
我們之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久久無話。
裴煊轉身離開之際,我有些尖銳地開口。
「那喬珍珍算什麼?你的外室?」
他回頭掐住我的脖子,右手高高揚起。
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但最終那巴掌也沒落下來。
「宋歲穗。」
裴煊的語氣冰冷。
「喬珍珍是我的底線,你最好別碰。」
14
裴煊對我說過許多狠話。
但唯獨這句,他踐行得很好。
以至於後來喬珍珍上門挑釁,踩空樓梯流產時。
裴煊仍執著地認為是我爭風吃醋,心術不正。
我無力爭辯。
在裴家這數十年,我也從未爭過什麼。
事到如今,我隻想為自己爭一個未來。
那晚 B 城下著雷暴雨,飛機誤機許久。
裴煊的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是兩條命令意味的短信:
「同樣的戲碼,演一次就夠了。」
「馬上回來,我當這事沒發生過。」
我覺得他瘋了。
我也瘋了。
許敬延坐在我身側,
問:
「你想好了嗎?」
我拔掉電話卡,扔進垃圾桶。
「今天起,隻有生物研究工作者宋歲穗,沒有裴夫人。」
凌晨時分的雨勢漸小。
我和許敬延檢完票,沿著廊橋上飛機。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保鏢的簇擁中,裴煊大步往我們這裡趕來。
慌亂之中,許敬延抱住我,深深落下一吻。
裴煊目不斜視,從我們身邊掠過,徑直走進飛機。
他是來找我的。
若被他抓到,我便還要回到那灰暗的生活中。
我急中生智,拉著許敬延跑出廊橋,在廁所躲了整晚。
次日,飛機失事的消息震驚全國。
裴煊在新聞發布會上近乎失控。
這便是我們三年婚姻的戲劇性收尾。
濃墨重彩,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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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總好過陰陽相隔。」
聽完這些,裴煊淡然一笑。
他不打算追究我假S脫身這件事。
包括那被我當成創業基金的三個億。
可他身子突然一斜,軟軟地栽在了我身上。
「抱歉,我膝蓋有舊傷,不能久站。」
明擺著想讓我心疼。
手段拙劣,但也算是一種進步。
我替他搬來凳子,順手拿來藥箱。
微弱的燈光下,裴煊膝蓋處的皮下瘀斑青紫不堪。
「本來快好全了,剛剛打架的時候被踹了一腳。」
「最嚴重的時候,是從佛寺下來那段日子,我出行隻能坐輪椅。」
「不疼。想到從前的事,我一點也不疼。
」
那串佛珠,原來真是他親自求的。
我翻了翻眼皮:
「誰問你了?」
頭頂靜默片刻,卻掉下滴滴熱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裴煊深情凝望著我:
「我親手害S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三千步臺階,我步步都在後悔。如果當初你生下那個孩子,如今我們該多幸福。」
真是有趣。
短短幾天,高高在上的裴總為我哭了兩次。
我沒再說話,專心替他上藥。
膝蓋塗完,便是手臂、嘴角、鼻子和眼睛。
酒精隔絕我的指腹和他的皮膚。
揮發後,兩者相接迸出無盡滾燙的溫度。
裴煊忍不住撫上我的腰,將我摟在懷中。
夜風吹過他紅得滴血的耳垂,將他的聲音也磨得嘶啞。
「歲穗,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
我掙脫他的束縛,正想起身。
他卻將我按在凳子上,然後「咚」一聲雙膝跪地。
跪得很重,連這間小旅館都晃了晃。
「裴煊!」
我驚呼出聲。
裴煊從褲袋裡掏出枚鑽戒,與他手上的那枚款式一樣。
「宋歲穗女士,我在此鄭重地向你求婚。今後的人生,我會好好地愛你、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有一瞬,我回到了在國外的那個傍晚。
我和裴煊在麥田裡散步。
他腿長,也不等我,一個人走得很快。
我在後面艱難地追著。
「你看。」
裴煊突然停下來,對我攤開手掌。
他的手心中,
是個用麥穗杆編成的戒指。
我問:「你要跟我求婚?」
裴煊聳了聳肩:「求婚?為什麼?反正你早晚得嫁給我。」
暮色中,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飛揚的發絲下是少年得逞的眼神。
我生氣,掉頭就走。
裴煊趕緊追上來,將那麥穗杆戒指強硬地給我戴上。
「宋歲穗,你答應了。」
宋歲穗已經在十九歲時,嫁給過裴煊了。
而二十九歲的宋歲穗隻是輕撫上裴煊的臉:
「你若真的愛我,就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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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裴煊的助力,公司落地得十分順利。
他甚至從房地產商手中,挖出一大塊地給我們做試驗田。
小年輕們對裴煊的怨氣,在看到那些最先進的實驗儀器後,
都消散了。
公司剪彩那天,他們還簇擁著裴煊去剪第一刀。
他們以為,裴煊是小說裡走出來的霸道總裁,為心愛的女人一擲千金。
但我知道,這絕對不是裴煊的行事風格。
裴家本就樹敵不少。
如今他如此高調地為我開路,定會引起更多不滿。
不過,他可是裴煊啊。
那個年紀輕輕就從裴家S出來的掌門人,怎麼會被這些小事掣肘?
臨走前,裴煊邀我去吃了頓飯。
地點是我從前最愛的粵菜館。
「佛珠我已經重新穿好了,你收著吧。」
我沒再回絕。
他似乎很高興,語氣也輕快不少。
「以後要經常回來,裴家永遠是你的家。」
我突然想起喬珍珍來。
從前日日都要纏著裴煊的。
這次我回來好幾個月,都沒見過她人。
「珍珍……我不知道她在哪裡。當初她說,隻要我給她一個婚禮,她就永遠不再來纏著我。」
我打趣道:「你舍得?」
裴煊頓了頓,平靜地說:「人不能爛在過去和夢裡。」
我頗為贊同地頷首。
飯快吃完時,裴煊又開口:「你在備孕,身體是好全了嗎?」
「隻是個擋酒的幌子。你知道的,我酒量差。」
我沒打算瞞他。
「我喜歡小孩。等空下來,就和老許收養一個。」
裴煊低下頭,嘴唇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毀了你的人生。」
我無言以對。
過了很久,
他突然抬起頭自言自語。
「你都到機場了,醫生才告訴我你流產的事。我開車來追,路上……路上下著暴雨,不然我能及時趕到的。」
裴煊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他額頭上多了道猙獰的疤痕。
我沒太在意,隻是敷衍地回答:「沒事。」
「歲穗,我真很後悔。」
裴煊反復說著。
「真的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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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晴空萬裡,微風和煦。
我領著團隊,熟練地辦好登機牌,檢票登機。
飛機準時出發,在跑道上逐漸加速滑行。
我帶上耳塞,準備睡十幾個小時。
突然,飛機機身一震,急促地停下來。
「怎麼回事啊?」
客艙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抱怨聲。
許敬延看向窗外,瞳孔逐漸睜大。
「所有飛機都停飛了。」
我一驚,連忙湊到窗邊。
跑道上的每架飛機邊都圍了十幾個黑衣保鏢。
這樣的手筆,隻可能出自一人。
我朝候機廳望去。
玻璃窗前,倒映著男人長碩的身形。
裴煊瘋了嗎!
「很抱歉,由於機場突發緊急情況,飛機無法起飛。接下來播送一條尋人啟事,請宋歲穗小姐聽到後,盡快與機組人員聯系。」
我的手無意識地攥緊,卻沒力氣舉起來。
許敬延見我沒反應,高舉起右手。
全飛機的目光霎時間都落在我這裡。
空姐拿著對講機,大步跨過來。
「裴先生,人找到了!」
一陣雜亂的電流聲中,
裴煊的聲音已不太真切。
「歲穗,你聽得見嗎?」
「歲穗?歲穗?」
我不知所措地握著對講機,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裴煊要這樣做?
「五年前我就該攔下這架飛機的。」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歲穗,我求你,別走。」
對講機那頭,傳來尖銳的警笛聲。
我突然意識到。
這是此生我們最後一次對話。
「裴煊……」
全世界都安靜下來。
我握著那個對講機,像是握著他的手。
「別讓我墜落了。」
18
一個小時後。
飛機在平流層穩定下來,
空姐開始發餐食。
乘客們有的看書,有的睡覺。
方才的鬧劇,就像是掠過機翼的雲朵。
沒人會過分在意。
我攤開緊攥了許久的手掌。
滿是汗液的掌心上,是一個早已變形的麥穗秆戒指。
後記
宋歲穗很久之後才得知裴煊的S訊。
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國內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當初,裴煊一句話便讓所有飛機停飛的事跡,震驚全世界。
國內立刻成立調查組,將裴家上上下下查了個遍。
理所當然,查出了許多稅務漏洞和經濟犯罪。
但裴煊被判多久已經不重要了。
想借機扳倒他,吞並裴家的人太多太多。
他入獄的第二年就S了。
官方通報是自S。
可他S的第十二年,宋歲穗才知道。
是喬珍珍告訴她的。
「你真冷血。阿煊哥哥那麼愛你,你連他S了都不知道。」
喬珍珍又說。
「當年你賭氣離開,阿煊哥哥去找你的路上出了車禍,腦袋被撞出個大洞,流著血還堅持要去,結果失血過多暈倒了,差點沒搶救回來。」
宋歲穗仔細想了想。
當初她被許敬延摟在懷裡,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就算看見了,她也不會跟裴煊回去的。
她和裴煊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偶然,也是必然。
「阿煊哥哥有抑鬱症,沒跟你說過吧?我也是他S了之後,從病歷檔案裡發現的。」
宋歲穗翻看著那份病歷。
九歲到十八歲時很嚴重。
國外留學那幾年,幾乎沒有病症。
二十二歲又開始反復發作。
直至二十五歲,宋歲穗假S那年,達到頂峰。
喬珍珍尖著嗓子罵:「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阿煊哥哥不會S!」
宋歲穗終於忍無可忍。
「你給我閉嘴!如果不是你一直拿你哥哥的S逼迫他,他會得抑鬱症嗎?他不會!」
喬珍珍紅著臉反駁:「我又不知道!我已經放過他了!好不容易求來那場婚禮……結果他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就寫好策劃案了,他本來是為你準備的。你沒資格得到阿煊哥哥的愛!」
宋歲穗氣急:「如果不是我爺爺,裴煊連出生的資格都沒有!如果……哪有那麼多如果!你給我滾出去!」
她平日是個很穩重的企業家。
如今這樣毫無形象地吼完,她卻感到一絲暢快。
她也有點理解裴煊了。
人站得太高,往往需要一個向下的情感缺口。
宋歲穗突然很累。
她抬起左手,佛珠碰撞間叮咚作響。
「幫我訂一張回國的機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