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露未晞,他的嗓音裡透著幾分我從未聽過的委屈。


「茹荷,我昨晚竟然夢到你走了……哎!我知你怪我納妾,可你也要為我想一想。」


 


「我們在一起四十載,相濡以沫,舉案齊眉……」


 


「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麼還使小性子?」


 


他忽然提高聲音,帶著幾分惱意,卻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屏住呼吸,躲在窗棂後,透過縫隙望去。


 


祖父一身朝服還未換下,顯然是一下朝就來了。


 


他站在院門外,目光盯著緊閉的屋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是祖母去年生辰時送他的。


 


院內一片寂靜。


 


祖父等了半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我已經給了臺階,

」他的聲音陡然冷硬。


 


「既然你不肯下,日後便是跪著求我,也休想我再踏進這裡一步!」


 


他甩袖轉身,可走出幾步,他又停下。


 


回頭望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大步離開了。


 


那日後,祖父真如自己所說那般,不進祖母的院子。


 


皇後的千秋節眼看要到了,可祖母依舊沒有露面,府中上下人心浮動。


 


在父親的授意下,母親拉上我,去尋了伯母訴苦。


 


「如今外頭都在瞧國公府的笑話,不如咱們一起去勸勸母親,讓她莫要置氣了。」


 


母親低聲抱怨:


 


「都一把年紀了,怎得如此不知輕重?」


 


伯母似乎有什麼心事,她用剪子一下下修著最愛的牡丹,連未開的花骨朵都剪掉了,卻渾然不覺。


 


母親輕輕拍了下她。


 


「大嫂,你這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伯母猛然回神,唇角勉強扯出一絲笑。


 


「不過是春乏,有些倦怠罷了。」


 


都入夏的季節了,哪裡有什麼春乏?


 


她眼底的慌亂連我都看得分明,母親自然心知肚明,卻沒有追問,隻是將話題又引回祖母身上。


 


伯母微微點頭,聲音輕得像是飄在風裡:


 


「母親這麼做確實不妥,應當去她屋裡坐坐……」


 


我正想如何阻攔,卻見伯母的丫鬟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世子夫人,世子他……他帶了個女子回府,還說,還說要納她為妾!」


 


7.


 


一家人又聚在了前廳,下首依舊跪了個女子。


 


我有些恍惚,

這場景竟然還能重演一次。


 


隻是如今的主角換成了伯父。


 


他目光憐惜地望著地上跪著的女子,幾次三番想要攙她起身。


 


「月兒與我心意相通,哪怕她出身低微,也如我心中月光!」


 


這位被伯父帶進府的「月兒」,是西街有名的豆腐西施,守寡六載,還有個五歲的兒子。


 


伯母早已站立不住,她整個人靠在母親身上,低聲抽泣。


 


堂堂金枝玉葉的郡主,竟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這就是祖母口中的「戀愛腦」吧。


 


祖父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但納妾是他開的先例,此刻自然不好自打耳光。


 


但讓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入府?


 


還是個整日拋頭露面的商販,這簡直是在打國公府的臉!


 


祖父壓著怒意,轉頭問身邊的小廝:


 


「夫人呢?怎麼還沒來!」


 


他指望祖母出面阻止。


 


礙於孝道,伯父總要掂量掂量。


 


伯父顯然也察覺了祖父的意思,據理力爭:


 


「父親,當初您納妾的時候,兒子可是鼎力支持,還讓雲華勸說母親。」


 


「如今兒子也想納個妾室,父親不該阻攔才對!」


 


伯母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在外面亂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怎麼能把她帶回府?」


 


「你當初求娶我時,明明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啊!」


 


伯父眉峰緊蹙,對伯母的「無理取鬧」十分氣憤。


 


「你是國公府的長媳,怎能這般不識大體?我眼看就要入閣,若被人發現養了外室,

前程還要不要了!」


 


「父親納妾時,你勸母親那般明事理,我還當你是個賢惠的,沒想到……」


 


伯母的身子晃了晃,面如S灰。


 


我垂下眼,隻覺得諷刺。


 


風水輪流轉,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永遠不知道疼。


 


祖父一口氣憋在胸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終隻能將怒火發泄在下人身上。


 


「混賬東西!叫你們請夫人!夫人呢!」


 


整整兩柱香過去,廳堂外傳來了腳步聲。


 


白嬤嬤籠著袖子走了進來,與我對視一眼後,神色平靜:


 


「小姐讓老奴傳話,以後國公府的闲事,她一概不管。國公爺既然是一家之主,自個看著辦就行。」


 


8.


 


伯父一口一個「當初父親納妾」,

字字犀利,將祖父堵得啞口無言。


 


伯母隻顧著難過哭泣,再無人像祖母那般站出來阻攔。


 


最終,伯父如願將人安置在了府中。


 


隻是,祖父說什麼也不準豆腐西施的孩子入府。


 


「你若是非要接那孩子進來,這世子之位,便讓給你弟弟吧。」


 


伯父頂著豆腐西施哀怨的目光,點頭應了。


 


這一決定,卻後患無窮。


 


豆腐西施整日鬧著要見兒子,伯父被纏得沒法子,隻得讓伯母給了出入腰牌。


 


從此,她日日跑出府外,待黃昏才遲遲而歸。


 


時常帶著幼子,在府門外依依惜別。


 


五歲的孩子聲音清脆:


 


「娘親,國公府不準孩兒進去,孩兒便不進去了。您別為難,若是讓裡頭的主子們瞧見,又要責怪您了!」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國公府這不是仗勢欺人嗎?那麼小的孩子,如何照顧自己!」


 


「那婦人賣豆腐養活孩子五年,如今被強搶入府不說,連骨肉都要分離,造孽啊!」


 


「聽說賀世子還要入閣?這等薄情寡義之徒,也配為官?」


 


起初,國公府對於這些流言蜚語不甚在意。


 


直到一日,皇帝將一疊御史的彈劾奏折狠狠摔在伯父面前。


 


伯父跪在御書房,冷汗浸透朝服,叩首如搗蒜:


 


「臣定當嚴加管束家眷!」


 


可入閣的旨意,終究再未提起。


 


伯母為此還去求了她父王,卻被罵了回來。


 


她抱著歸寧的堂姐,悔恨交加:


 


「早知今日,我說什麼也不會勸你祖母大度、忍讓啊!」


 


「若是你祖父當初沒有納妾,

你祖母就不會心灰意冷,你父親也不會……」


 


誰都以為伯父會把妾室給打發了。


 


卻不想,他和祖父在書房裡談了許久後,將那孩子也接進了國公府。


 


伯母開始往祖母的院子裡去,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她哭得聲淚俱下,盼著祖母能出面,將伯父的妾室趕走。


 


可每次她都失望而歸。


 


母親也跑到我院子裡嘆息:


 


「滿兒,你祖母最疼你,連你的兩個哥哥都沒你得臉。」


 


她望著祖母院子的方向,推了我一把。


 


「去勸勸你祖母,再這樣下去,賀家的百年聲望就要毀於一旦了!」


 


9.


 


我當然沒去,祖母早已不在府中,又何必白費口舌?


 


「母親還是把心思用在父親身上吧,

免得他像伯父那樣……」


 


母親也害怕自己的夫君抬回個上不得臺面的妾室,攪得家宅不寧。


 


她把自己身邊的大丫鬟開了臉,塞進了父親房中。


 


可她不知道,那大丫鬟早與二哥心意相通,隻等二哥成婚。


 


不過,這與我何幹呢?


 


我正捧著祖母的手稿看得入迷。


 


這是一艘帆船的設計圖,長四十五丈,寬二十丈,九桅十二帆,可載千人!


 


此等巨艦該是何等宏偉壯觀。


 


我讓江爺爺去尋找工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這艘船造出來。


 


或許有一天,當京城的高牆再也困不住我時,這艘船能載著我駛向自由的遠方。


 


到那時,祖母未能親眼所見的海天盛景,便由我來替她見證。


 


因著伯父的事情,

祖父放下老臉去了祖母的院子,對著緊閉的院門說了許多話,卻始終無人回應。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奈何不了祖母,便將矛頭轉向了我。


 


「滿兒已及笄,該議親了。你既然不管,那我這個當祖父的,就管一管!」


 


他入宮面聖,細數我言行無狀,不服管教,求來了一位最嚴厲的教習嬤嬤。


 


聽聞,這位嬤嬤連宮裡最刁鑽的宮女都能馴服。


 


這分明就是遷怒,他把對祖母的怨氣,全撒在了我身上。


 


他以為我定會去找祖母哭訴,這樣祖母就會來求他了。


 


笑話,一個教習嬤嬤罷了!


 


嬤嬤讓我抄寫十遍女戒女訓,我便笑吟吟地遞上筆墨:


 


「嬤嬤既來教我,自然該以身作則,不如一同抄寫?」


 


她讓我頂著滿水的碗,跪上一個時辰,

我便穩穩跪著,卻偏要拉她一起:


 


「皇家威儀不容侵犯,嬤嬤若是做不到,又憑什麼教我?」


 


她揚起戒尺要打我,白嬤嬤和江爺爺立刻擋在我身前。


 


白嬤嬤冷聲道:


 


「我家姑娘金枝玉葉,若打壞了,嬤嬤擔待得起嗎?」


 


連祖父親自來施壓,他們也寸步不讓。


 


幾番較量後,年邁的教習嬤嬤終於敗下陣來,向祖父請辭。


 


「就不該讓你祖母撫養你,整天看那些書有什麼用,把你教得無法無天!夫為妻綱,女子就該老實待在家中,相夫教子!」


 


我當即反駁道:


 


「不讓女子讀書,無非是怕我們開闊了視野,不再被你們奴役,不再受你們壓榨!」


 


「你們是害怕女子反抗,有自主意識罷了!」


 


祖父怒不可遏,

當即給我定下一門「好親事」。


 


10.


 


「平延郡王是皇家血脈,最重規矩,正適合治治你這跳脫的性子!」


 


這位郡王是長公主的獨子,府中已有兩房妾室,通房無數,還與醉仙樓的花魁成了「知己」,早就傳得滿城風雨。


 


我這才明白,祖父這是鐵了心要和祖母較勁。


 


而我,成了他顯示權威的犧牲品。


 


母親急匆匆趕來,拉著我的手埋怨:


 


「若早依著你祖父該多好?非要如此倔強,倒害苦了你。」


 


她話鋒一轉,說起了祖母的私庫。


 


「你祖母喜歡你,她的東西想必都要留給你,你嫁人帶走一半就好,剩下留給你哥哥們……」


 


我心裡冷笑。


 


苦?一點都不覺得苦。


 


嫁給誰不是嫁呢?


 


再說,有祖母留給我的底氣,哪怕嫁入龍潭虎穴我也不懼。


 


至於母親,她的嫁妝早打算全留給兩個哥哥,如今又惦記上祖母給我的東西。


 


我這個自幼不在她身邊的女兒,何曾入過她的眼?


 


我甜甜一笑:


 


「母親說的是呢!真可惜啊,若不是伯父執意要納妾,也不會丟入閣的機會。」


 


「母親還是別管我了,先去勸勸大哥大嫂吧。聽說大嫂原本想讓伯父出面,給她弟弟謀個差事,如今正與大哥置氣,鬧著要回娘家。」


 


母親見我油鹽不進,氣得在我胳膊上擰了兩下。


 


她丟下一句「好好學規矩」,便匆匆離去。


 


11.


 


母親再次來我院子要銀子時,我當機立斷躲去山寺祈福了。


 


她恨得跳腳:


 


「白眼狼!


 


「我含辛茹苦把她養大,她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路過的白嬤嬤笑得慈善:


 


「二夫人哪裡的話,滿兒小姐可是在我家小姐膝下長大的。要說報答,也該報答我家小姐才是。」


 


連大伯和父親見了白嬤嬤都要行禮問安,母親隻能狠狠絞爛了手中的帕子,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府中的事情,我並不知曉,我正開開心心準備去山寺看桃花呢。


 


馬車剛駛出城門不遠,便猛地一頓。